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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纱缦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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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慕容华果没有寻到我,自然大葱姑娘,哦,不,现在应该唤她一声陶且姑娘了,她定是巴不得我们都不要出现在她眼前的。
我迷迷糊糊睡得正香甜,被好一阵惊天动地地晃醒,不情不愿地睁眼。要不要老是摆这么一张泫然欲泣又让人无法下重口责备的脸啊?
“怎么了这是?”
花九锡揉揉鼻子:“小若啊,你身上还有金铢吗?不然,铜板也成啊。”让他不要叫我杜兄,他倒是都记下了。
我跟着揉揉鼻子:“干嘛?”
“晚膳没吃饱,这会儿……”他紧了紧腰带,眼珠子亮亮地瞅着我,好似我就是那肉饺子,大油饼。
香绝夫人给的三百金铢早已散落天涯,不知何处。在无他庄,我算是没有月钱的免费奴婢。我怀里倒是有几件宝物,兴许还能换一大笔钱。可是,要有谁想打它们的主意,我是定要跟那个谁红一红脸的。
于是,我继续揉着鼻子建议:“要不然,咱回去吧。”
他嘟起嘴巴,皱了眉,似在思考是被饿死的好,还是被打死的好。一通天人交战后,他终是屈服于适时响起的碌碌声,垂头丧气地应了。拉我起身,愤然地握了握拳,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朝来路走去,嘴里还念叨着:“哇,本少爷行走江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饿肚子。所谓士可杀不可饿我肚子哉。打就打吧,死就死吧,吃饱了死才叫死得其所……”
我跟在他身后,无语地在心中打了个问号。可以反悔,不交这个兄弟吗?
夜已大深,街道两旁叫卖的小贩早已不知去向。原本繁华喧闹的街道惟剩下寂静冷清。
所幸,客栈倒还深谙经营之道,虚掩了门,里面依然灯火通明。
我和花九锡两人刚推门进去,就见本趴在桌上眯眼的店小二立马起身,神采奕奕地迎了上来。我和花九锡对看一眼,好家伙,真有职业精神。
“两位可算是回来了,厨房做了点心,正等你们品尝一二呢!”
我递了个眼色给花九锡:你居然还有条金舌头,人家不睡,等你品评呢?
他速速回了一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我爱吃的美名已经传遍江湖了?
待我们满腹狐疑地坐下,店小二捧上来两大家伙。
我一看震惊了。这是吃什么东西,需要用脸盆来装!
花九锡看上去比我还震惊,张着嘴,握着筷子,直勾勾地盯着大家伙,也不等店小二动手,先行端过一盆哐当一声放在自己面前,迫不及待地掀开了上面的盖子。
我扶一扶额。我错了,他这哪里是震惊的,他分明是给饿的!
当花九锡看到里面的东西时,脸微妙地绿了绿。
我以为又是啥不得了的好家伙,也忙掀开自己面前的盖子。果然——好家伙——
为啥要用脸盆来装?因为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煮的葱油面,这面还是遇水会涨的面。看着满满当当,上面还绿油油一片,“茂盛”得叫人瞬间没了胃口。
我还没来得及深究这片不知道内里还有无在膨胀的面条,就听得对面稀里哗啦一阵。
看过猪吃食吗?没看过,只需花费半金铢便可请江湖人士花九锡表演此项绝技。
近旁的店小二端的是心理素质好,依然摆着张笑脸道:“与你们同行的公子交待了,怕你们走了这么久累着,连面条都咬不动,泡软了好,方便入口。”
我咬咬牙,慕容华,你真是个体贴的主!
体贴的慕容华不仅为我们提供了如此“丰满”的宵夜,还为我们提供了更加“美妙”的上房。
上房确实是上房,不过一间是慕容华住着的,一间是大葱姑娘住着的。
我们俩站在门口,齐齐看向引路的店小二。
“你们那公子说了。反正钱财在他手,你们想怎样,还就真不能怎样。”
花九锡无奈:“那,我们不住上房,你给我们间住的就成。明儿跟他们一起算。”
店小二一抬眉,一摊手:“成,先交房钱。”
正面面相觑着,慕容华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大半夜的,吵什么呢?”也不管不顾,拽了我入房,就把门给带上了。“小二,外头这个,你让他离远点想,别扰人清梦。”
我被拽得蒙蒙的,尚未缓过神来。就听外头一句颇为沉痛的呼唤:“小若——”
我以为花九锡发了狠,欲踹门进来抢人,便提一提神,做好被抢的准备。
他紧接着道:“为兄另找地睡去了,你且保重……”
保重你个西瓜茄子!
我愤然地抬腿就要出门去揍他一揍,手却被拽得死死的。一个转身,便被慕容华箍在了怀里。
“怎么,小若这般想他,这才离开便要去寻他。”耳边一抹轻笑。
“对对,我要去找他,找到他,我就使劲儿揍他。”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哦?去揍他?那我是不是挡着你了?”
“那可不……”箍住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这么多年,这点意会我还是有的,忙改口昧着良心讨好道,“容容,你这一挡真是豪迈的一挡,挡的实在是太对了。我揍得他娘都不认识也没什么,万一影响了市容,吓着了小孩子就不好了。”
他并不答话,依旧环着我,贴近我的侧脸,淡淡的幽兰香气引得我心头一动,正要温言问他这是怎么了,却闻得他道:“我还以为我嗅觉出了问题,杜小若啊,你几天没洗澡了?”
我尚未做出些反应,又被他一拉到门边。房内并未点灯,我亦不知道他此举是几个意思。他转手捂了我的嘴巴,拉开一道门缝。
自隔壁间出来个人,我一看,抓过慕容华的另一只手,在他掌心里写道:“来庄之人”。他点点头,也不放开我,了然地继续关注外头的动向。
门外立着的人分明就是今日来庄子外骂得最凶的那个。不知他大晚上背着他的大刀是要去哪里。但我直觉准没好事。谁闲着这么晚不睡觉,要背着刀外出溜达的。再说了,你就算去趟茅房,背着刀也不方便不是。
我还来不及把我的想法跟慕容华一一交待,他就拍了拍我的头,示意我留在房中,自己闪身跟了上去。
瘪瘪嘴,不带就不带么,犯不着跟拍小狗似的。今日发生的事情确然有些多,我实该好好睡一睡,补一补眠。如此想着,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腿,准备起身蹦跶着去与周公约会,哪知还未起身便闻得外面细微的一声门掩上的声音。凑到门缝里往外瞧去,只见隔壁房门口又立了个人,一袭夜行衣行头,那张脸很是恰到好处地转过来,在确定四周无人后,迅速蒙了脸。
我在心里叹了叹气,得,又是一认识的。可不正是今日那个我瞧着尚算顺眼的叫啥秦什么的么?你说你一江湖高手出门不好翻个窗,开门还能弄出点声响,这不是招人跟踪吗?
我回头望了望轮廓不明的床铺,小周公子,今晚奴家注定无法与你相遇,你莫要太想我,亦闪身跟了上去。
然墨城中芙蓉台。
此地视线开阔,又因着临近花落绝演的日子,挂了赤红的轻纱尚未挽定,风拂处亦梦亦幻。外头的人瞧不真切隐在重重纱幔里的光景,站在台上的人却能留意住四下的动静。
倒是处适合接头弄些阴谋诡计的好地方。我在心里感叹着,身子却愈往暗处伏。
虽未与他交过手,但此人能在庄外运气声传庄内各处,足见其功力并不弱。阿弥陀佛,我可别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容华泪满襟啊。
层层纱幔掩映,又因离得远,人影能分辨一二已是困难,更遑论是声音了。是以,我藏在暗处这许久,只晓得那台上并非他一人,且看模样还有他主子。因着他由始至终都是单膝跪地,甚是虔诚。
红纱透影,他着黑裳,一派夜行模样。他主子却着白裳,竟不怕被人一眼识去。
许是交待完了事情,跪在地上的人抱拳起身,在台子四周各角探看一番方施展轻功往别处奔去。
我咬咬牙,这厮跑得这般快。此处太过空阔,偏芙蓉台上的白衣人还立在原处,以我的身形怕没出几步便被抓个现行。尚未摸清对方的来头,我还是以小命为先,继续不屈不挠趴在屋顶上吹吹凉风的好。
待黑衣人走了半晌,白衣人才似刚缓过神来,慢悠悠一步步踱出重重纱幔,不偏不倚正朝着我这个方向而来。
我趴得有些意趣缺缺,猛瞧见他如此“投怀送抱”,欢喜地揉揉眼,伸了伸脖子,直觉老天真是个善解人意的老天。
他走得极慢,双手负在身后,颇有些像看尽沧桑的迟暮之人。
再走个十步,就十步,我便能看见你了。然后我就回去跟慕容华使劲儿炫耀:我,杜小若,杜大侠女!今夜立了头等功!咱还就谁都不抓,要抓就抓一当家做主的!
想到此,我张嘴无声地狂笑了下,脖子往前更伸了几许,全然未觉出旁边樟树的枝桠勾住了头发。
谁知他仅行了几步,便生生顿住了脚,似在考虑什么,背在身后的手未动,脚跟一转却换了方向。
我心头着急,探身出去,头发被猛地一拉,痛得我险些叫出声来,眼泪将将盈在眼眶之中,忙下意识往后退缩,却不知何故,身下一滑,竟直直冲地上摔去。我倒是很想砸中那位我一心想瞧见长啥样的公子,更想这一砸把他砸晕了,也省得我费劲,直接绑了带走便是。
可是诚然,我是以无比壮观的大字形,直直扑倒了地上一朵蔫搭搭的小黄花,中间未有阻隔,端的是狠准快无技术性压倒。幸得小时候摔得多,此番这地面因是种树,四周一圈用的是软土。除了身子上下骨头散架了般,倒也无啥大事。
我晃悠悠地爬起身,双手往前一伸,眯起眼睛,摇头晃脑地打算从那白衣人眼前梦游过去,顺便睹一睹他的姿容。
行不出几步,眼还没抬开,便闻得一声:“是你?”
说的是我吗?我是应该装作没听见,还是装作恍如梦里刚被唤醒的模样?
朝前又走了几步,低垂的眼顺着他绣了祥云的白袍一角往上探究。青色结穗,精致至极,也不知是做何配饰的点缀。再往上,哦,原是琉璃坠!
琉璃坠!
我心头一惊,不需要再看了,是他!他竟也来了这然墨城!
我惶然的很,直觉快快离开方是上策。可是换个方向走,太过于欲盖弥彰,遂眯着眼,继续无知无觉般地扮演着梦游者。
行至他面前的时候,按捺下心中惴惴,索性垂了眼,眼不见为净,直当自己今夜果然是出来梦游的,果然是未遇见任何人的。
又行出数步,我晓得身后目光灼灼,但至少他未曾发病,便是我最大的庆幸。我呼了一口气,摇头晃脑走得更为起劲。
正想着,却被压在肩头的力道阻了身形。
我这是乐极生悲,自作孽不可活啊!
身体被力带着一个旋身,已是与他面对面站定。
我依旧直着手,举步便要继续走。
他冷冷递过来一句话,瞬间打击了我素来引以为豪的演技。他说,“我倒是从不晓得梦游的人摔倒了还晓得顾惜自己的衣裳,拍一拍身上的尘土再走的。”
去你祖宗的!“梦游的人就不能有洁癖吗?”我愤然。
他却目光一凛:“你在此处多久了?”
多久了?我能告诉你吗?我掰着手指头,很纯良地回答道:“用了晚膳,出来走走,累了就在那歇息,然后就睡着了。多久了么?——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皱着眉,显然并不相信我说的这番话,又找不出我骗他的理由。
“无论多久,我也断不能就此放过你。”手一出,便直取我的昏穴而来。
你早说不放不成吗?浪费时间逗一姑娘有意思吗?反正打不过你,我也不会费那工夫吵闹,你点我昏穴作甚,不嫌麻烦吗?
我脑中闪过几个念头,想着左右要昏过去,不若早早闭了眼。
猛然一个拉力带着我后退数步。
淡淡的幽兰香气,我稳了心神,依着惯性将头靠在他胸口。
慕容华,我其实并不盼你来。
但你在,我便心安。
慕容华带着我连退数步,稳稳当当地停下,才低头看我。
“我还以为看错人了。小若你可是又梦游了?”他撩起我掉落肩头的几缕头发,一板一眼地教育我说,“下次记得打扮打扮再梦游。”我好奇:“梦游也需要打扮吗?这我倒是没听说过。”
他依然握着我的头发:“嗯,你这副德行出去容易招误会,别人怕不是都以为自己遇见鬼了。”
我不说话,搁在他腰间的手很有方向感地活动了下大拇指和食指。感受到他身子一僵,我煞是满意地抬头送他一个无辜纯良的笑。
“你怎会在此?”
我和慕容华齐齐朝他看去。合着,离艮巽与慕容华亦是旧识么?慕容华你原来也认识这有病之人啊?我抬首,甚是怜悯地望了望他。
哪知慕容华更是一头雾水,低头看看我,又看看对面的白衣人:“阁下,是在向我提问?”
灯光晦暗,虽瞧不真切离艮巽的反应,但也知他现下必然锁着眉。这就譬如你真心诚意地送人东西,对方却以为你是要向他兜售,前者当你是熟人,后者当你是路人。委实辜负了一场情谊。
“不认识吗?”他忽地抬手指定我,看向慕容华,目光灼灼:“她,可是——她?”
谁?我就是我,我还能是谁吗?我好笑地想再抬头看看慕容华,却被他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回去睡觉了。”凉凉的,不带一丝波动的声音。
“你要走可以,她必须留下!”
也不待慕容华应话,一道劲风直追而来。
我却猛觉脖子处一痛,晕了过去。
慕容华啊慕容华,你打晕我又是为了哪般?是想着我初次遇见这般打架的刺激场面,乃至太过兴奋,早晚得晕过去,索性助我一把,还是想着我做人实该重情重义重承诺,早些去赴一赴周小公子的约才是?
又或者,其实你本就是为了那句——
她,可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