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云》晚境

53、春心莫共花争发,等爱

　　夜宿丹阳
　　一直盼望有一个人能和她同看这世间所有美好的风景，可是那却似乎只是一个美好易碎的乌托邦式梦想。
　　那个人，他也许永远都不会来。
　　程墨汐静静地透过窗户看外面的世界，如歌里所说的那样，觉得很精彩，可却与她无关。
　　临近傍晚的时候，一行人在一个叫做丹阳的小城投了宿。
　　古色古香，灯光特别暖，是程墨汐对那一站那座城的最大印象。
　　赶了整整一天的路，浑身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因为一直在路上，所以三餐也都用得极其地草率。落脚后，她当下便决定带夜问出去逛逛。
　　夜问那小屁孩听了，哈哈点头，乐得简直合不拢嘴。话说自打跟了程墨汐，他的生活水平那可是直线上升啊！
　　下楼的时候，迎面遇上正上楼来的夜星辰，他侧首对边上的人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很有风度地主动给她们开了道。但擦肩而过时，他却面无表情地问她：“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多事！
　　这边，她和夜问异口同声，很没有默契地道：“转转”“去买好吃的”。
　　女声，童声，乱了！
　　夜星辰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俩一眼，什么都没说。程墨汐心虚的往边上瞅。没有办法，得顾及到人家王室风范啊！
　　她低头暗骂自己衰，抬头就笑脸相迎实话实说：“那个，我们去夜市上转转，晚饭可以不用等我们了。”
　　“安直，你陪她们去。”夜星辰语对旁低语一声，就带头上楼去了。
　　人前他总是这么认真，不苟言笑的，面瘫！苦瓜脸！
　　安直那帅哥虽然只是个护卫，可是听说也不是一般的护卫，他只微点了一下头就自动退出人群，留了下来。
　　程墨汐直直地看着这个模样长得极其清秀可却一身血腥味冲天的安直，怎么看都觉得他前途可真是一片光明啊。
　　想想，如果夜星辰将来能成大业，那他就相当于是东厂的锦衣卫总管、御林军的最高统帅啊，多牛。
　　安直无辜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最后才实在不解地问夜问：“叔叔脸上有什么吗？”
　　夜问摇了摇头，走过来拉她的手催命：“姨，我们快出发吧，天都要黑了。”
　　程墨汐点一点头。
　　有一件事情吧很搞笑，从前她不让夜问叫她娘亲时，他死活非要叫，现在连他那帮兄弟姐妹们都尊她一声：“母妃”了，而程墨汐也刚好能接受他那样亲切地唤她了，可他却又死活改不过口来。
　　夜问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夜问了。
　　他知道自己的所有身世，也知道他有多悲惨。现在的他虽然表面上活泼开朗，却还是有他自己的难过。程墨汐知他难过，是因为只有她们两在一块的时候，他常常会缠着她问一些他母亲的事情。
　　可是怎么说呢？
　　程墨薇的一生实在太短暂，也太无趣了。纵然她很会讲故事，也讲不来关于她的传奇，她跟她实在是交情甚浅。
　　无论她怎么讲，还不都是错。
　　只是当她对着夜问那张蠢蠢的小脸时，程墨汐犹豫了，她做了一件世界上最蠢的事情，她对他撒了谎。她讲不出东西的时候就跟他讲自己，她确确实实张冠李戴地给他讲了自己的十六岁之前。
　　街头巷尾，屋顶地窖，无一处她没去过。
　　夜问跟所有的小孩子一样，喜欢听故事，可是却奇怪地不爱问问题，他听故事的时候很安静，静得有点不像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孩。程墨汐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好奇心太少，还是他根本就不大相信童话这回事。
　　她和夜问牵着手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看这，又吃吃那的，收获自然不小，她们买了好多小零食和解闷的书。
　　安直抱着一大堆东西，惊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想必他是心想这个王妃太另类了。程墨汐淡淡地朝他笑，扯着嗓子解释：“你刚认识我，我平时就是这个德行的，你不要见怪。”
　　说完，她和夜问顺势便拐进了一家馄饨地摊，寻了一个四方桌子坐下，程墨汐才笑嘻嘻地叫：“老板，来两份小碗馄饨，一份大碗馄饨。”
　　安直木愣愣地杵在原地！
　　程墨汐只得起身回去，又把他推到桌子旁，蛮横的将他摁下。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程墨汐一脸和气地与他说：“你今天陪我们逛街很辛苦，这是奖励。夜问，你说对不对？”
　　夜问马上便极其配合地应和：“当然了。做得好就应该受到奖励。谢谢叔叔今天的陪伴！”
　　安直看得目瞪口呆，大惊：“这都是属下应当做的，少主断不可这么说。”说完，他又一脸惊愕地看程墨汐。
　　显然是不认同她，道：“王妃和公子关系真好！但是恕臣多言，王妃万不可这么教导世子。”
　　“为什么？”她怒。最讨厌这种欲扬先抑的人了！
　　“世子千金之躯，将来是要继承主上大统的，您怎么能教他屈尊降贵，对下人也这么......”
　　“安总管想说你是下人？”程墨汐打断他，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她都知道，不就是要告诉她，夜问高人一等，尊贵得很么；不就是想告诉她古代万恶的等级制度么，谁不知道呀？！
　　“我......”他的脸居然红了，煞是可爱。
　　程墨汐不再看他，一边把玩手里的筷子，一边淡淡叹息：“夜问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我永远都不会把他当君王来看待。”
　　“可是......”安直震惊地抬起头，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说。竟然有点悲伤。
　　这时候，热腾腾的馄饨刚好送上来了，程墨汐急忙转移话题：“别‘可是’了，饭来了，快吃吧。”把大碗推到安直他面前，又给夜问使了个开饭的眼色。
　　夜问背对着光，乐呵呵地朝她笑了，程墨汐对他报以温柔地回笑。这就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经年后，程墨汐又在夜色中看见已继承了夜星辰帝位的夜问。彼时，安直也像今日这般站在他身畔，以这个国家第一将军的身份。但是他们在城楼上，她却在人潮涌动的楼下。没有一个人能认出她就是当年那个逗帝君咯咯笑的女子。
　　事后，她跑到完全陌生的另一家馄饨店，一边吃，一边哭.......哭到泣不成声。
　　岁月流逝，斯人甚至都不晓得她这号人物的存在！
　　命运于她太残酷。
　　程墨汐不知道这个看似深明大义的安直能不能理解她！所以她只得闭嘴。虽然她满心里都是想说的欲望。
　　她想告诉他：“我追求平等，不必绝对，不平等的世界多么恐怖；我讲究育人的顺序是先成人再成才，我的父母就是这样子教我的，真的很有效；还有就是，我一点都不希望夜问将来成为另一个夜星辰。
　　我爱他，所以才不愿意看到他最后茕茕独立，站得高，也寒得深。”
　　回去的时候，夜问已经沉沉的睡了，安直背着他，而她主动分担了一些今天的战利品，静静地跟着这个陌生而又低调的人往回走。
　　小城的月光倾泻了一地，城里的楼房在地上映出一条条斑驳而又偌大的光河来。
　　曾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人生是一条光河，从永久之前流到永久。”也不知道在这条盛大的光河里，渺小的他们都是道路，还是行路者呢？
　　程墨汐在等，一直在等，命运来给她答案。
　　安直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老长的，显得尤其颀长而又孤立。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安直的悲伤源头竟然是她那已经死去的妹妹。
　　他喜欢程墨薇，喜欢到仿佛都要......喜欢上后来的她了。
　　她不知那是怎样深的爱情，竟然能做到这样子爱屋及乌！可是程墨汐感谢他，无论如何她都很感激安直，谢谢他那样情深不悔、十年如一日的喜欢着程墨薇这个傻姑娘，谢谢他永远记得那个可怜而又短命的女子。
　　那是她的妹妹，她对不起她......
　　回到客栈的时候，所有人都几乎睡下了，只有夜星辰的房间还灯火通明，人影重重的。
　　程墨汐怨艾地看了他的房间一眼，等安直把夜问安置好，送他出门。
　　安直说，他要去向夜星辰述职，她点点头，轻声说：“好”。
　　他们都是努力的人，程墨汐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