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无常 ...
-
天有五界之分,众族划地而居,可谓泾渭分明。但三生万物,万物有阴阳,有阴便有阳,有阳便有阴,阴阳有交界,交界处便游离五界之外,是为泾渭混杂之所。
混杂处有万物,人妖神鬼怪,以及非人非妖非鬼非魔之物。
混杂处还有一客栈,专供途径此地的旅人歇息。
客栈名方生,有掌柜一人,姓万,独臂,人称万独臂,伙计三位,分别为大一、老二、小三。
客栈规矩甚多,其中一条凡在此歇脚者必得遵守。
凡进店者,不得斗殴。
千百年来,无论大神小鬼,脾气如何,进来客栈,打尖住店,遵此规矩,从无犯者。
除了客栈掌柜和那三个伙计。
小三上错了三桌的茶水,打碎一套茶具。
老二把白头翁的一把长胡子塞进了灶炉,惹得他大哭。
大一忙着听几桌壮汉胡侃,耽误了一位老娘要的糖水,她那一个身子,七颗头,十四条腿的孩子没得吃,便张开七个大嘴哇哇乱叫。
这一叫,客栈池塘里养的那几条活鱼纷纷蹦出湖面,水花四溅,湿了倚在栏杆上赏荷的婉娘衣衫。
那婉娘甚是娇贵,见衣衫上溅了水,当即生气,甩袖而去。她身壮如牛,这一走是地动山摇。正同她调情的万掌柜想要留住她,伸手一拉却被婉娘一挡,他立时跌在地上。
跌倒之时正巧绊了小三一脚,小三一晃悠,手中茶具又跌了个粉碎,还是砸在万掌柜头上。
“我打死你个没用的龟儿子!这套茶具多贵你给我卖了!你赔得起吗?”
“碎了又怎么着!从我薪水里扣!”
“扣?那得扣到你死!”
“一套最便宜的白瓷而已,能有多贵!奸商!”
“你骂我什么?”
“奸商!”
“看来我平日里是待你太好了!今儿个不打死你,我就不幸万!”
“大哥,二哥,奸商要打死我!”
“弟弟,等着,哥哥这就来救你!”
一老三少随即斗在一处,赤脚空拳,上蹿下跳,打得不亦乐乎。
他四个这一打,店里到是正常起来。
那老娘自去了厨房,端来一碗糖水,喝过水的肉娃娃们乖乖合眼睡觉。
胡侃的壮汉继续胡侃。
结账走人的宾客们也熟门熟路的自留了银钱。
大家对这日常是见怪不怪。
“上回来也是这样,他们四个,怎么能过了五百年还在吵一样的话,一字不差。”范无救将那空了的酒坛扔去一边,又换一坛。
“我们不也一样?过了五百年,还是在干一样的事,在一样的酒馆,穿一样的衣服,坐一样的位子,喝一样的酒,丝毫不差。”谢必安拿起一粒花生,“就连下酒菜也跟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范无救骂了一句,拿起酒碗跟谢必安一碰,“那些人,”他抬下巴一指,在酒馆门外的槐树上,有锁魂链串起的百十亡魂,“还不是跟五百年前没差。活着的时候一事无成,死了也不干不脆。让他们跟我走,他们偏偏就生出种种的幺蛾子。一时说有心愿未了,一时说不愿往生,一时又说要见情郎。上头征兵,哪容的他们这般多话。”
谢必安抿了一口酒水,垂眸一笑,道:“喝吧,这酒喝完,得继续赶路了。”
范无救又骂一句,道:“原以为赴死之后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可没想到,死了也不得安生。”
“少说两句!”谢必安警觉地看了一眼四周,见没有可疑之人,才将招魂幡放下,“当心被谁听了去,告你一状!”
“我可全部听见了。”一个陌生男人突然道。
“谁!”谢必安攥紧招魂幡,环顾四周,并无人靠近。范无救也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两人交换一眼,一人向上看去,一人查看桌底。
“出来!”谢必安怒道。就在他们喝酒的桌下,有一魂魄抱酒坛猛灌!
那魂魄被发现,也不慌张,慢悠悠自桌下爬出,一身酒臭扑鼻,惹人生厌。
谢必安捏紧了鼻子,问:“游魂?”
那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嘴黄牙,“不是!”
范无救先发现了异常,“你……不是死人?”
那人哈哈一笑,仰头灌酒,“自然不是!我只是个怀抱好奇心的活人!”
游魂一个,竟敢在他们面前装神弄鬼!范无救可不像谢必安那般文雅,他右脚横踩长椅,将一把漆黑长链仍在桌上,问那酒鬼,“知道这是什么?”
那酒鬼一双醉眼半睁半闭,话却说得清清楚楚,“无常大人的锁魂链,专锁游荡人间,不愿入阴投胎之鬼。”
范无救冷哼一声,“算你有见识!”
那酒鬼阴惨惨一咧嘴,“常人死之后无知无觉,方得过了鬼门关才能回过神来。但有些鬼因怨气大,执念深,死后不忘旧事,便在人间飘荡,久了,会成孤魂野鬼,捉拿起来甚是费劲。但若有谢大人的招魂幡,将他招至跟前,又有范大人的锁魂链将他套住,那一切就轻而易举,不成问题。”
谢必安笑道:“你知道的真是不少。能送魂来方生,你是谁?”
那酒鬼举杯一递,道:“在下跟各位爷乃同道中人。”
范无救同他碰杯,道:“你也是捉鬼的?”
那酒鬼咧嘴而笑,“正是。”
谢必安悠悠道:“我们鬼差逐鬼进冥界投胎。可你一个活人捉鬼去哪儿?”
范无救接着道:“你好像在跟我们抢活儿。”
那酒鬼看起来并无惧色,闲闲道:“二位爷话不能这么说。两位爷日理万机,总有疏漏之处,而我不能放任恶鬼在人间横行。说来在下的营生其实是为二位爷分忧呢。”
范无救脾气火爆,眼里不容沙子,更不容易一介凡人在他面前耍威风,登时拍案而起,“爷还用不着你一凡人替爷分忧!”
那酒鬼不慌不忙,护住了手上酒坛,向后一退,眯眼道:“这方生客栈的规矩可是,不得斗殴。”说罢还有意看了掌柜的一眼,但掌柜的正跟他那三个伙计打得难舍难分,他顿觉尴尬,但仍然笑眯眯地挥动手指,“不得斗殴!”
谢必安挡住欲动手的范无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说过了,好奇的人。”那酒鬼大笑一番后,抱酒坛而去。
范无救随后起身,“站住!”
“不要追!”谢必安拦住他,“我们没空跟这种人计较,赶快回去交差才是。”
范无救道:“可那人绝不是无故跟我们搭话……”
谢必安瞪他一眼,示意他注意四周。范无救见人多,心知嘴杂,便消停下来,哼一口气,“走吧。别让我在其他地方遇见他!”
进店喝酒,付账走人。
他们腿脚歇够,这便该上路了。
但那酒鬼却仍在客栈之中,还同一坦胸露乳的女妖精搅在了一处。
“这里本就不是你们凡人该来的地方。你们凡人多有鄙陋之心,来此指不定所为何事?”那女妖从酒鬼大腿上下来,拉起胸前敞开的衣衫,坐去桌边,自斟了一杯酒水。
酒鬼跟着她过来,想要喝她含在口中的酒水,却被她推去一边,酒鬼自讨没趣,也整整衣衫坐好,道:“凡人多鄙陋,妖界亦有败类。岂不闻古有仁君亡于妖孽?既觉我凡人鄙陋,又何故与我凡人交.配?”
那女妖捂嘴一笑,撩开裙摆,坐去酒鬼腿上,揽住他脖颈,摆动腰肢,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想来你是不知我妖界有阴阳合合之术。我为女妖,需采阳补阴。你可敢与我一试?”
那酒鬼也低下头去,舔住女妖锁骨,闷声道:“你当我不敢?”
女妖咬了一口酒鬼耳垂,随后又把他推开,整顿仪容,宛若端庄小姐立在他跟前,一指点上他眉心,娇笑道:“明知后果,却为色相所迷,这还不足以说明你们凡人鄙陋?”
那酒鬼握住女妖柔荑,将一把她压去桌上,笑道:“不是为你皮相所迷,而是给你机会迷上我。”
正到好时候,范无救却被谢必安拎走,他不由得哀嚎起来,“等等等等!”
谢必安却丝毫不理会他,“你给我过来!”
“等等看!说不定会有重要进展!”范无救不死心。
谢必安却拿招魂幡敲他后脑勺,“杳杳会跟我们说,不必一直偷看。”
“但你也知杳杳……”
“杳杳定会巨细无遗!”谢必安道。
那脸色如丧尸,范无救只好作罢。
只是无限可惜,错过一场春.戏。
过了约莫半晌,猫精杳杳才来同他们汇报,却只说了,“老娘我走南闯北什么没有见过,但像他那样难对付又充满男人气概的,我真是没见过!谢了。”
谢?
谢必安只觉的头痛。
范无救亦然,“除了他是个爷们之外,你们非常尽兴之外就再没有其他情报?他的名字?至少他的名字打听出来了吧?”
杳杳以手掌作扇,上下扇着,“没有。他只说他是个道士,以捉鬼为生。”
“道士?”谢必安念道,“最近不曾听闻人界有哪个道士如此厉害……”
范无救道:“管他什么道士,只要他踏出这间客栈,我就将他锁起来,丢进忘川河!”
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在下可并未得罪范大人啊……后会有期了二位!”
是那酒鬼!
范无救欲追,谢必安拉住他,“追不上的,算了。”
杳杳瓢他们俩一眼,道:“你们不追,我追!小燕,你等等我!”
“小燕?”范无救问谢必安,“那酒鬼加色鬼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