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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道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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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山道悠悠
楚子晋因为要办事,头天就赶去镇上,同时也为云珏办理最后的入学手续并提出他的要求,因云珏的缘故在家里地位严重下降的蓉蓉则坚决头天就和父亲一块上路。
现在只有霖泉独自陪着宝贝弟弟赶路了。从花溪村到石桥镇直线距离并不是很长,可是除了从村里到花溪有那么短短的一段平路,其他的全部都是山道,上回舅舅背着他走过一次,从小生长在城里的云珏都累得半死不活。这回山里昨夜下了雨,山路虽然不算太陡,却是泥泞不堪滑滑滑溜溜,云珏空着双手,愁眉不展小心翼翼跌跌撞撞地走,霖泉帮他背着书包,一路走一路提醒云珏要留心脚下,
“小心,这点有块石头。”
“那点有条树根。”
……
过了花溪上的木桥,云珏虽然已经一裤腿泥,却暗自庆幸自己居然如此厉害,一次跤也没有跌。
刚翻过一座小山没多远,霖泉喊了声,“小心有个坑!”但是已经晚了,云珏“啪唧”跌了一跤,滚了满身稀泥,脸色一下黑了下来。霖泉忍俊不禁要扶他,云珏脸上挂不住,爬起来反身一拧,不要他管。
一个人往前冲,可就是奈何不了这点山路,没有走多远,“扑通”又是一跤,这回摔得更惨,把脚脖子也扭了一下。霖泉此时担心云珏真急了,连忙抢上去来将他扶起来,吃了这次教训,云珏又急又气,不敢逞强,只好由着霖泉带他踮着脚找到一条清汪汪的溪水,草草洗了把脸和手上衣服上的泥泞。
看着弟弟走路一跛一跛,一副可怜样子,霖泉捏捏他的鼻子,转身背对着他蹲下,说道,“小云,哥背你一段吧。”
望着前面漫漫长路,正陷入绝望的云珏侧过头,一双清澈眸子感激地回视哥哥,连推辞都没有,就趴到那天天抱着睡的熟悉背上。云珏个子小,人更是轻得让霖泉吃了一惊,心里又是一阵怜惜。
在起伏不停的悠悠晃动中,云珏很老实的伏在哥哥背上,满脸幸福地闭起眼睛,脸贴着霖泉的脖子,一个胳膊搂在霖泉肩膀上,尽情地享受哥哥身上的温热气息。
走了一会,云珏对着霖泉的耳朵喃喃说,温暖的呼吸吹在耳廓,“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霖泉感受着后背上弟弟热热的呼吸,背着弟弟的两只手臂都在用力搂紧他,轻轻说,“小云,你是我弟啊。以后别忘了哥的好就行。”
霖泉没有听到云珏的回答,只不过觉得云珏的手更用力地揽紧自己的腹部,由手心传来的他滚烫的温度,忽然感觉到云珏温软湿润的嘴唇在那里碰了一下,热气滑过自己的面颊,也不知怎么的脸一下子红了。
经过风景清幽的花溪,野花沟,金鞭岩,到了黄花滩,大约才走完全部路程的三分之一。云珏在霖泉背上已经趴了个把钟头,虽然他身体不是很重,可毕竟那么大个活人,况且霖泉也不是铁打的,一路走到前面的山坡上,霖泉早已经累得有些气喘吁吁,但并不觉得为难,只因为在背上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弟弟。
路上云珏看见了大片大片的不知道是枯萎了还是收成了的玉米株。还在一座石山上发现种满了小块小块的农作物。在许多地方,田地的庄稼如一块又一块的黄绿相间的地毯。
阳光从山道两边郁郁苍苍的枝叶间洒落片片明晃晃的斑驳色彩,落在他们的肩膀和头顶。看不清身影的动物,不知道是兔子还是竹鼠,躲藏在蔓藤交错的灌木丛里,灵动的眼睛里好奇的目光望着匆匆走过的少年,偶尔也会“嗖”的闪出来吓唬他们一下。
云珏一路观风看景虽然惬意,但敏感的他很快察觉哥哥的不堪重负,心里有些急了,脱口而出,“我要休息了!”
霖泉笑着说,“你趴我背上还不安逸嘎。”
云珏捶了他一下,“你背上出那么多汗,粘糊糊的,我趴得也难受。”不由分说跳了下来,伤脚触地的时候还是有生疼,他看着霖泉满头满脸的汗水,有些担心问,“我很沉吗?”
“不沉,真的,”霖泉安慰他,关切得看着他的脚,“脚还疼吗,哥给你看看。”
两个男孩坐在路边,霖泉把着云珏的脚踝,很有技巧的按摩着,疼痛感很快减轻了不少,望着云珏惊讶的目光,霖泉笑着解释,山里走路,人难免磕磕碰碰,扭伤很常见,自己多少会一点治疗办法。
山坡对面是满山葱郁苍翠的竹林,竹林后面是个彝族寨子,这里因而得名苦竹寨,忽隐忽现的花溪从苦竹寨的山脚流出,和龙尾溪会合,翻过几个山头后再与另一座大山里流出的茈碧溪一起汇入山外的龙尾河。过了龙尾河上的古石桥,出去不多一段,就是此行的目的地石桥镇。
从苦竹寨开始,路程虽然不短,但是基本都是沿龙尾溪蜿蜒曲折地延伸,龙尾溪相对要宽阔些,溪旁的山道也要平坦易行许多。
两人此时又开始了争执,霖泉说休息够了就要背着云珏继续赶路,不然照这个速度,走到中午都别想到石桥镇。云珏脚疼走不动,又不想让哥哥再这么辛苦背自己,赖着不走。
正争执不下间,忽然听到后面路上有人说话,“霖泉,你们俩兄弟感情真好。”
山里行人不多,先前霖泉就发觉后面老远有隐隐的脚步声,但并没有在意,此刻他们赶上来了,霖泉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同学,上溪村的田俊龙田俊虎兄弟。上溪村还在花溪村上游,两村相距不是很远,平常霖泉也经常和他们一起玩,关系不错。
早就看到两人,又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田俊龙爽朗地笑着说,“你们谁也别争了,霖泉,我帮你背吧。”
“不行。”两个声音异口同声说。
一个是田俊虎,他郁闷不平地说,老哥有没搞错,你还从来没背过我呢,凭哪样背人家兄弟呢。
一个是霖泉,田俊龙好心提出帮他背弟弟,他不知道为什么凭空一股不快的感觉生出,似乎是此举抢了他的特权似的。
田俊龙笑着给了田俊虎一巴掌,给我滚一边去,你还小啊,也扭伤了脚啊,跟我发什么神经。又诚恳地对霖泉说,“才走了这么点路,后面那么远,你一个人背怎么受得了,等下我累了再换你好呗。”
田俊龙今年满十七岁了,已经发育出矫健的山里汉子身材,稍嫌单薄的霖泉站在他面前被映衬成了文弱书生。他弟弟田俊虎和霖泉同年,闷在一边愤愤说,“哪点像我哥,居然根本不鸟我!”
云珏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田俊虎就是朴朴实实一副山里娃模样,而田俊龙高大结实,头发短短很有精神,一双带着野性又大又亮的眼睛,两道浓眉又黑又长,鼻梁饱满挺直充满阳刚,人虽然黑却有种剽悍俊朗的感觉,穿着双领对襟衣,前襟缀以密密匝匝的布纽绊。虽然才认识,云珏就对这个率直热情的山里汉子产生了好感。
田俊龙走上前到云珏面前背对他蹲下说,上来,我背你,爽朗又粗犷的声音。云珏看看还没完全恢复气力的霖泉,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嘎!”却没有留意霖泉的脸一瞬间就黑了下来。
田俊龙大笑,客气个哪样,真是城里娃。不由分说,利落的反过手去把云珏搂到背上起身赶路。霖泉默然不语跟在身后,田俊虎也黑着脸走在最后面。
田俊龙的身体远比霖泉健壮宽厚,浑身肌肉厚实有力充满弹性,走得又快又稳当,上坡、下坎、跨沟都非常灵活。趴在田俊龙的背上,云珏双手从他的脖子两边伸过去搂在胸前,前胸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呼吸着夹杂着淡淡汗味和青草气息的男人味道,一开始觉得非常满意,可回头看看霖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觉得有些对不起堂哥。
这一路上翻过了好几道山坳,夏末还未开败的马缨花和结了满树红果的火把果在山道边长的枝繁叶茂,枝条时不时打在几个人身上,田俊龙生龙活虎地走得飞快,一点累的样子都没有表现出来,一次换人的机会都没有给过霖泉,好好休息了一路的霖泉反而蔫蔫地走在后面,和田俊虎有几句没一句的聊着。
哎,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哎,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
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哥,
一阵清风吹上坡,吹上坡。
哥啊,哥啊,哥啊,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哎,阿哥……
田俊龙走着走着不知是不是特别高兴,自然而然唱起山歌,声音沉浑悦耳。
霖泉顺着嘴接下去,还属于少年的声线柔情脉脉。
哎,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象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哎,阿哥……
晴空上漂浮着千姿百态的云絮,微风阵阵。青葱苍翠的树林林涛阵阵,混合着山风中的歌声。虽然是白天,听着这酣畅淋漓又婉转悠扬的歌声,云珏似乎看见了那一弯明月和深山里剽悍激情的阿哥。折射在他眼睛里的不仅有美丽的风景,更有来自心灵的律动。
田俊龙忽然问,“小云,你咯还记得我呢?”上回楚家请客吃饭时,邻村几个小伙子包括田俊龙也去蹭饭,不过夹杂在一大堆人里面,云珏想了想,实在没有什么印象,他不好意思地唔了一声。
“没的关系,这回记得你哥的好就得啦。”在楚家吃饭第一次见到这个瘦弱的半大男孩,一张清俊的脸上,恰到好处摆放的五官让人心疼,特别那清澈得没有一点杂质的眼睛,田俊龙觉得由衷喜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点也不陌生,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没有头绪。
“嗯。”云珏心道怎么都爱说这一句啊,偷眼看看霖泉,那张脸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哥背上咯舒服,咹!”
“嗯……”
“咋个只会嗯嗯,喊声哥来听听。”田俊龙不满的说。
云珏不愿意随随便便就认田俊龙做哥,又不想伤害这个直爽的山里汉子,偷偷看了一眼霖泉,后者脸上显出一些不安,但没有任何表示。
这时候田俊虎已经按捺不住了,“老哥,你要认外人做弟弟也不问你亲弟弟的意见嘎?”
田俊龙啐了一口,“老子喜欢小云,你管得着,你这种弟弟老子不稀罕。”
田俊龙这一路上任劳任怨背着云珏,云珏看得出来他真的是很喜欢自己,不想让他失望,就大大方方的喊了声,“俊龙哥!你真好!”声音很大,把自己和其他三个人都吓了一跳。看见霖泉望着自己的目光立即黯淡了,云珏的心也沉了一下。
虽然哥前面多了自己的名字,田俊龙还是听得心里暖暖的,满意得嘿嘿笑着,快到龙尾河的这一截山路已经相当平缓,但他背着云珏脚步反而放慢了,似乎有些舍不得离开和背上男孩紧贴的感觉。
田俊龙一直把云珏背到学校门口,才在云珏的苦苦哀求声中把他放了下来,刚刚到中午,学校里三三两两走着些学生,其中几个有些惊讶的看着校门口的这幕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