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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亡国 阿缨,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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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国亡国的那年,国家已经整整旱了两年。整个代国怨声载道,民不聊生。若这一国之君为治国明君,或许一时半会尚有救。但彼时。我那本就不算贤明的父王文侯已经开始日夜醉于寝殿中,身边围着各色嫔妃,好不欢腾。
我父王一生中当皇帝最合格的地方,便是做到了后宫三千这一条。但不知他做了什么孽,只有王妹和我两个女儿。我的小王弟出生时,恰在这一年初春。宫中子嗣凋敝。朝堂之上各政党明争暗斗,此时已无人顾及百姓死活,只管掰着手指头算何时父王能够将这一国之君当得彻底完蛋,自己好插上一脚。本已乌烟瘴气的国家更加烟乌气瘴。
此时的代国已然是一块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而宗国攻下代国的理由更为可笑,只因郡宗胤三国中,代依宗,宗因地利一条便长驱直入代国率先灭国。
宣降的前一晚,父王突然病急,这病来的真真让人措手不及,仅能躺在床上进出气了。一时父王的寝殿中哭声震天,那些各色莺燕围着父王,哭声响彻整个长炀宫。
等我赶到时,抱着王弟的杨贵嫔被挤在殿门口已经哭得开始直翻白眼。彼时,我尚不懂这些平日只对哄骗父王,争来斗去感兴趣的女人们为何这时竟哭得如此惨烈,况且父王也尚留有一口气。后来方知道,他们哭的是自己。国亡,家破,而人,只会更惨。
一直昏睡了很久的父王终于睁开了眼睛,此时已是亥时。养心殿内的李总管已经开始第一次敲锣。父王稍稍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遣散了寝殿所有的人。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他却独独留下了我。
我是父王的第一个孩子,却是身份颇为尴尬的存在。
我的母妃在生下我半年后便因病逝世。宫人皆说她甚至未曾获封任何品阶,极是不惹人注意却在那一年为父王诞下了我。因此,我在这样的情况下捡了个公主的头衔。自小我便由宫中阿嬷在画月宫抚养长大,如一个最普通的公主那般。父王只与妻子们亲近,彼时王妹尚有母后可以连带见一下父王,或许父王会用一种我永远不了解的方式与王妹说几句体己话。但我在这王宫十年中一直被他用一国之君的身份接见,至于他见过寥寥几面。所以我几乎认为他已经快忘了这宫中还有个我存在。因我清淡的性格,旁人要记起也实属难得。
养心殿的红木花雕门被人带上,“吱呀”得发出沉重的声响。昏暗的烛火下,他朝我转了转头,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阿缨,快过来。”
此生,再没有人再这样叫我一声阿缨。
我踱至他床前,低低唤了声:“父王。”声音酸涩而迟钝。
他睁了睁已经浑浊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我,继续说:“阿缨,你十岁了吧。还很小。明日你母妃的一位故人会在午时代国宣降之前把你接走,你回去再画月宫偏房中等候,可要记紧父王的交待,定要,记牢。”
我茫然了点了点头,又不知所措的换了声:“父王。”
他突然滑下两行浊泪,喃喃地说:“阿缨,你和她很像。我负了很多人,最不能忘记的就是她,她那么善良……”
我浑身震了一震,这是我第一次从我父亲的口中听到母亲,多么讽刺.
此时父王又陷入到半回忆半昏迷中,伴着养心殿内案几上昏黄的烛火,喋喋不休地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从养心殿回到画月宫时天已经大亮。
代国宣降的旗帜都已经摆至城楼之顶。风吹的滋滋作响。
画月宫中那个陌生男子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蹲在偏房的门口眯了一会神。他嘲讽地撇了撇嘴道:“文侯能将一个国家治成这样真不知如何办到的。”
我想我是懂得他话中的嘲笑之意的,却也不愿争辩。我所了解的代国十年仅局限在画月宫高高的宫墙内和父王寝殿传来的日日欢歌及妃嫔们永远乐此不疲的争斗与把戏中。我把这公主当得颇为无奈。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终于背着我从偏房内的一条密道中走出来时。我的眼前由一片黑暗霎时变得分外刺目,禁不住流下了泪。当我睁开眼睛时,才发现自己从王宫中出来了。长炀宫中已是火光漫天,城楼前逼得满是宗国黑压压的将士。宫内的人哭叫着从宫中跑出来,喊着,叫着,做足了亡国的姿态。
在我十岁前最深刻也最终的记忆,便是长炀宫被火光包围其中的样子,美的凄惨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