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听雨楼结友 ...
-
眼皮被一双深壑密布的手硬生生的掰了开来,又自动自发的闭上,枯枝一样的手指也从我的手腕处退出。
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的响起:“老爷放心,祈小姐只是疲劳过度,待小人开几个养身宁神的方子,服用并休息半月便可痊愈。”
“老夫知道了,”又一个苍老稳重的声音回了一句,“都退下去吧,让织儿好好休息。”
“是,老爷。”
好笑,同样是苍老的声音,感觉的出这两人应该年龄一般,却一个道小人,一个道老夫的。
直到耳朵听着身边的人一一离去关上门的声音,我才慢慢睁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祈小姐的房间。
也许,不是梦没做完,而是我完完全全掉进了我最爱的古董梦里了。
呵,竟然连自己都成了古董。兴奋的窃笑了几声,我翻开被子想起来走走,门却突然被开了开来。一个个子娇小的女生端着盆水走到门边,惊讶的看着我。
“哐——”那盆水被眼前的小人无情的往地上一摔,哗啦哗啦地水溅了一地。
“小姐,你醒啦!”
“呵、呵,是、是啊。”干笑了两声,我又瞄了她两眼。
好可爱的女生啊。头上戴着碧绿色的铜质簪花,头发被完全的梳起成髻,两鬓梳着细细的发辫,带着两朵红晕、清秀不加装饰的脸蛋儿看起来十分清爽。
“小姐等一下,卿雨这就为你梳妆。”说完卿雨立马撩起了袖管,却发现水盆倒在了地上,“啊,小姐对不起,都怪卿雨不小心,没伤着小姐吧。”卿雨一脸的紧张,而她眼前的人非但毫不在意自己被溅湿的裙脚,反而俯身痴迷的摆弄起脸盆来了。
我的妈啊,这个铜盆看起来好有古味,恩,做工也很细致,盆沿还镶着一点金丝。
看来这祈小姐的家似乎很有钱,想到以后能够天天在这堆宝贝的古董货里生活,我好不花痴的笑了笑。
“啊小姐!”女子呆愣的看着我。
“啊?怎么?”
“没没没,没什么。”没看错吧,卿雨使劲摇了摇头,再看看眼前的人,真的没看错,小姐笑了!
我茫然的看着她,脑子里一片云雾,这小丫头突然笑的那么幸福是在做甚么?没理她,刚要走出门去,又被她按在了梳妆台前,“小姐请坐下吧,卿雨帮您梳妆。”
“别上妆,梳个头就好。”本人最讨厌脸上拍抹脂粉,厚重又不透风,古代的化妆品也不知道铅含量超标了多少。
百无聊赖的坐下,一边发呆的盯着古董梳妆台,一边考虑到底要不要告诉她我不是那什么祈小姐而是白婕,或者说自己失忆?
须臾。
“小姐好了。”
“恩?我看看。”看向铜镜,一个小姑娘冲着我笑了笑。我不禁摸了摸脸蛋,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祈小姐和原来的自己十分神似,就是她更瘦弱一点,看起来年纪也小上很多。
脸色掺着一丝苍白,眉眼中如游离着薄薄的雾气,挺而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的唇角带着一点孩子气。短而斜的留海倒是没有梳成高髻,而是放了下来,正好够到眉眼间。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被放下来,垂至腰际,只留一股小辫梳进一些碎发,固定在头侧。初次穿着古装看起来总有些不习惯,不过总得看来还不算差强人意。
“谢谢。”我冲着镜子对她笑了笑。
“小姐……”卿雨又作呆愣状,这丫头看着我笑就那么高兴么?
“对了,卿雨,你的名字怎么写呢?”
“啊?小姐别又逗我了,卿雨总是写不好自己的名字,常常惭愧小姐给我取了那么好的名字呢。”卿雨低下头,摆弄着梳妆台上的各种小盒子,“只知道是:‘卿云烂兮,糺缦缦兮’‘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中的两字罢了。”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把这小丫头比作祥云,又比作初春小雨,果真恰当。看来祈小姐十分的喜爱卿雨了。
“写不好没关系,我会一直教你练的。”好歹从小我也学过狂草和柳体,不敢说精通,但是也算略有小成。
“谢谢小姐……”卿雨感激道。
“我能出去走走么,在床上躺的有些厌了。”得抓紧时间好好熟悉环境,不然难免闹出些事端。虽然不愿待在这地方,但据说穿越这种东西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倒不如当做是休假,也好四处看看。
“行是行,不过大夫吩咐了,小姐要好生休息,只能在苑内走走。”
“可以可以。”好吧,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既然我都已经来这儿了,当然得好好参观参观古代的建筑家具,在现代我也算是个收藏爱好者。
不过……
“啊。”某人突然一个下劈跨在门槛前。
“我的妈啊痛死了。”我嘶哑咧嘴的抱着我的双腿坐在门前。居然忘了那滩水,直接踏在水上的后果当然是……
穿越之后的第一天,居然就在卿雨一下午的赔罪和忙碌之间度过……
——————————————
我附在这个叫祈织娴的女子身上已有3个月了,总算是一字不漏的记下了这家伙的所处背景。这里是轲国,国小但大治,但据说地底争斗十分强烈。
而祈家老爷祈冶才便是轲国的丞相,膝下的大儿子祈将几年前战死沙场,二女儿祈谢容3年前嫁于轲国的统治者轲王,受宠不衰连续了1年,近日被封为容妃。
三女儿为一名织娘所生,故名祈织娴,十三岁,最不起眼也最惹人厌,除了卿雨并无其他朋友或侍者,就连她……我爹一年都不来看几眼。
四女儿祈窕和小儿子祈斌是两个调皮的小鬼头,十一岁,长的很讨人爱但就是调皮到他们三姐身上来了。
3个月前刚来这地方的时候没少被他们两个扔石子,弄得我一头灰头土脸的不说,就连他们可爱的妈,我的二姨娘也一天到晚给我装柔弱说我欺负她小孩。
白婕,忍住,别和她们计较。
不过想是这么想,当初兴许是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竟然就真的和这些小孩女人较起真来,还真想不明白为什么祈织娴可以忍气吞声这么多年。
但是后来我终于明了,不是不在乎被欺负,只是不惹事可以赢得一身清静,起码日子可以过得简单,所以……惹不起我躲还不行么。
不过之前日夜反击和回避的磨练,加上祈织娴一身不明来历的出色轻功和三脚猫的内功底子,倒使我眼力变明,身手变快,洞察力也变得十分敏锐。可惜,就是毫无用武之地。
我也愈来愈觉得日子富足平淡固然不错,但是太平淡了,接近于无趣。
突然想起了我的工作,就叫卿雨帮我找了两套看起来活动方便的短款男衫,再把头发藏进皮帽中,便可以一个小生姿态自如的游走于小巷戏台甚至是青楼之中。
当然我对那种男人逛的窑子很感兴趣,不过万一露馅了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再说卿雨一看见窑子前面站的满身肥油两眼邪淫的老爷少爷们就抖索,我看还没进去就先把她吓死了。
走了半天,终于决定先进听雨楼休息会儿。
听雨楼是轲国最有名的茶寮竹楼,其老板是个神秘人物,只有管事和这里举办的某种比赛的得冠者才知晓他的真面目,据说这楼则是他一手设计创建的。
刚踏进这里不止我,连卿雨不禁感叹道:“好漂亮……”
听雨楼由竹子搭建起,底部以一个类似水榭的高台支撑而起,从外部看起来比其他楼更显高。而且放置了一些竹椅竹桌便于来往的客人歇脚,就像现代一样做了一个开放性的空间。
一楼人杂,内部空间十分宽广,以一种类似八卦发热布局,用竹制桌椅围成了一个环,看起来空间充实。各面竹墙上都挂着些名人墨宝,靠门的桌上还放着行书四宝,清新淡雅,是个吟诗作对的好地方。
走上二楼,发现二楼的雅座虽少,却有四个雅座是分别靠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窗边,并且各自都用竹栅栏拦了起来,形成四个独立的小空间。东边的雅座尤其讨我喜欢,因为只有这一个座位闹静参半,要热闹就坐右边,往下还能看到人来人往的集市,图安静就坐左边,正好面向竹楼旁的柳树。
三楼据说是掌柜居住的地方,两个穿着青袍的小厮站在门口拦着,便不能进去了。
回到一楼想来看看这里有什么招牌茶点,却发现一楼的人更多了,便问了站在我旁边的人,才知道那个比赛所指:听雨楼里如若有人想租下二楼的四边雅座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除了银子要拿的出手,还必须按掌柜的要求写出一首掌柜满意的诗词,每年一次,如果接不出就是金银万两大把的送上也无济于事。
今日就是一年一度的赏诗赛日,说实在的我还想硬闯过去,但是后来一想,这楼创办多年难道就没有人有我一样的想法?然而这听雨楼却安稳的开了这么长时间,想必听雨楼比我意料中的更加不简单。
一位两鬓苍苍的老者(估计就是管事的)吃力的走到桌椅围成的环内,用像卡了口痰一样的声音说道:“咳咳……听雨赏诗比赛开始。”
顿了一下,他又继续道:“咳咳……掌柜今日给出的题目是请各位随意畅怀情感……咳咳……有主意者请大声说出……三楼掌柜自可听到。”
“不爱自家黄脸婆,只因青楼衣婆娑。”一个自认聪明的家伙尖声叫道。
“哈哈哈……”
“死秀才,一边呆着去吧。”
“畅怀情感?要想打动掌柜的,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看来这上等雅座又要闲置了。”
“就是就是……”楼内人群嘈杂,一声高过一声,却始终不能让身在三楼的掌柜请上去。卿雨也拉了拉我的衣角,期待的看着我,“小……少爷,你有主意了么?”
我听着小姐被卿雨硬掰成小少爷差点扑哧笑了出来,忍不住逗了她一句“你家的小少爷在想呐。”卿雨的脸立即烧红了似的,在旁人看来说不定还以为这里有两个男人搞龙阳癖。
“呒……畅怀情感……我的……我的?”突然灵机一动,便举手示意,上前一步大声诵道:
“小院闲窗春己深,
重帘未卷影沈沈,
倚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山催薄暮,
细风吹雨弄轻阴,
梨花欲谢恐难禁。”
全场顿时没了声音,直到三楼里传来的一声响亮的掌声才掠回所有人的神。
“好!”
“妙啊。”
“咳咳……公子好才情,我家掌柜邀您上楼。”老者突然放大在我面前的脸和他枯枝一般的皱纹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呵、呵,多谢夸奖。”
卿雨刚要跟着我上去,却被老者拦了下来,“这位小童请在楼下稍等。”
“可……少爷……”
“没事的小清,我去去就来。”歘的一声打开手中的扇子,我从容的跟在老者的身后。
来到三楼的外间,却令人失望的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装饰,还是一目望去满屋的竹子,看起来兴许是主人并不对自己的生活特别上心,但独爱竹子。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仔细一看原来窗边还放了一盆兰花,清幽的香气令人心情越发的宁静。还想往里间看看,却突然感到一阵凝视。
一个大约二十岁穿着青衫的年轻男子悠闲的倚靠在窗边,看见我来,转过头来微微的笑了笑。
清秀温和的面容,清雅的着装,淡然的笑容,就像这件屋子一样,让人感觉他生来就该那么简单,又让人可惜他不该只有这么简单。
当我坐在了此人的对面才发现老者已经离开,只留下了桌上的两杯热茶。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突然用右手食指蘸了蘸茶水,在桌子上飞速的写到,“掌柜,方好逑。”
暗笑了一声,方的还好球?看来他似乎是个哑儿。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蘸了点茶水不紧不慢的写到“白闲。”白婕,祈织娴合成的名字还蛮有闲云野鹤的味道。
他眸带略微笑意看了我一眼。
“祈小姐不必拘礼。”看到这六个字吓了我一跳,死命揪着扇子上的流苏,只见他又立即写到“以诗知晓女子。”
我不由得想起之前我仿佛琢磨那“自己”二字。听卿雨说,在我未穿越前,祈织娴一个小姑娘却天天望月,说不定是为了思人,想来李清照的浣溪沙是再贴切不过了。
“那为何知道我是祈家小姐”不再耐烦写字,我脱口而出。方好逑又是淡淡一笑,随即用指骨轻轻敲了一下桌沿。方才看见的老者从门外进来,手里递来一把扇子,居然跟我手中的扇子一模一样。
“此扇名为夕照,出自薄暮扇庄,是老庄主暮秋生前之作。纸质通透,扇骨发香。扇面纹路细腻,犹如水波流动一般灵动。天下只有三把,一把还不知去向,一把楼主有幸得之,最后一把曾被轲国第一纺织行的求老板作为传家之宝。二十年前求家败,江湖所传其扇已毁,实则幸被其孙女求诗诗保存完好。”
老者说道此处停了一停,我心里也隐隐知道了下文。
“十四年前求诗诗难产去世,扇子便归其女祈织娴小姐所有。”
老者似乎只是为了代替方好逑开口一般,讲完这些,又接过扇子离开。
“既然是江湖所传,你又为何知道这把扇子在我母亲那儿?”
这句话到了喉咙,又被我吞了下去。他既能知晓他人不晓之事,必定有所门路,问了他也不见得他会告诉我。
“那么,方公子此次邀我做客是为何?”
“自是有缘,愿结友。”
“啊?跟我这样的小孩交朋友?”我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想看出他的目的,却不想倒被他认真清净的眸子看的自己反而有些慌乱。
缄默,再是缄默,尴尬的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又想起刚刚手指蘸过这茶,面色一窘差点喷了出来。只见对面那人脸上一动,伸手递来一方白帕。
我也不客气的接下拭了拭嘴,心里也不禁怪道:这家伙着实是个摆酷的料,一看脸就知他憋着不想笑出声。
刚想完又愣了,人家话都不会说了,能笑么?
方好逑瞧我脸色变化的快倒也不再写什么,但他虽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却叫我有种被看笑话的感觉一般。
“姑娘方才在想何事?”
“呵,没什么。”
“无妨年纪只求有缘。”
仔细想了想,跟他做朋友也没什么不好,我一个不被祈府重视之女还能有什么便宜给他占了去?
“好啊。那么请多指教。”我努力从梦想的旋涡中拔出,笑了笑,方好逑也回以一笑并没再写些什么,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看向窗外的我。
一只秋燕摆着剪尾轻巧的飞过,深蓝色的羽毛随着和风轻轻的飘进屋内,落在了我的茶杯里荡漾在圈圈涟漪中。任凭留海垂落在眼前,我回想着那几句诗。
小院闲窗春己深,
重帘未卷影沈沈,
倚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山催薄暮,
细风吹雨弄轻阴,
梨花欲谢恐难禁。
只求有缘。只求有缘的朋友……
“天色已晚,我先告退了。”已经在这里熬磨了几时,晚回去如果被二姨娘发现了恐有麻烦。
“好。”方只写了一个字,门外的老者就像早已知道一样走进屋内,对我作了一个“请”的揖。
人已走出门外,却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屋内的人,不禁感叹。
白婕,起码暂时,你已经无法再回到现代了,那么就好好在这里生活,反正也无法回头,是福是祸兴许都是躲不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