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云》晚境

95、笔如既往，满纸流年伤

　　那一日，漫天的狂沙卷起战士的铠甲和她火红色的披肩，夜星辰就那样以一当十的在她眼前浴血奋战，他最大的对手就是程墨杰——在血缘上与她最亲且最不可分离的人。
　　程墨汐在旁心惊胆颤地看着，被秦卿紧握着的手不住的直冒冷汗，秦卿他站在风驰电掣的千军万马之外，泰然自若嘲笑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姑娘！”
　　她心里正紧张万分，面上却强撑着笑，撇着嘴反驳秦卿：“才不是呢！我只是担心我哥。”其实，她说谎了。她最担心的人根本就是另有其人。
　　容不得她多想下去，因为他再抬头看夜星辰时，他正四面楚歌，他被很多人围困着，高高的城楼上还不时有人给他放暗箭。
　　当时，程墨汐是知道自己应该袖手旁观的，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挣脱了秦卿的手，勒起缰绳就要往夜星辰的方向奔去，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
　　秦卿眼疾手快的按住了自己的手，无比严肃地叫她的名字：“程墨汐！”
　　秦卿说他知道她当时的心急难忍，也知她此行是九死一生，所以他才无论如何也要拦一拦她。
　　他不信她无法自保，他只是旁观者清，眺望到了她此去后......便永远无法回头。夜星辰他，不会再对她放手的。
　　女子回过头来看秦卿，忍不住地苦笑。他的担忧，她统统都明白。可是她却不能够放任夜星辰一个人。
　　在那一刹那，她倒霉的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个人他曾满心忐忑，面容戚戚地问她：“程墨汐，我可以相信你么？”也想起了他说过的那句：“程墨汐，你还欠着我一条命呢，我等着你来还。”
　　这时候，那个人的音容相貌就像是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一样，一股脑儿全涌进了她的脑海里。“他不知道，我也爱上他了……”
　　直面漫天的风沙，当她终于有勇气去回应那个人胆小的爱情，程墨汐突然觉得好想哭。
　　如果这就是我们的爱情，她其实是愿意和夜星辰各执一半的。
　　她拿起弓箭为他射倒第一个人的马时，夜星辰出于本能的回头看她。他先是傻气的一愣，其次才是又惊、又喜、又怒地大声嚷嚷：“程墨汐，谁让你来的！你走！秦卿呢？”
　　夜星辰勒着马，拿着矛，原地不住的转圈，他说他是在找秦卿。可是哪想到秦卿也正混在人群中，盲打。
　　夜星辰这时候突然大叫了一声，骚乱的人群中顿时便出现了好几个人上前来帮他。
　　夜星辰说，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主动要求别人来帮他，他是那种在战场上从来不把自己当将军的人。因为程墨汐在这儿，因为她来了，所以他才有了传说中的后顾之忧。
　　夜星辰艰难的突破了重围，代价是有人割破了他臂膀上的铠甲和右脚脚面上的靴皮，还好那都没有伤到他。彼时程墨汐骑马立在千军万马之中，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不止。
　　有时候，爱情就是这个样子。被发现的时候，才成为爱情。
　　夜星辰说，他一辈子都忘记不了她现在的这个样子，因为太动人了！从没有一个女人等他在人潮拥挤千军万马之中，像她这样！
　　程墨汐转过身子，专心的应对身边人。她不杀人，因为两边都是友人。所以一直做无用功地与人周旋着，要么射马，要么只把人打倒。
　　可笑的是，当夜星辰披荆斩棘地来到她身边，像大树一样护她于他的一米铠甲之下时，她也依然要坚持己见的绝不害人。
　　夜星辰被她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搞破坏气着了，他已经精疲力尽，就开始怀疑她来到他身边的目的。
　　“程墨汐，你为什么来这儿？究竟是为什么才来这儿的!”
　　他一吼完，程墨汐就生气了，二话不说掉转马头就走，她知道夜星辰误会了！奈何她向来不喜欢解释。
　　夜星辰出于本能地想拉她，没想到却刚好让身侧的人有了机会可乘，那个人机智的举起枪，朝夜星辰的后背刺了过来。
　　程墨汐一回头就看到了这个画面，却不假思索地调转马头，错过夜星辰，连人带马的挡到他身后。虽然当时很害怕，可是事后她却并不后悔，后来程墨汐才知道，这就是情到深处。
　　原来，她早已不能再丢下夜星辰第二次了，因为爱他。
　　夜星辰说他当时就傻眼了。他终于知道他误会她了，也知道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地熬到了这一天。
　　夜星辰突然使了很大劲的飞跃到她的马上，他强有力的胸膛顿时便拥抱了她的整个后背，很温暖。
　　程墨汐还没反过应来，更别说策马逃跑了，他就已用他的右臂替她挡去一支冰冷的箭，左手又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缰绳，奔腾而去。
　　夜星辰将来是要入主天下的人啊！可是他却不假思索地为她牺牲了他的右手，这债她得怎么还？要怎么还？最难消受帝王爱......
　　到这时候，程墨汐才知秦卿他说的都是对的！她只要选择了靠近夜星辰，他就会不断地将她拉近，不容她回头。
　　逐渐远离身后的人山人海，后面不知何时已冒出了几十个精壮的将士掩护她和夜星辰撤退，生死不顾，壮士断腕一样的豪迈。
　　她透过夜星辰已漏风的铠甲瑟瑟地往回看，只觉得满心的震撼和压抑。
　　有人愿意为他死，这是夜星辰的魅力。
　　但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夜星辰背后，又有多少白骨在哭泣？
　　初相爱
　　她和夜星辰互明心迹的地方是在慌乱的战马上，那个人最脏，而她也最丑的时候。
　　那一瞬，半世浮沉，刹那间烟消云散。
　　他无力的趴在她的肩上，她慌得不成气候的驾着马，带着他一路逃生。夜星辰垂放在肩上的右手一直渗着血，他的血流得那么多，那么的多，多到让她不知所措。
　　深红色的血慢慢浸进她的层层秋衣，最后又顺着后背的骨脊缓缓往下流，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程墨汐想哭也哭不出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别人流这么多血，可当时她却觉得天都塌了一样。那个人是夜星辰，是夜星辰。他怎么能流那么血？那得多疼？！
　　路上，她不敢停歇地和夜星辰一直说着话，“夜星辰，你别睡。”“不能睡。”一边说，一边眼泪忍不住的往下落。
　　夜星辰说他记得这是她第一次歇斯底里地为他哭，只为他一个人。可遗憾的是，过程他却忘了。
　　夜星辰有气无力地对她说，这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她不必自责。可刚刚明明就是她的妇人之仁害了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都这种时候了，夜星辰还能想起来问她：“程墨汐，你是为了我才来这的么？”可他却的确问了。夜星辰整个人都重重的压在她的身上，几乎是奄奄一息的问，“程墨汐，你爱我么？你爱我么？”
　　他薄凉的唇有意无意的擦到她的右耳上，语气很清新。
　　“......可我爱你。”
　　身体狠狠地颤了一下，这是这个高傲的人第一次说爱她，为此，他们都付出了太多。
　　当时程墨汐不敢回头，不敢看着夜星辰的脸，像鸵鸟一样弓着背，声音里一点气力都没有，“夜星辰，我是为你而来的，我很担心你.......谢谢你爱我，可是......”
　　夜星辰贴在她背上突然咳了一口血，那血像露珠一样飞溅到她鹅黄色的袖子上，开出朵朵煞人眼的红花来，针针扎在她的心上。
　　程墨汐当时就心软了，别扭的张口：“可是夜星辰，我不敢爱你。”
　　这一次他没有被她气得再吐血，只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在临晕前附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说，一字一句的。
　　“程墨汐，没有关系。若你不敢爱我，若你就是没有勇气靠近我，那么我来。你只要站着别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