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谷 ...
-
白谷带着崇鱼逃离鬼界,到如今算来已有一万年之久。除了去不了的神界,这五界之内能藏身的地方早已被她和崇鱼踏遍。
可不管逃到哪里,修罗总能找到她们。
白谷是妖界柴桑山的主人,在洪荒之战中存活下来的腾蛇,也是崇鱼的父亲,崇桦的老友。三万年前,她潜进鬼域救她那没出息的老友时,在偌大的暗域里迷了路,没能救走崇桦,却阴差阳错的,救走了他的女儿,也因此惹来鬼君修罗的追杀。
那晚,她把整个鬼域搞得鸡飞狗跳不说,还一把火烧了鬼君的东岳殿,修罗当然会找她算账,何况她还带走了崇鱼。
这位脾气暴躁的君,是铁了心要置她于死地。
白谷知道,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修罗派出的那些恶鬼会撕碎她的元神,吸尽她的修为,将她拆骨扒皮之后弃尸荒野。
可她不在乎。
她从来没把那些杂碎放在眼里过。哪怕十万恶鬼同时出战,无非拼个你死我活,她也未必会输。
她之所以有感死期将近,不过天性使然。
它从没骗过她,也不会出错。
崇鱼喜欢人界这个叫做长安的地方。这一点,白谷从她的眼神里就能看得出来。
长安是人界的王都,这个繁华且杂乱的都城与他们妖族的都城不一样,同鬼君'的暗域比,就更不一样。它的白日与黑夜有着全然不同的两幅面孔,但在某种微妙的地方又有着同样的光景。它没有强悍的力量,它甚至懦弱得供奉着诸多神坛,可它却能让猛鬼野兽望之却步。
这里昼夜不停得充斥着恼人的喧嚣声,这儿也是她跟崇鱼待得最久的地方。
崇鱼需要一个固定的环境成长,而这里受人界帝王王气的庇护,追他们的小鬼进不来。进不来就意味着找不到,找不到,它们就拿她跟崇鱼没办法。
总得给各自一个喘息的机会,一出好戏,总是上演同样的戏码,万把年下来,估计修罗也受不了,说不定,她在东岳殿里听见鬼喽啰们汇报她的最新消息不是挂掉而是失踪的时候,那张总是盛气凌人的臭脸能有点新鲜颜色。倘若真是如此,也算她白谷功德一件。
不过说到脸臭一事,崇鱼跟那她那位面目可憎的亲娘,可真是一脉相承。修罗是出了名的臭脸,整日凶神恶煞的皱着眉头,不哭也不笑。崇鱼更好,不哭不笑不生气不难过,还不说话。搞得好像这副鬼样子是他们鬼族的传统似的。
世上也就崇桦会去喜欢这样的死鬼。
可是,崇桦啊崇桦,将来见到自己的女儿只是一具会喘气的尸体,你可忍心?
他当然忍心!
他怎么会不忍心!
在他眼里,这世上有比得过修罗的人吗?
她跟孰湖这样的挚友比不过,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女儿又能有几两重!
那无情无义见色忘友的狠毒小子,等她把他从炼狱中救出来,她一定要把他揍个半死!
一定!
孰湖住的崦嵫山上长着一种丹木果,吃了它可以避火而行。要想去炼狱救崇桦,必先得服下这果子。
要说这五界之内还有她腾蛇去不了的地方,鬼界的炼狱便算其中一个。并非她修为不济跳不进炼狱的火海之中,而是炼狱火海中的大火,绝非施决能避。那火不伤人筋骨皮肉,不诛人修为道行,只烧灼七情六欲。
这万万年来,哪怕修以清心寡欲的佛,也只藏比丘一人敢纵身火海,又能毫发无伤。
炼狱之中关押着来自八荒的穷凶极恶之徒,可那儿并无守卫,同样,那儿也从没发生过越狱之事。
修罗把崇桦关进火海,可谓狠毒至极。
如若她贸然下海救人,恐怕连她的内丹也要被烧成一抹灰烬。但若有丹木果相助,进出火海,便是小事一桩。
丹木果八千年开花,八千年结果,八千年成熟,再等八千年才可以食用。这万年来她一直带着崇鱼疲于奔命,根本没有时间去管那个果子,而上次她有机会吃,果子却被孰湖喂给了自号。
那个冷血无情的家伙!袖手旁观也就罢了,还对她倒打一靶!要是上次他肯帮忙,他们就不会是如今这般境地。
不过今日他肯遣自号来告知丹木果已经成熟,也算还点良心。
总之,等着!
她早晚会把他的那些丹木树拔光,然后当他面捆成柴禾烧掉!不然对不起他们之间那过命的交情!
他跟崇桦都是从上古活过来的老家伙,怎么人家崇桦为魔情深意重,他孰湖为兽就尖酸刻薄,对自己唯二的兄弟也不例外。
当日他眼见崇桦前去九华山送死,全不阻止不说,还拦下她劝她别多管闲事。
崇桦一时鬼迷心窍,她作为他的兄弟,当然要及时引他回正途,可孰湖却说什么既然挚友乐意他们就不该扫人雅兴。
屁话!
什么东西会乐意去送死!
她说不过他,又没追上崇桦,只好一个人在九华山乱找,结果惊动了山上的守卫。当时崇桦根本不在九华山,而是追着修罗去了她的地下王城鬼域。她对此并不知情,还只当闹出动静就能引他出来,结果惹来十万鬼兵跟她斗得天昏地暗,最后靠了一计金蝉脱壳才保住一命。
拖着重伤的身子好不容易逃回她的住地柴桑时,孰湖遣了自号正在她家门口候着,就为给她带两个字。
活该!
孰湖这头死兽!
还有他养的那只死鸟!
有朝一日,她一定会把自号那只傻鸟烤了,就用丹木树烤,然后把鸟肉塞进孰湖嘴里,不然难解她心头之恨。
这之后,她多次打听才辗转得知崇桦的境况。听闻他被关进了炼狱,她急的不行,前去找孰湖商量。这家伙倒好,一边悠哉悠哉地同她讲跳进火海救人的法子,一边不紧不慢得把丹木果喂给了自号。
没法去找崇桦,她只好转而去找修罗。强迫崇桦跟她走并不容易,但他一定会听修罗那死鬼的话。直接去抓住那女鬼,也许问题更容易得到解决。
但蛇算不如天算,那晚不巧,修罗不在九华。她潜进东岳殿翻箱倒柜,结果白忙活一场,正要无功而返时,却意外地触了修罗寝殿里的机关。
打死她也想不到,堂堂鬼君的寝宫里,居然会有密室。更让她想不到的是,这密室里装的,既不是什么珍奇法宝,也不是什么鬼族秘要,更不是崇桦,而是一个小女鬼!
看着那张神似崇桦的脸,她差点没落下两滴老泪。她是万万没想到,崇桦跟修罗不止有一腿,竟然还有了个女儿。
而修罗那个死老太婆,简直丧心病狂,把崇桦囚在炼狱不算,连自己的女儿也关起来。
她怎么能让崇桦的女儿受这样的虐待。她当然要把小鬼带走。
可是坐在床上呆若木鸡的小鬼,不但听不懂她说的话,也不会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在意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人是谁,她连点头摇头这种动作的含义也不甚清楚。
当时的崇鱼年岁虽小,可已不是婴孩。何况婴儿被人逗弄时,或哭或笑,总会有所反应。但崇鱼双目无神,完全没有正常小鬼该有的样子。
她质问缩在密室墙角瑟瑟发抖的鬼仆,两只吓坏了的无舌女鬼比划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
修罗一生下崇鱼,就把她关了起来,每日只准鬼仆给她喂饭。有次,崇鱼对着她们咿咿呀呀,修罗就当她面割了她们的舌头。听到这里,她便制不住自己的怒气现了原形。带着崇鱼离开时,她毫不客气地在东岳殿放了一把火。
修罗回来后发现崇鱼失踪,大殿被烧,怒气冲天,查也不查,就直接派了鬼兵来柴桑跟她要人。
她不敢跟修罗正面冲突,怕在鬼妖两界之间引起事端,得到消息后就在鬼兵来之前,带着崇鱼悄悄去了孰湖的崦嵫避难。
只要修罗找不到她,她就拿她没办法。
可谁料孰湖完全不顾念老友间的交情,威胁她最好带上崇鱼立马离开,否则他就亲自把崇鱼送回九华。
她只得带着崇鱼逃往别处。
修罗视崇鱼为自己一生的耻辱,她之所以会把崇鱼关在密室,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存在。她的失踪让她感到害怕,她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掐死她。
她派出恶鬼前去追杀白谷与崇鱼,下的是绝杀令。她就是她身上的一颗毒瘤,从前隐藏的很好,现在宁愿割掉也不能让她在人前暴露。
尽管孰湖不是什么好到让人无话可说的朋友,而且尖酸刻薄得惹人生厌,但白谷还是愿意跟他一起喝酒。
毕竟她跟崇鱼能在长安定居下来也多亏了有他相助。
孰湖从符禺山上采来文茎树的叶子给崇鱼服下,让她能隐去自身魔性鬼气与凡人无异,不然就算白谷法力通天,也没法带着半魔半鬼的崇鱼入住长安。
于百草药理一事上,五界之内,若孰湖自诩个第二,则没人敢自称个第一。他要不是尖酸刻薄小肚鸡肠得厉害,连白谷崇桦这样的挚友也不愿出手相救,早就悬壶济世成名扬天下的神医了。
丹木果就在这几天掉落,白谷把崇鱼托付给房东老板娘后就准备离开。
老板娘的丈夫早亡,膝下无子,经营着一家生意还不错的酒馆,人虽然爱管闲事又时常唠叨,但还算善良。
她跟崇鱼租住在她家,白天在酒馆上工,晚上回后院睡觉。
在这位老板娘眼里,她白谷就是一个无父无母,到处流浪,还带着一个傻妹妹艰辛讨生活的可怜小姑娘。
从她带着崇鱼入住这儿的第一天起,她就张罗着要给她找个好婆家。来她馆子里喝酒的未娶小青年十个有九个被她打听过家世。
老板娘认定了崇鱼是痴儿,每次白谷跟她强调崇鱼是正常人的时候,她就会同情得看着她点头,然后更加积极得给她物色婆家。
在这儿的日子除了这点不如她意,其他都好。
尤其对崇鱼好。
自打住在这里,崇鱼竟然慢慢变得正常起来。她开始有了对万事的好恶,开始挑食,对酒产生兴趣,脸上也开始有了各式各样的表情。
一切都在变好。
在离开之前,白谷还特地去皇宫看了人界的帝王一眼,以确保他身体健康王气不衰。他果然也很好。
从人界去往妖界的路上,正如她所预料得那样,并不顺利。
那些恶鬼发现她故意留下的痕迹之后从四面蜂拥而来,她一路斩杀他们,虽然像碾死蚂蚁一样容易,但无奈数量太多,她不得不动用“瞬杀”这种在短时间内具有大面积杀伤力的法术。只是这样杀死的除了恶鬼,还有一些无辜受牵连的人类。
她喜欢那些爱凑热闹又贪生怕死的凡人,他们身上有着其余四界生灵所欠缺的某些东西,这使得他们尽管弱小却能存在于天地之间,并与其他四界鼎立。
但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她必须赶在丹木果落地之前赶到崦嵫。她不怕再等四个八千年去救崇桦,但她怕崇桦等不到她。
她还要跟崇桦一起喝光孰湖珍藏的木果酒,一起拔光孰湖的丹木树,一起烤自号。
她一定会把他救出来。崇桦,她,孰湖还有崇鱼,他们会在一起,跟以前一样喝酒,一起算计如何烹煮自号更美味。崇鱼一定会喜欢炖自号这个乐子。
为了这一天,她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白谷绕着人界九州跑了个八卦阵,总算把那群没脑子的喽啰困在里面,等她来到崦嵫的时候,丹木果正好落下来。
崦嵫还是同以前一样,丹木依旧葱郁遮天蔽日,苕水畔的绛色凌霄花依然灿烂,孰湖那座羊脂白玉砌成的霄花楼也依旧风骚。
他们以前经常坐在勾栏上喝酒,崇桦每次都会借醉酒的由头把那座过于华丽的楼阁搞得一塌糊涂,次次都能把孰湖气得跳楼。有时候白谷会帮他一把,一脚踹他下去,大多时候是崇桦抱着他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装模作样得跟他道歉。
白谷就知道孰湖不会这么容易让她带走丹木果,几万年未见的孰湖也如这崦嵫山上的一切,依旧是那副尖酸刻薄的老样子。
“让开,我不想跟你废话,我知道我说不过你。”
孰湖摇着头,“啧啧,万把年没见,招呼也不打,上来就剑拔弩张,白谷,你叫我这个老朋友好心伤呐。”
她可没这意思!
白谷急急解释:“我只是着急!崇桦那小子已经在炼狱里待了二十五万年,再不去救他,以后还怎么找他喝酒。你赶紧让开。”
孰湖并不让路,反而一步上前拦下她,“等等!白谷,倘若今日是我被关在炼狱,你可会如此心焦地前去救我?”
她不甚明白,“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又没被修罗那女鬼迷去心智,怎么会被关进炼狱?你,你难道也对修罗,所以你才不愿意去救崇桦?”
孰湖反问她:“那你呢?你费尽心机,差点死在修罗手上,奋不顾身去救崇桦是为什么?”
她突然觉得心中气闷,“他不在了,谁陪我喝酒?我可不像你,为了个恶鬼而置自己好友安危于不顾。早知道你是因此袖手旁观,我……”怒上心头,气得她话都说不出来。
“你突然气什么?”
“你也是见色忘义的混蛋!你最好被修罗抓去,我才不会救你。再也不来喝你的酒!让开!”
孰湖拉住她,“你把话说清楚!你为何不来喝我的酒?”
“那你为何要对修罗?”一句话没问全,“动心”二字被突然涌出的泪水冲走,她觉得分外委屈,却又不知委屈在哪儿。
孰湖先是被白谷哭泣的样子惊到,继而低头哈哈大笑,“枉我孰湖还自称是五界第一风流人物,这万万年来竟连这点人情都没参透,真是枉为你们的好友。是了,你救崇桦,不是为了一坛酒又是为了什么。”他扳过白谷的脸,“我不去救崇桦,可不是为了那恶鬼,这点你可得搞清楚。”
白谷鼻子一吸,眼睛一眨,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孰湖凑近她,狭长的凤眼眯起一道好看的形状,“我新酿了花果酒,加了许多蜜,你应该爱喝。等救崇桦出来,你来,自己来,不必拿他做幌子,我喂你喝。”
一团来路不正的火一下烧过她的面颊,脑袋不听使唤得自己低下去,心中豁然开朗,可她还是想不明白她又在高兴什么。
她总是想不通孰湖。他说的话,他做的事,她从来想不明白。
但她很高兴,孰湖终于愿意去救崇桦。
他的修为远在她之上,去炼狱救崇桦对他来说,就如酿酒一般简单。如果她也同去反而是累赘。
而她乐地捡个轻松地活计,飞去长安接崇鱼,只等大家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