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云》晚境

116、举步过忘川，时末

　　共你
　　这一生，她作为程墨汐，得到过很多，失去的却更多。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她没想到，最后来给自己收尸的人竟然会是程墨杰！
　　她想过回来后，最先拥抱自己的人会是夜星辰，会是韩阿沚，但实际上是却是程墨杰。是她从前最不看好的程墨杰。
　　他曾是灼灼白莲花，蔑视过她这摊烂污泥。
　　程墨杰意外回来的时候，她正抱膝坐在秦卿坟前，一边喝着他的祭酒，一边哭得泣不成声。他什么都没说的走到她的面前，蹲下，静看着她哭得东倒西歪，之后才拥抱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拥抱自己的那一刹那，她竟然有了一种回归故里的错觉。
　　这是一种很心酸的感觉，因为它让她再次意识到：我和秦卿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秦卿不在了，真的不在了。
　　重逢
　　夕阳如诗人说的一样，无限好。
　　这一刻，素素正一个人凄凉地站在江南漫天的秋色里，一边回望，一边绝望。
　　人的一生那么的漫长，纠结和美好错综复杂，再回首时，能触到的终不过只是几滴泛黄的眼泪。
　　程墨杰绕过弯弯的小道，衣袂飘飘地来到身侧，细声细语地问她：“你，好点了没？”
　　程墨汐昨晚在他怀里痛痛快快的哭到睡着，最后还是他把她背回云端收留了一晚，在不知道她是谁......又为什么会在秦卿的墓前哭得昏天黑地的情况下！
　　她从不知道，程墨杰居然是这么好心肠的人！
　　女子苦涩地摇了摇头，心道，我不好。
　　可男子却看着她，轻轻的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墨汐？”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仿佛都要静止了。久久的注视着高她一个头的程墨杰，她只觉得他真的是特别的好看，比莲花还要好看。
　　女子很长一段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因为太高兴了。
　　他看出了她的欣喜，又温柔地问了一句：“你是墨汐吗？”
　　素素忽然情难自禁的扑倒在他怀里，哽咽着叫他：“哥......哥......”
　　起初程墨杰还有点愣，可听到她叫他哥。他的手终于也很确定的抚上了她的后背，那么温柔，那么有力。
　　他激动的说：“墨汐，墨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女子朝他温暖的怀里拱了拱，眼泪却无声的落下。“是我，是我。”不是我还能是谁呢？
　　程墨杰认真的听完了她所有荒唐的故事，只是选择抚着她的后背，轻轻地安慰：“回来就好，回家了就好。”
　　女子鼓起勇气好心提醒他：“哥，其实我并不是你真正的妹妹，一直都不是。”
　　他笑着说：“我现在知道了。”
　　她声音微微颤抖的问他：“你，你准备拿我怎么办？”手心渐冷。
　　某人莞尔一笑，无奈的看着她，缓缓道：“实现我最初见你时的诺言，穷极一生，好好的照顾你。”
　　她的心为之一动，还没等她再问什么。他就已经低下头，对她温暖至极的笑了，“走进我，打动我的人都是你，你就是我的妹妹，一辈子的妹妹。”
　　素素对他报以一笑，也不再说什么。
　　十七年前，这个人用笑容告诉她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可跨越；今日，他也用他的笑容告诉她，他这一辈子都不离弃她。
　　这就够了！
　　他又说，秦卿也是这个意思。
　　程墨汐疑惑的看着他，这怎么可能？听说为她带信的人遇到了抢劫的，惨死在了半道上，怎么会？
　　程墨杰又说：“不管怎么样，你的信都寄到了秦卿的手上，一直到死，他都在等你。”
　　她痴痴地问程墨杰，“为什么都那样了，秦卿还能收到我的信？早知道他最后等不到，那我就不叫他等了”。
　　程墨杰说他不知道，或许连秦卿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她也说不出来自己是高兴，还是悲伤。秦卿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了，可是却更增添了她们之间的悲剧性。
　　“秦卿收到你的信后，几日内身体突然好转，因为他实在是太高兴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高兴，连我也只是以为那封信是出自京都帝后之手。毕竟他那么希望墨汐能回来看一看他，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是我们都知道。”
　　程墨杰说他知道真相是在某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秦卿高兴的拉着他去看自己给他写的信。
　　白天，他在秦卿面前抱怨妹妹变化得太多了；他说，他总觉得京城里的那个人不是她，仿佛不是他的亲妹妹；他说，他也好怀念过去的那个程墨汐。
　　秦卿神神叨叨地拿出了他才收到的信，以及她从前的所有绘本，一对照，连程墨杰他也惊呆了。因为那完全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信的通篇只有一句话：“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信的来处，是和盛京牛马不相及的西北小镇。
　　信的寄出时间是半年以前。
　　程墨汐的字其丑无比，不是缺瞥就是少捺的，一般人是模仿不来的。
　　他说从那一刻起，他终于也像秦卿一样，开始怀疑妹妹的另一种存在了。
　　那种心情很复杂，既欣喜，又紧张。
　　程墨杰跟她同坐在晚霞辉映的老院子里，细细的对她说了好多她不知道的东西，两年真的可以发生很多事情，谁都无法知道这其中哪一件便足以改变一生。
　　可当时的程墨杰却没有告诉她：“墨汐，秦卿最后，其实也是因为你才死的。”
　　那一晚，秦卿出去送程墨杰，等到他回来时，她的书信和手写全都被窗口透过来的风吹到了地上，满院子都是。
　　秦卿固执地冒雨捡了好久，终于受了凉，发起了高烧，从此一病不起。
　　程墨汐知道真相是在很久又很久的以后，那时候，她已经不再愚蠢的久久无法释怀了。
　　“我不再爱哭泣，不再那么容易无奈，因为我的所有伤心事都有人愿意分去一半。
　　而且千帆过尽，能让我伤心的那个人已不在我身边。”
　　多么难堪的再见
　　云端已经是程秦两家最后的经济来源了，程家没落了，秦家也破产了。程墨杰和朱蕊现在联手打理着云端，养活两家人，好不近乎。
　　夜星辰和程墨汐来的那日，云端上上下下都正在程墨杰的指挥下重新装潢店铺。
　　看见他俩居然来了，大伙喜不自禁的下跪行礼，完了，还巴巴地瞅着今非昔比的程墨汐，只盼她能搭理一下他们。根本就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已经不是她了，除了程墨杰以外。
　　所有人都对真正的程墨汐那么好，叫人嫉妒。
　　温叔兴冲冲地泡了她从前最喜欢的茶，可那个人却看都不看，更别提喝了；小月端来她最爱的杏仁酥、马奶糕，女子却一脸无辜的说，现在已经不喜欢吃了；朱蕊问她近来身子如何？她也只是咕噜着大眼睛，什么话都不说，高傲得不像话。
　　程墨汐不是个坏姑娘，她知道。
　　自己的横空出世无端的抢走了她二十几年，所以，她的智商从此以后都只有十岁了。
　　女子揉一揉眼睛，娇嗔道：“我困了，阿辰。”
　　夜星辰笑盈盈的低下身子，横腰抱起她，程墨汐被他吓得咯咯直笑，出于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众人立马起哄的鼓起掌来。
　　那声音，那吵闹刺得素素的耳朵痛，也扰得她心伤。
　　夜星辰抱着真正的程墨汐，逆光走向她，再一次的与她擦肩而过，那么尖酸刻薄的。他的肩膀不小心刮到她的，男子回过头，对她惊鸿一瞥，但很快就又回过头去。
　　素素的心顿时像被针扎一样的疼，她从没想过，她们会这样子重逢。
　　她觉得，她此时很痛苦，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