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青春有关的故事》叶子yu痕

3、玉箏的怀念 第三篇 玉

　　第三篇玉箏的怀念
　　又到冬天了。外面大雪纷飞，一片死寂，到加拿大已经快两年了，玉箏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冬天。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如此怕冷，想当初，她还那么喜欢冬天，还想去北京呢，那里的冬天只怕也是一样的冷吧!但北京毕竟与这里不同。在那里，她满耳听见的，是熟悉的中国话，看见的，是亲切的中国面孔。在那里，她也许还有机会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而在这里，她看到的，多是不同肤色的外国人，她想那个人时，连个相似的背影都看不到。
　　昨夜又梦见她了。清晨玉箏醒来后，想起梦中的场景，不由苦笑着走向窗边。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她也不想看得太清，无非就是死气沉沉的街道，覆着厚重的白雪。她来这里的第一年冬天，在下第一场雪时就受了寒，染上了严重的肺炎，在家休养了近一个月才得以出门。她是喜欢雪，可是在这里度过两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之后，现在看到雪，她都会害怕。
　　这么早起来，并没有什么事。玉箏倚窗而立，白皙而修长的手指在窗玻璃上无意识地写写划划，“凌空”两字很快就写完了。她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字，仿佛不认识它们，但她知道，就算哪一天，她失去记忆，忘记以前的一切，这两个字也依旧不会忘，因为它们不止是写在日记本上，更刻进了她的心上。
　　“起来了，怎么不加衣服？小心又着凉了！”
　　玉箏想得太出神，母亲推门进来时她都没有察觉，但她的话打乱了玉箏的思绪。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写有字的窗。字迹已经模糊，细小的水珠滴落下来，像是谁的眼泪，在透明的窗上划出一道道伤痕。玉箏茫然地伸出手，擦去了残留的字迹。
　　见她一起床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玉箏的母亲宁莉有些担忧，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从来不懂女儿的心事，玉箏也不望她懂。她离开家时，玉箏还很小，后来就随她的外籍丈夫移民到了加拿大。这么多年，她从未回去看过她，没有尽过做母亲的责任。两年前，她随现任丈夫回中国谈生意，得知玉箏的父亲在执行任务中牺牲，她才想到要去看看多年未见的女儿。当时，看到因伤心过度而憔悴不堪的女儿，宁莉心里也很难受。虽然和前夫早没了感情，但玉箏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对于她，宁莉心里总有些歉疚，也不忍心将她一个人留在国内，便把她带到了加拿大，只希望能好好补偿她。
　　然而，错失了多年的亲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补回来的。在玉箏心里，对母亲的印象，仍停留在当初她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任她哭到近乎气绝，她也没见到母亲回头看她一眼。其实心里对母亲，不是没有怨恨。父亲去世后，她突然出现，说要带她走。她不肯承认她是她母亲，更不愿跟她走，但那个时候，她不过十七岁，爷爷奶奶已经过世，父亲又是家中独子，她孤身一人，出来母亲，再无依靠。她只能听凭她的安排，随她远赴异国他乡，开始完全不同于过去的生活。

　　其实在这边，母亲对她还算好，她的要求，她都会尽力满足，她要学音乐，她就想办法把她送进了加拿大最好的音乐学院，给她找最好的老师，她喜欢钢琴，她也会帮她买最好的，她不想住家里，母亲也不勉强，由着她住校，放假才回。
　　虽然是在一个陌生的国度，但至少还有音乐相伴，就还好，玉箏的要求本来就不高。在这里，教她的老师很喜欢她，待她如女儿一般，又认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玩音乐，她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开朗了一些。日子就这样，很平静地过。这里一切都好，但玉箏还是会怀念以前在国内的生活，怀念那时单纯的自己，怀念那时的青葱校园，怀念那时如风一般的少年。那时，少年坐在她的前面，她一抬头，便能看见他挺拔的背，还有认真的侧脸。而如今，她抬头，只能看到异国的天空，再没有他的影子。
　　玉箏初见凌空，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她抱着一摞厚重的教科书去教室，经过篮球场时，只不过是不经意的一瞥，却看见了场上的他，不由驻足。在那几个打球的男生中，他是最高的，也是最显眼的。他在场中奔跑，一头张扬的发，在风中肆意地跃动，带着青春的和气息与活力，脸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进球时，看到他脸上灿烂如阳光的笑容，玉箏也不禁扬起嘴角，轻轻地笑。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和班级，只记得他笑的模样。不久后看到他坐在自己的前面，她还想，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缘分”这东西。
　　知道他叫凌空，知道他成绩在班上排名前三，也知道他喜欢打篮球。玉箏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此。不善交际，且性格内向的她，自然不会主动和他搭讪，只默默地坐在他身后看着他；在他打球时，她就在场边远远地看着他奔跑跳跃；他成绩优异，她便加倍努力，只想在班级排名中离他近一点，近一点就好，并不奢望他能注意到她。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留意到身后安静如水的她，直到那一场校庆晚会之后。他来找她聊天，她就满心欢喜，不必多说什么，只静静地听就好。他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他兴趣广泛，懂的很多。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很乐意倾听只是因为喜欢看到他说起他喜欢的东西时神采飞扬的模样。
　　每一次老师重新排座位之前，玉箏都会问凌空想坐哪儿，因为像他这样的优等生是可以选择自己的座位的。每一次他的回答都是原来的位子，因为靠窗，阳光很好。她轻笑，她也喜欢靠着窗，因为适合发呆。她告诉他这个理由，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笑话她爱做白日梦，却很认真地说，没事的时候发发呆，放空自己也挺好的。他说话时，脸上带着善意的笑，暖暖的，很窝心。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含笑的自己，还看见一片天空，湛蓝的，近乎透明。
　　凌空开朗外向，人缘极好，朋友很多，而玉箏却恰恰相反。有时候远远地看到他被围在一大堆朋友之中，和他们谈笑风生，玉箏的心，像跌进了尘埃里。他和她，原来相差那么多！她突然黯然，对上他的眼眸时，却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只怕他看穿她的卑微。他也没有多加询问，只是后来有一次，他看似无意地对她说，玉箏，你应该多交些朋友，别总一个人坐在角落。她轻轻摇头，垂下眼眸，想隐藏眼底的落寞，却欲盖弥彰。
　　再后来，他再和朋友聊天时，如果看到她在座位上发呆，就会把她拉进去，挑一些她感兴趣的话题，让她有话聊，不至于孤立于人群之外。有时候他和朋友去打球，也会叫上她，因为知道她喜欢，也会打。每一次看到他鼓励的眼神，她的心里便觉得暖暖的。感激于他的用心，她开始尝试着放开自己。
　　从此以后，她渐渐变得开朗，她的世界里，不再只有音乐和他。她写的文字里，多了些轻快俏皮的味道。他看了，很真诚地说好，还开玩笑地叫她才女。她听了便很开心，眉眼间笑意盈盈，倾国倾城，大抵如此，而她不知道自己在凌空眼中有多美。以前看她写的东西，他也会称赞，但眼睛里，却带着复杂的情绪，敏感如她，自然是看到了，却又猜不透。

　　文理分科时，玉箏知道凌空一定是选理科的，便也选了理科。他还劝她不要，他知道她的优势和弱点在哪里。她知道他分析得很对，也知道他是为她着想，但她还是坚持自己的选择，骗他说，她想考的音乐学院只招理科生。她其实没想太多，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做个很好的普通朋友。就算后来她学得很吃力，她也没有后悔过。
　　当警察的父亲在一次任务中牺牲后，玉箏颓废了好久。她从小缺乏母爱，是父亲辛辛苦苦地将她带大。他是警察，工作很忙，却仍给了她最多的呵护和疼爱，一直以来他是她最温暖最坚强也是唯一的依靠。他的骤然离世，让她悲痛欲绝。
　　当时年纪小，不知道如何宣泄心中的悲伤，玉箏在开始尝试着敞开心扉没多久的时候再一次陷入自我封闭的漩涡。这一次，连凌空都无法走进。
　　再一次的校庆晚会，玉箏没有去参加，躲开热闹的人群，藏身于空荡荡的琴房，心爱的钢琴陪着她，却无法抚慰她心里的伤。
　　不知道在琴房坐了多久，玉箏才起身，准备离开，打开门，就看到不知何时出现的凌空。她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担忧，关切，还有心疼。秋夜里萧瑟的风，带来阵阵寒意，她却因他的一个眼神而感到久违的温暖，令她贪恋，甚至沉迷。
　　他没有问她太多问题，只是静静地走在她身边，将她送到宿舍楼下。之后的每天晚上，他都是这样陪着她。从教学楼到她的宿舍，路不长，两个人都走得很慢，也很少说话。她感激他的陪伴，更感激他的沉默。她知道他很担心，却又怕他真的问起，怕自己忍不住会哭。许多年后，午夜梦回之时，她再想起那些夜晚，只觉得一切都因他的陪伴而变得美好。那一段痛彻心扉的经历，因为有她，也让她感受到了温情，即使很多年过去，这段回忆，仍温暖着她的心房。
　　最后的时候，她还是在他面前哭了。期末了，她就要随母亲去加拿大。考试前一天，学校放了半天假。她在教室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很慢。其他同学都已经走了，教室已经空了。她看到凌空的课桌，想到他不久前还坐在那里，陪她说话，明天她就要走了，却没来得及和他说声“再见”。离别就在眼前，悲伤的情绪在她心底肆意蔓延，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仿佛心电感应般，玉箏知道，是凌空来了。果然，她一抬头，便看到他带着阳光般的笑容向她走来，像一个天使，可是，不是她的。她忍了许久的泪水，突然就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你怎么了？”他走进她，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慌乱地答。
　　他便默契地不再追问，过来帮她整理桌上的书本。整理好后，她抱起那一摞厚重的书本，想要走，一抬脚，却踢到了桌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手中的书散落一地。凌空赶紧走过来，俯身帮她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又重新整理好。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她都没察觉。他看到了，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找了纸巾递给她，又替她搬起书，将她送到寝室楼下。后来看到她提了许多行李走出宿舍楼，又过去帮她提行李，送她回了家。她无法拒绝他的帮助。
　　玉箏家中的墙上，仍挂着父亲的遗像，凌空一进门就看到了。她所有的心事，让他一眼洞穿。他拉着她的手，说，心里难过别憋着，说出来会好受些，我不能帮你什么，但至少，我会陪着你，听你说，你不是一个人。
　　因他这一句，玉箏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除了父亲，她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她的敏感心事，但那一天，她将她所有的心事诉予凌空。而他，只是静静陪在她身边，认真地聆听，然后轻轻替她擦去泪水。
　　走之前，凌空轻轻拥抱玉箏，在她耳边低声叮咛，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开心，要多交些朋友……
　　玉箏含泪听完，重重点头，只觉得这一生都再遇不到想凌空那样懂她的人了，而他最后的那一个拥抱，温暖了她一生。那一声“再见”，她最终没能说出口。还未离开，就已经开始想念。此后在异国他乡，思念的情绪愈加泛滥，无数次想要回去却不能。两年了，陪她走过六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是那些和他有关的回忆，她永远不会忘记，是他，陪她走过了那年少时的寂寞时光，那一段岁月，名叫青春，那些有关青春的故事，与爱情无关，却刻于骨，铭于心，难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