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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央 安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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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涯找到我的时候,我正静静地长廊尽头下的凉亭里看书。莲池里的莲花成片成片的开,热烈而明艳,我放下书,动了动些许僵硬的脖颈,便一路随他行往父亲的书房。
路上,我指了指池中正开得莲花,轻轻地对她说:“无涯姑姑可知这莲花还有个别名?”她轻轻摇了摇头。
“六月花神。”我说,“我曾在翁一师傅给我的一本书上读到过。意为花开之际始为六月。”又兀自言道,“想必无忧谷内的花开得更美。”她淡淡笑了笑。
我一边享受这沁人的清香,一边加快步伐向书房走去。温润的风卷起衣裙,飒飒作响。
行至门口时,屋内已有三人身影,在认真地商讨什么。我觉得自己略显突兀,稍稍欠身喊了声:“父亲。”
他方抬起头,道:“安生,轻舞刚从宫中回来,快些过来。”
屋内的女子微微抬起头,我怔了怔。明明熟悉的面孔却又陌生的很。
云鬓花颜,罗袖轻摆,美得很。但眉间那股疲倦与冷淡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和我同床而卧喊着姐姐的轻舞了。她是郡国国君四妃之首—安妃。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轻轻唤了声:“轻舞。”她笑了笑。
父亲示意我坐下后,才又开口道:“轻舞此前已数月未回了,此次唤你回来也是事出紧急,我入宫又不太方便,方才交代的事可要上心。”
轻舞方点了点头。
父亲旁边的大哥略一沉吟,又对父亲道:“父亲,宗国使者在郢都不见其影,圣上怒意自然难免,以常理推断确实是矛头指向宫中重臣,但这件事未免也太过诡异。”
父亲苦笑了一下,拿起杯盏,清声道:“可知坊间传当今圣上为何?——九尾狸狐阴险狡猾,手段狠厉。十七岁便凭一己之力继承王位,岂非池中之物。”
他放下杯盏,示意了大哥他们一眼,门已被轻轻掩上。
一时间,房内安静下来。
我垂下眼睑,等着他开口。
“安生,我已经为你定下了一门亲事。”
我僵了僵身子,脑中突然浮现多年前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有人曾对我伸出手,轻轻地说:“这世间,有些路本便该独自走下去。”声音像栀子花在枝头轻颤,清淡而模糊。至今我还记得他白袍轻卷的涟漪,在月光下,迷蒙而神圣。
父亲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叹了口气,又说,你这么个性子一直在丞相府过的无欲无求。我此举并不全是为了家中利益。安生,尚书独子沈珂清俊儒雅,少年大成。虽已娶一妻,但父亲绝不是让你去受委屈,这门亲事此前便与沈尚书多次敲定,对你,是个合适的归宿,你考虑下。”
我揉了揉已经疲倦的双眼,轻声嗯了一声。起身踱至门前,柔声对父亲道:“父亲,我极是喜欢自己的名字,安生——。”父亲怔了怔,随即道:“我希望你自可安稳此生。”
我没有回头,轻笑出声:“我以为是安于此生。”
他突然嘶哑出声:“安生,你和她很像。”
这已是我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心下却觉得好笑。
刚出房门,便听得一声轻唤:“妹妹。”回过头,我的大哥,安离立于长亭下,儒雅出众的外表,不愠不火的表情,微微含笑,如沐春风。难怪世人皆说,丞相之子与尚书之子堪称郡国公子。
他说:“安生,若有任何问题都可和大哥说。”
我心下一暖,点了点头,道:“大哥自可放心。”
他微微抿嘴,说:“那好,安生,我平日不在家,随父亲出入学习,虽和你相处多年,大哥惭愧,却不曾特别了解你。”
太阳已经升至正上,稀稀碎碎的阳光从顶栏缝隙透过,我眯了眯眼,终于叹出了声:“自己习惯就好了。”
我看到他惊诧的表情在阳光下愈加模糊。
敛了衣裙起步走向五湖居。迎面的风拂过面庞,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已经在郡国生活了八年。
八年前,从长炀宫燃为灰烬的那一刻起,代国大公主姜纓便消失了。我是郡国安丞相在外漂流了多年终于寻到的大女儿安生。安之若素的安,生如夏花的生。
我在代国以一个公主的身份平淡地生活了十年,又在郡国以重臣之女的身份安稳的生活了八年。
我过得这样无求,又这样,寂寞。
我知道一个国家私底下最不堪的样子。我见过宫中妃子与侍卫花前月下的不堪戏码,也见过月黑风高夜那些在宫中隐形般来回穿梭的宫女嬷嬷们使得无聊手段。我知道这座宰相府他的、她的、他们的秘密。然后看着我的寂寞一天天肆意将这些秘密裹的一层厚裹一层。
无涯姑姑曾对我说过:“安生,你是个心性寡淡的丫头。我私自理解为,自己很冷血。却无法将原因归结于是否是我心中孤独的发空。这,真是个费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