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岐山月行歌》骆驼门

12、居然是你

　　苦牢是冷家专门关押和惩戒触犯家规之人的地方，比起官府的大狱不知要好多少。没有蟑螂老鼠啃指甲，没有狱卒严刑拷打，也没有变态的囚犯张牙舞爪。一张石床，干净的稻草，一片安宁。
　　禾拙平躺在石床上，脑子里还在不断回放刚才经历的画面，表情若有所思，心里暗暗计算着。
　　“嘭！”一声响，禾拙迅速坐起身向大门方向看去，心里忍不住担心，“这么快就要传我了？！”
　　只见三个家丁拎着一个浑身是伤披头散发的男子，一路骂咧咧地朝牢房这边走来。
　　“什么东西！一个贱民居然跑到冷府来冒充士族。真是狗胆包天！”领头的男人一脸鄙夷，嗓门大的跟打雷似得。
　　“可不是，这混小子估计是疯了。”后面的家丁，一脸猥琐，一边嘿嘿干笑一边应和前头的“大哥”，似乎十分乐见如此场面。
　　“进去你！”领头打开禾拙隔壁牢房的锁链，一脚踢上男子后背，把他揣进牢房。
　　“走走哥们几个，王八犊子，冒充主子，活该。”家丁们重新锁上大门，走远。

　　禾拙悄悄起身，偷偷走近隔壁牢房。牢房间只有铁杆相隔，越走近，越忍不住好奇。“怎么会有人这么傻，竟然胆敢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冒充贵族。他这是太自信还是一心求死啊？”
　　男子被打的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似乎先是拳打脚踢，后来又遭了鞭刑。伤口处皮肉外翻，流着血脓。禾拙看的触目惊心，深深为这男子不值。男子似乎陷入了昏迷，脸朝侧，冲着禾拙牢房的方向。
　　禾拙蹲下身，想仔细看看他的模样。虽然头发遮住了男子的小半张脸，仍能看出伤前男子定是英武不凡。眸目深邃，五官立体，脸形……禾拙越看越入神，最后禁不住脱口而出……
　　“我的天啊！这……这怎么会……”禾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竟是……这人居然是……

　　潭边救人的那个青衣“天神”！

　　禾拙想不通，打死也想不通。这冒充士族的大骗子居然是那个男人！是那个在潭边武功卓绝，好似天神降临的男人！他为什么要冒充士族公子？他……他的言行举止、见识才华、身形容貌，每一点都能证实他确实是一个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他怎么能不是士族？！疑问太多了，一时间竟让她忘记，自己也是身陷囹圄，自身难保。

　　禾拙急忙端来方才喝剩的那碗水，小心穿过铁栏，伸直了手臂，把水送到他干裂的唇边。小心翼翼，轻轻唤道，…“公子，公子，你醒一醒……公子……”
　　男子似乎听到了禾拙的声音，微微蠕动了嘴唇，清水慢慢送进那男子的嘴里。
　　稍过片刻，男子的意识似乎恢复了清明，眼睫微颤，疲惫地睁开了眼睛。
　　禾拙一见大喜，连忙唤他，“公子，你感觉怎么样？”
　　男子看了禾拙一眼，似用了全身力气翻过身，仰头平躺，缓缓说道，“我不是公子。”声音低沉，充满磁性，莫名的苍凉。
　　禾拙明白他的意思。转而问道，“你感觉怎样？”
　　男子并不不答话，眼神发直，看穿了虚空。

　　“他们冤枉我杀了人，你说我能活着出去么？”禾拙也学男子模样，平躺在稻草上，若无其事地问道。
　　男子转过头，看向禾拙的方向，“是你。”
　　禾拙也转过头，冲着男子微微一笑，“是你。”
　　苦牢里，久久的沉默。
　　禾拙嘴里嘬着一根稻草，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想证明，不想永远当一个狗一样的奴才。”长长的沉默过后，男子说的第一句话。
　　“你冒充的是谁？”
　　“宏源安氏的长子，安如意。生来体弱很少出门。贵族子弟见过他的很少。”
　　“你是谁？”
　　“段离。”
　　“你是庶族。”
　　“卑贱的跟狗一样的庶族。”
　　“段离，你不想活了么。来这里冒充士族，有没有想过后果。”此时的禾拙没有伪装，她只想实话实说。
　　“那种日子，活着又有何趣味？胸有万卷诗书，腰挂三尺青锋，却不敌一个姓氏。”男子说的很慢，语气平静，面无表情。
　　”所以你来这里找死了？”禾拙口气里带着戏谑，她不是不知段离的苦，她只是莫名地不想让眼前这个男人自寻死路。
　　“空有满腔才华，却无用武之地。生有何欢……十二岁，我在长江边给商贾卸货，只因连日饥饿，不慎摔坏了东家的货，被挂起来鞭打；十五岁，我给妓院看门，在红袖坊的姑娘和老鸨面前做奴才，在恩客面前当猪狗；我一身武功，不偷不抢，只凭力气赚钱仍养不活老母……就连给她送葬的银子，都是靠施舍来的。”男子的声音太平静了，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他就那样轻易地揭开昔日鲜血淋漓的伤疤，面目放松，眼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禾拙感受得到，那不正常的平静下情绪的汹涌。最伤人的不是男子这一身的青肿和鞭打过的皮开肉绽。是咆哮着吞没活人勇气的回忆，那些惨痛的回忆，那面对亲人离丧无能为力的死死挣扎。那知识分子高贵的灵魂，骄傲的尊严，就这么被踩在地上，碾入尘埃，连一堆狗屎都不如！面对这世界所谓的生存法则，面对士庶两族不可逾越的阶级分界线。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都没法拉近一点距离。那种渺小感，那种无力感，就是无形的压力。慢慢侵蚀你的信念，慢慢消磨你的志气，慢慢夺走你的理想，慢慢把你变成生存的奴隶，慢慢使你成为行尸走肉。
　　“为什么不逃走，凭你的武功，说不定可以。”
　　“不想……”段离又陷入了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要有多绝望，才会放弃抵抗。

　　段离才华横溢，饱读诗书，武艺高强，本该是人中龙凤。可只因他不是士族，竟被一群目不识丁的粗人打的遍体鳞伤，满地打滚。或许段离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多年在贫贱和卑微中苦苦挣扎，他早已失去了一颗清明的内心。他豁出性命，想在这溱潼花会上一展锋芒，他渴望被士族阶级认可，渴望被这个世界接纳。他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向这个世界的不公平抗争，他要为自己的委屈求讨个说法。他孤注一掷，仍然绝望……

　　“这里有药，”禾拙丢给他一个小瓷瓶，“我平时总是磕磕绊绊摔伤，身上总要备点药，”禾拙咧嘴笑了笑，“没想到这次竟起了大作用。”
　　段离单手接过药瓶，似乎想说什么。黑暗里看不清禾拙的表情，只听她轻念了一句，“逃出去，段离。死在这里不值得。”

　　真的过了很过……

　　禾拙原以为男子再也不会说话……却听到旁边传来的一句轻轻的，“恩。”
　　禾拙笑了，笑得超级开心，嘴角就要咧到了耳根。
　　“谢谢……”
　　“恩。”

　　一夜无话。

　　事后禾拙仔细想想觉得这场对话真是奇妙。禾拙没把自己当小孩，居然那男子也没把禾拙当做小孩看待。跟我莫名其妙地说了那么多话。想想盖是人与人之间真是有引力磁场存在吧，相互吸引，莫名信任。就连处处谨小慎微的自己，也在他面前放松起来。

　　有缘的人必会相逢，相逢的人必会重逢。世界变得美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