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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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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的初冬傍晚,雨天,到处都灰蒙蒙的湿冷。
沈溪穿着件黄色的小碎花裙,外披着白色的针织衫外套,眼神忧郁的窝坐在咖啡厅角落里。几天都没睡好,她眼眶有些发黑,光洁的皮肤上冒了好几颗痘痘,有两颗大的正好耀武扬威缀在了双颊两侧,沈溪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这两个红点,想到了以往谭小城每次对着镜子里现出的点点红印时呼天抢地的可怖模样,又想到了她们宿舍一帮人读着不知哪个脑残装逼文艺男给落落写的情书,当看到“你嘴角的小豆豆真可爱,如女王耳上的红坠子一样高贵迷人”的经典文时大家笑的东倒西歪简直要撒手人寰的惨状。
沈溪已经很久不回忆大学了,只是苏落落的到来让她没法不去解冻一部分冰封的记忆。那段时光很真实快乐,如琥珀般温纯,如碎玉般通彻,但沈溪后来才痛心的发现,这段宝贵的时光竟蛰伏着她悲剧人生的所有根源。她回忆起毕业典礼那一夜,导师笑着做了一番祝福,最后她神色落寞,缓缓地说,你们现在都还是莲花般洁净的人儿,过了几年就五毒俱全了。大家哄笑,谁也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当时的她们都对未来充满向往,对丑陋现象嗤之以鼻,每个人的眼神都清亮清亮的能让人一见到底。她们不知道,原来在时间的洪流里磨着磨着,会丢掉了自己。
经过这几年,她的心绪渐宁,苏落落却出其不意地来朝她的波心里投了个石头,这激起的波澜是大是小,她无从得知。
罪魁祸首迟迟不露面,沈溪抿着渐渐冷却的卡布奇诺,越发不耐烦起来。她拨通手机,低声咆哮:“苏落落你个死人,究竟到哪里了?”
那端苏落落无辜地说,“这不下雨天吗,有些塞车。还不是因为你,定了个那么远的地点,要怪就怪你自己。的士应该很快就能到了。你再等一下。”
她的声音仍然脆生生的像琴弦上滚落的音符般好听,沈溪向来对她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地回了一句:“快点滚过来。咖啡都喝了好几杯了。再不过来你就等着付钱吧。”“喂,注意安全啊。”临挂电话前她不放心地加了一句。
苏落落匆匆挂了电话,沈溪喝口咖啡,眼睛瞟到窗外,过往的人缩在各色的雨伞里表情僵硬刻板,沈溪看不穿他们表情后面的悲喜。她喜欢观察这些人,然后静静享受别样的陌生和隔离感,就像在看一个默片,虽然没有对白,但自己的情绪和想象可以随意蔓延。
上周末苏落落在电话那头兴高采烈地对沈溪宣称她将在周末到访,沈溪又喜又忧,她太久没有见苏落落了,说不想见到那个长得人模狗样的人是不可能的。人是群居动物,她虽然下决心与过去断绝关系,但苏落落这么多年来一直陪着她,每天都会在网上骂她几句,她有什么不顺心不如意的事也总习惯在□□上叫她出来添油加醋几句。
苏落落是沈溪除了父母以外唯一不能断掉联系的人。但是她身上投射了太多往日的阴影,她要来,沈溪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逃离。
苏落落在电话那端眉飞色舞,这边沈溪撇撇嘴:“别来别来,来了又要我出钱,烦死了。”苏落落无言,继而谄媚的交涉,“我自包食宿交通费购物费,你只要当一下我的免费导游就可以了。”
沈溪干巴巴的说,“你要来是吧,也行,一并包掉我的那份,再加半年伙食费,我就考虑考虑。”
苏落落按捺不住,愤怒的声音差点穿破沈溪的耳朵,“沈溪你这混蛋,一毛不拔,这么抠门,想把钱带到棺材里去是吧?以后我一定全部烧给你。”沈溪笑颜如花,“不知道以后我们两个谁先走啊?”苏落落语塞,这家伙过了那么多年还是这副德行,狗嘴里就别指望她吐出句像样的话来。她啐了沈溪一口,气势汹汹的说,“小沈子,等着接驾吧。否则本宫罚你去做太监。”
沈溪哭笑不得,这个绰号她都差不多要忘记了。苏落落果断的砍掉了她其他几个乱七八糟的借口,不容分说的定了见面的时间。苏落落得意洋洋的挂掉电话后,沈溪的抵触情绪已经片甲不留。
她终归是想见她的,其实她来这个城市已经有多久了呢?忙忙碌碌中,小区门口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的不知名的大树,总会不经意地提醒她,又过了一年了。而她的心,又荒芜了一年。
放下电话苏落落觉得异常低落。当年沈溪为了她,放弃千万家产。她也知道,就算沈溪不为了她苏落落,她也会去选择另外一种生活,因为每一分钱她都赚得踏实,也花的心安理得。
苏落落笑叹,也许这么多年来,唯一不变的是小沈子,一如既往的倔强和独立,而自己或是别人都早已麻木,顺着生活的轨迹欲拒还迎的变化着。
苏落落习惯在网上跟沈溪聊天,她不想听到电话那头沈溪长久的沉默,毕竟,在网上她不必去刻意伪装自己颤抖的声音,不必去掩藏内心激荡的情绪。
这几年,被逼婚的结婚了,该离婚的也离婚了,大家都或喧嚣或沉默地进入了下一个人生阶段。不知何时起,打开□□,各种小孩的照片视频开始唱起了主戏,沈溪总会静悄悄地隐身,感受着别人的幸福,一年一年,每个人除了她沈溪的世界,都春暖花开,艳阳高照。
苏落落刚开始语重心长谆谆告诫,沈溪你赶紧回来把手续办了,你要怎么折磨自己啊。沈溪或者摆出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神态,或者嬉皮笑脸不当回事,苏落落气闷,恶狠狠的说,“你就是个天生尼姑庵师太的料,祝你早日掉光头发。”沈溪抛个媚眼,“你以为谁都能做师太啊?我看了招聘要求,学历要求研究生。我可没那么好的条件”
她知道苏落落为她好,但是现在的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她奋斗了那么多年,终于爬到了法律总监这个位置。当年所有的人都觉得像兔子一样乖的沈溪怎么能胜任法务这个岗位,她也那么怀疑过,只是一个人闷声不响的走着走着,忽然有一天路就顺畅了。
现在的她,按时给家里寄钱从没回去过。父母理解也接受,她早已直截了当挑明,你们别来看我,我也不打算回去了。就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弟弟的孩子出生了,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有些哭腔,沈溪沉默不语,其实她的逃离,不是为了所谓的声誉,而是她害怕那个城市,有太多纠缠的记忆要等着去折磨她。她不是自讨苦吃的人。
那个小县城风言四起,主角如果换做别人,她一样有可能津津乐道,做一番深度的解读和挖掘,但随便他人如何捏造,那些都跟她无关了。
已经慢慢习惯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拿着令人羡慕的高薪,工作上风生水起,与老板关系很好,与同事也相处融洽。想小资的时候挑个上档次的咖啡厅,想旅游的时候拿个相机就走。她说自己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时不时表示一下对苏落落这些家庭妇女的深切同情。
苏落落这次来厦门,是单位上组织的旅游。沈溪离开广东不久后,苏落落通过了公务员考试,进了地税部门,风风火火的结了婚,丈夫是局长的儿子郑衡,在国有银行金融部门里工作,高大帅气又阳光。苏落落家境殷实,父亲是省内数一数二的富商,在外人看来他两的结合是门当户对,苏落落找了个很好的归宿。
人往往是那样,喜欢以外在的标准去代替内在的幸福感,他们总有固定的条件去一项项匹配,之后得出的机械结果就是,苏落落百分之二百幸福。
但沈溪知道,苏落落百分之二百不幸福。沈溪没有回去参加苏落落的婚礼,她不想见到别人,更不想看到她落寞的眼神,她恨自己,原来当年自己的放弃没有一点意义,她还是没能让落落得到幸福。
“小溪,小溪,沈溪,你被鬼抓走了?!”苏落落一巴掌打在沈溪肩上,吓的她手一放,搅咖啡的小匙羹掉在杯子里发出一声叮咚的脆响
“你每次出场能不能不要那么轰动啊,大小姐!”沈溪横眉竖目,苏落落撇撇嘴,“你看看你,得了失心疯一样,我大老远就招手了,我以为你都看到我了,一走近才发现没聚焦。”苏落落一脸黑线。
“行了行了”,沈溪摆摆手,不跟她理论下去。“行啊,那么久没见,人好像滋润了很多。果然是富婆一个啊,”她喜滋滋地拉着苏落落上下打量。
苏落落还是那么美丽,那么多年了,岁月在她身上就没留下什么痕迹,反而给她脱去了少女的稚嫩,增添了几丝成熟的风韵。她围着大红的围巾,精致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妆痕,一袭丝质的长裙裹着窈窕高挑的身材,旁边已经有几个男人抬起头朝这边张望了,跟往常一样,苏落落到哪都是焦点。
苏落落一撇嘴,“还那么谄媚,沈溪你这家伙也混得不错啊,会打扮了。”
沈溪大笑,爽朗而又明媚,分贝太高又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苏落落剜了她一眼,沈溪这才收敛起来,抿嘴低低地抱怨。“真不公平,别人是因为你漂亮才看过来的,注意到我大多数是因为觉得我不正常。”
苏落落用手抚掉脸上的水珠,笑着坐了下来。
寒暄了一阵,沈溪心生疑惑,苏落落心不在焉,整个人眼神飘忽,明显不在状态,有时答非所问,有时欲言又止。在苏落落漫不经心咿咿呀呀的语气词中,沈溪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问,苏落落你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像被鬼抓走了一样?
苏落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小溪,有个事,我要告诉你,张伯远他,嗯,他离婚了。
沈溪一怔,随后冷笑,“他离婚了关我什么事。”她不解地看着苏落落,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眼里的冷冽让苏落落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说,他说,有没有可能,还在……”苏落落小心的挑着词语。沈溪骤的睁大眼,低低地吼道,“别说了!”
苏落落惊慌的吞下了最后半句话,脸上一片赧色。
沈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苦笑道,“他那么傻,你怎么也这么糊涂,他让你来当说客你就来了?对,也不奇怪,这些年来我谁都没有联系,除了你,他不找你还能找谁呢?”苏落落偷偷瞄了她一眼,她脸上一片萧瑟。
沈溪低声斥责:“落落,我们大家的辈分你别忘了!”
苏落落张了张嘴,呢喃着说:“小溪你这又是何苦呢?”
沈溪吸了口气,拍拍她,脸色缓和下来,“以后你可别叫我小溪了,叫我嫂子我才答应啦,被你占那么久的便宜,够了吧。”她巧笑倩兮,好像在享受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苏落落沉默了一会,低下头去喝咖啡,许久才轻轻地说,“别以为我不了解你的心意,我对汤健,又何尝不是那种感情。可是,人都要回到现实的,凌跃他那样,你也要守他一辈子吗?况且凌跃安排好了,你是自由的。”
沈溪摇摇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他也欠我一个解释,不是吗?”
苏落落木木的坐着不言语。沈溪心乱如麻,陈年旧事翻起,自己平静的世界灰尘腾起遮天蔽日,她允许苏落落到来,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可以勇敢的面对过去,有足够的抵抗力去挑战那些冰封的情绪,直到记忆的门轰然洞开,那两天的事情无比鲜亮的冲击而来,她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有些伤痛,再久,也难愈合。她只是在使劲地忽略它,本以为忘了,到头来却懊恼地发现都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