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云》晚境

63、抬手牵流岚，踏爱

　　竹林
　　事毕，程墨汐戴上口罩，出去透透气。
　　夏日的天气最善变，天早已经放晴了，外面的花儿草儿被晒得一塌糊涂，蔫巴巴的。灼热的阳光像渔网一样笼罩着大地，让人有一种快要窒息的错觉。
　　院子太小了，程墨汐只逛了两圈，就不能满足了。绕到房后的时候，她才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条通往后山的小路。
　　沿着小路，程墨汐一直走到了山脚下，她看到一片清凉的竹林，以及看文书看得正天昏天黑不知东南西北的夜星辰。
　　错综复杂的竹子深处，夜星辰沉着眉，肩头瘦削，却手里握着一纸文牒，旁边还堆着或开或合的几本，场面一片孤寂。
　　那一刻，程墨汐就站在他背后竹林之外的小径上，远远地看着一点也不拘束、就那么席地而坐的他。心想，夜星辰真可怜。
　　他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从小到大，他一直比韩阿沚壮，比韩阿沚健康。现在的他，她看着竟比从前的韩阿沚还要虚弱一些，他衣服上的肩宽都已不大合适了。
　　这一刻，程墨汐说不心疼是骗人的，夜星辰即使单纯的是她朋友，她也应该难过。该怜惜他，不是么？
　　韩阿沚有一点说对了，她真的很会了解夜星辰！即使他无情又无义，是孩子生命里的胆小鬼，是逃兵，对不起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她貌似还是有点懂他。
　　错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这条路。
　　那一天，程墨汐就站在夜星辰身后，默默无闻地陪了他好长时间，她知道她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她想要表达的心意那个人完全不会懂，可她当时却鬼使神差地那么做了。
　　她对自己说：“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去打扰他。”到最后，程墨汐甚至陪着陪着，竟然倚靠着路边的大树沉沉地睡着了。
　　等她一觉睡醒来时，已经夕阳西下红霞漫天了，非常壮阔。
　　她飞眼一瞄夜星辰的方向，发现哪里还有他的影子。倒是她身上无缘无故地多出了一条花色毯子，很漂亮，很温暖。
　　程墨汐站起来拍拍屁股，捏着毯子的一角，一路甩，一路若有所思地往回走。“是谁呢？”
　　回到院子，她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夜星辰，他坐在榕树下的石桌旁，依然在呕心沥血地看他那没完没了的奏章文书。
　　看到她，他只是微微一笑，就又埋下头去继续看书。倒是屋子里的安直比较怪异，他一脸憋着笑，看了她的脸好一会儿，才问她：“王妃走了这么久，睡得还好么？”
　　程墨汐一脸不高兴地把毯子往边上的榻上一扔，爱理不理地说：“好啊，当然睡得很好。”可心里却在想：安直你这个变态，就知道你偷看我睡觉了！
　　后来，程墨汐才听说安直的故事。不否认，那也是另一段凄美委婉的往事，只是同样的，与她无关而已。
　　她晚上不放心夜问，便在离房的木榻上简单和衣睡了，话说这一晚还真是个不眠之夜啊！
　　因为，期间发生了两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其中一件事是，前半夜她不小心一睁眼，竟然看到房间的窗户呼啦啦地大开着，而夜星辰那个人正高傲地站在夜风中，透过窗户，十分荒凉地注视着孩子们的脸。
　　他的神情是那么的凄凉，那么的可怜。
　　程墨汐承认那一瞬间，她没出息地心动了，也许根本也不为爱情。趴在榻沿上，久久地注视着夜星辰，她突然开始怨怪从前的某个人！
　　不知道是谁？曾经对她这样子说过夜星辰，“任何人都别妄想，在他那副严峻的外表下，深深埋藏着善心和柔情。”
　　而今，她想找到那个人告诉他：“你他妈的错了！夜星辰才不是那样的人。”他的柔情和爱意只是常常隐藏在此刻这样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如果你没有一双顾城所说的慧眼，你就会被他蒙蔽过去，你会以为他丝毫不把你当回事。
　　他是狠，可是他也爱。
　　夜星辰豪不嫌累地在窗外看了很久很久，后来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如果孩子们得的都是水痘，他这样不是生生地在逼他们留后遗症么！
　　讪讪地下了床，替孩子们重新掖好被角，他们的额头凉很多了哎。
　　程墨汐直起身子时，才发现夜星辰居然还在望着这里，也不知是看她还是在看他的宝贝，只好自作主张地走过去关了窗子，给夜星辰使了个等我的手势。
　　就没见过夜星辰这种人，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她多困啊，真心的很困啊，谁高兴大半夜的陪他聊天？
　　滚了一床薄被子跑出去的时候，夜星辰已经又坐回了白日里他坐的石凳，程墨汐走过去，找了个地方，远远地离他坐了。
　　......她毕竟是个活动的病原体，她没办法存心地害死夜星辰。
　　夜星辰正襟端坐在夜风中，一脸不耐烦地问她：“程墨汐，你要跟我说什么？”
　　程墨汐困倦地摇了摇头，轻声呢喃道：“没什么啊！”你丫的，什么德行？！
　　夜星辰什么都没说，但是很不客气地给她使了个你找死的眼色。
　　程墨汐在心里嘀咕，像夜星辰这样的残障人士，居然也能把嫌弃人的眼色给使得如此好，佩服！
　　“那个，也不是什么话都没有，我叫着你其实是......想说......”
　　夜星辰一脸的不耐烦，打断她道：“程墨汐，你能不能说重点！”
　　这边，她继续吞吞吐吐：“其实我只是想劝你一句，能不能不要再以这种幼稚的方式来看孩子了？大晚上的，开这么大一窗子，实在是有点......”程墨汐难为情地说着，一边还情不自禁地指手划脚，惹得夜星辰更烦。
　　他久久没有吱声，脸也红得一塌糊涂。
　　最后程墨汐不忍心了，便刻意给他找台阶下。“我没其他意思，就是如果孩子们得的是水痘的话，那什么......不能见风。”
　　夜星辰也不说话，只怔怔地盯着她的脸，死死地看着她，脸依然很红。
　　程墨汐有点尴尬，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暗骂夜星辰混蛋！“你能看得清我的脸么你？！”不是看不起他，他根本就看不清啊！
　　夜星辰其实也挺可怜的，他的眼睛只能看得见整个的大概，包括他喜欢的和他不喜欢的！你看着他每次读书时的样子，一定会很心疼。
　　你想不到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用的居然是盲文，夜星辰写的字奇丑，听说那是他的众多禁忌之一。
　　而且，也只是之一而已。
　　又是一回圆月时，夜半的风声嗖嗖地在耳边作响，夜星辰就那么眼神迷离地望着她，说像雾里看花一样，一点也不真切。
　　而她回望着他，觉得夜星辰这个人离她还真是既远又近啊。他是那么的忧伤，却又铁石心肠。
　　良久，夜星辰有点悲怆地问她：“程墨汐，你看不起我了吧？”
　　“？”
　　还没等她说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了起，“你一定是看不起我了，我这么懦弱，这么讨厌，这么......”
　　他一直数落他自己的缺点，有的是真的，有的是他夸大的，还有的，其实也是他的优点。
　　程墨汐一直听他说着，并不插话，直到夜星辰累了，淡淡地说：“我走了，程墨汐你也快回去吧！”她才如蒙大赦。
　　另一件奇葩的事情发生在下半夜，这一次程墨汐是被人家不小心给弄醒的。她睡得正酣的时候，有个人拉着她的手，极其认真地在说奇怪的话。
　　她起初还以为是她在做梦，后来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手背上，程墨汐如梦初醒，大彻大悟！
　　这是不能再真的现实啊！
　　害怕那个人察觉，程墨汐便一直闭着眼假寐，她有一种预感，那个人是安直。
　　果然那个人说话了，他小声且哽咽地说：“求之不得，弃而不舍，你让我怎么办？怎么办？”
　　她一下子心慌了，在心里傻傻地郁闷：“程墨汐你可真厉害！你完全不知道安直这个人什么时候也对你动了真情。”
　　自己的手甚至不小心地在他手里颤抖了一下，程墨汐不知道细心的他有没有发现，可是她一直敬业地装死假寐着。
　　这种时候，一不小心，大家就会步入尴尬至极的死局。她，不得不对他置若罔闻。
　　这一天晚上后来，安直一直拉着她的手，伤痛欲绝地诉说着他的爱而不得。
　　程墨汐远远地听着，被他的情深感染，觉得真难受。因为知道，这也是一种无望的爱情，就像她对韩阿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