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云》晚境

69、抬手牵流岚，踏爱

　　到最后，她们却还是没有走成，因为临出发的时候，天空中突然布满了一大群又一大群的乌云，眼看就要下大暴雨。
　　他们先是帮忙抢粮食，后来就被留下来用晚餐了。
　　两个人笨手笨脚地混在人堆里，做平常百姓家最平凡的事情——抢粮，到最后，也没有人发现他们。
　　忙完时，她和夜星辰两个人相视一笑，都没有提追求那虚浮的名声，打道回屋。
　　夜星辰说这并不是他做过的最粗重的农活，可是这事情却真真切切地让他感觉到了他也是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的。
　　他说：“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过我是不是可以抛弃一切......问问程墨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过这样的生活。”
　　程墨汐震惊了，呆呆的看着夜星辰，“那后来你为什么又不问我了呢？”为什么你当时不问呢？夜星辰。
　　“因为梦想的诱惑实在太大了，还有那时候，我也很清楚你不爱我。程墨汐你爱的人，是韩阿沚。”良久，夜星辰才悠悠地说，眼睛都没有看她。
　　程墨汐也不知那是不屑，还是不敢。
　　她又问他说：“那你后悔吗？你后悔那时没有开口问我吗？”
　　夜星辰悲切地抬起头，注视了她很久，他就只是那么悲悯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他的答案，程墨汐想她已经知道了。
　　他不后悔。
　　这时候，久违了的微风吹拂起从夜星辰头顶上簌簌垂下的缕缕明黄色流苏，程墨汐静静地看着，只觉得他的一身都开始烨烨生辉起来。
　　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夜星辰了，可她却依然还在爱着从前的那个他，多么凄凉！
　　程墨汐听到有东西相撞，清脆地在响，便低眉往夜星辰身上的那个声源处张望，她认出了那是很早之前她送给他的礼物，他还戴着，竟然还戴着。
　　她和夜星辰去洗澡换衣服。搞笑的是临进屋前，他刚好被人认出，顿时被惊为天人的奉作了大英雄，而她却始终都只是在幕后。
　　她向来容易被忽视，早已习惯。
　　吃饭的时候，农庄主人非要让夜星辰坐首席，而程墨汐嫌在上头得接受血淋淋的目光洗礼，实在是影响食欲，便死活没答应，只在下面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默默无闻地享受着这些传说中的“家常小菜”。
　　此次出行，程墨汐并未以真实身份示人，她大言不惭地说她只是夜星辰身边的一个小丫头。
　　夜星辰只是稍稍惊讶了一下，就默许了。他似乎也觉得她容貌平平，不值得带出来声明炫耀。
　　这种事要是搁韩阿沚身上，他肯定会当场揭穿她，直接提醒所有人——她虽然长得一般可却是很多贵人手心里的宝贝，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临末了，还要再刻薄她一句：“不用谢爷了，待会喝醉了在我背上不要吐就行。”
　　韩阿沚从不会撇下她，自己去热闹！
　　程墨汐吃着吃着，就想起了柳宗元的那句：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也想起了她和韩阿沚也曾经这样风尘仆仆地接受过淳朴人家的款待，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他们太刻意了，有心要献上他们家的那几个姑娘。
　　程墨汐面上甜甜蜜蜜地享用着这些美食，内心里却在反胃，她讨厌吃这种水煮的肉，尤其还是在这个时刻。
　　勉强吃了几口，她便再吃不下去。抬起头去看远处的夜星辰，他正在人堆里左右逢源。
　　今晚，他是她在这里最熟悉的人，可他却不能在这种时刻转过身来，亲切地跟她说几句体己的话。
　　夜星辰究竟知不知道她这种人虽然表面上喜欢热闹，可内心里却极其害怕遇到这种场面。真正了解她的人都知道程墨汐和这种场合犯冲，最是格格不入。
　　她亲眼看着夜星辰和这热情得有点过分的一家子说说笑笑的；她看着他和这家未出阁的小姐们谈诗说画、眉目传情；她看着他全程都只看着别人，期间就连一眼也不曾眷顾于她。
　　程墨汐忽然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她刚到程府那会儿，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子对她的。突然间，五脏六腑绞痛，内心里也实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楚，程墨汐心痛地想：这就是夜星辰和她最喜欢的两个人之间的区别！
　　要是秦卿，他不会带她来这种地方；要是韩阿沚，他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她知道夜星辰很忙，忙到无暇照顾她，可是这都不能是他伤害她的理由！
　　程墨汐只是凄凉地躲在无人过问的角落里，左手握着右手，慢慢地低下酸痛的身子，唇也呵呵地轻靠到碗沿上，闭上眼睛，开始不出声地去喝那精致瓷碗里的小米酒。
　　她发誓这是她喝过的最难喝的农家酒了！可是她却在她再次低头的一刹那，嗅到了这辈子从未闻过的酒香。
　　这一刻，程墨汐清醒地知道她醉了，酒还未入肠，人便已醉！
　　她突然很想念秦卿的怀抱，那里总是能轻易地驱散她满身的寒冷，像火炉一样；突然很想念韩阿沚的背，她又想起过去她总是喝醉，而一喝醉就赖着韩阿沚的背不走。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在韩阿沚的背上，无助地流过多少滴眼泪，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用她那数不清地的秽物，生生地帮韩阿沚改掉了洁癖的这个坏毛病。
　　她想念韩阿沚，在这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