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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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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清晨,云珏梦到一幅古怪景象,他走过一个非常幽暗的地方,像是花溪,又不太像,幽深的水面波光粼粼,霖泉半个身子泡在水中,伸出无力的双臂努力围拢想抱住他,大大睁着的黑眼睛神色凄迷,冰凉的嘴唇轻轻碰触在他的脸颊,想要说些什么,云珏却一句都听不清楚。刹那间云珏又惊又怕,顿时吓醒了,一睁开眼,就看见上边那张熟悉的清俊脸庞正对着自己笑,还往自己脸上弹几滴水带来丝丝凉意。梦中十分不祥的景象让云珏感到不舒服,为什么霖泉的眼睛里如此哀伤,水中瘦削的身影那么落寞。
云珏什么也顾不得一把将霖泉抱住,使劲亲了他一口,霖泉猝不及防跌在云珏怀里,被咬得有点疼,他知道云珏的脾气,并没有推开弟弟。那时云珏还没有听过那首歌: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只是出于本能,云珏不愿离开霖泉的怀抱,无比珍惜身边熟悉的体温,只有那温热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安心。那怕只是片刻,那怕就在梦里。
云珏有些生气地说,“哥,你怎么这样啊,坏死了,跑到梦里面来吓唬我………”
霖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云珏没有杂质的纯粹眼神,好像遇到什么可怕事情一样死死盯着他,霖泉低低问,哥咋个吓唬你啦,哥认错还不行么。云珏嘟着嘴不回答,也不放手。
霖泉在家时也总在想,到底什么缘故让云珏总是如此没有安全感呢?霖泉善良的心里早已断定弟弟童年的不幸造成,这让他止不住想要倾尽所有,不再让弟弟感受这个世界上的冷漠无情。想了一会,霖泉似乎明白了什么,柔声说,“小云,喊你三次都不醒,哥才用水弹你,哥保证以后不会这种干了。现在七点多了,再不吃早点,早自习都赶不上了喽。”
云珏带着几分不爽的情绪,但没有像在家那样生起床气,更没有再抱怨哥哥的啰嗦。看看四周,连号称懒龙的田俊龙都早就起来出去活动了,不禁脸还是微微一红,他利落的套上裤子,穿衣服的同时霖泉顺便帮他穿上袜子又套上鞋,配合十分默契。柴焱从门口经过,瞥见感叹说,“昨天帮小云洗脚,今天帮他穿袜子,人家再恩爱的两口子,也不过如此噻,以后老子讨媳妇一定要讨阿泉这种!”
云珏听了居然没有生气,心里反而生出一种美美的感觉,嘴里却说:“柴头,你以后莫想让我喊你做哥。” 为了尽快摆脱梦中的不适,云珏迅速溜出去到水房洗漱,霖泉已经替他挤好牙膏,打好洗脸水。
霖泉已经不是第一天听见这种玩笑,山里男孩子经常这样互相媳妇老公地说着逗趣,大家也不会去当真计较,只是开到自己和云珏身上,心里生出隐隐不安的感觉,淡淡说,“小柴,把你家的矿山拿来作陪嫁,老子倒可以考虑娶你进门做小妾。”
柴焱实际比霖泉要大几个月,而且最讨厌人家喊他小柴,当地方言和小菜同音,意为不用当真的小事情或小玩意。一听顿时笑着骂道,“呸,敢收老子作妾,看看你那副小身板,你咯有那点本钱?”说着目光色迷迷地瞄向霖泉下身。
霖泉还没答话,早就出去多时的田俊龙气喘吁吁端着一杯豆浆拎着个纸袋跑进来,刚好听见,恶狠狠地笑道,“唛唛,老子才走开几分钟啊,小菜菜你就要红杏出墙,太对不起老子啦!看看你这副急色相,咯是昨个晚上嫌老公我没满足你嘎。”
柴焱脸红成了番茄,丹田提气,正要全力回击,这时云珏刚洗完回来,面对那双清澈眼睛的疑惑,饶是柴焱老脸厚皮,也不由有点不好意思,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精彩骂词,以免污染寝室这棵唯一的嫩苗,瞪着田俊龙说,“你个色龙,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要上自习去了,晚上和你算账。”说着夺门而去,差点和进来的丰恺撞个满怀。
这是云珏第一次听到这种惊世骇俗的玩笑,后来听得多了,知道大多数男孩互相用□□打趣都仅仅是开玩笑,只是那个时候云珏的内心某根敏感的琴弦还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田俊龙对着门口柴焱迅速不见的背影莞尔一笑,回过头对云珏说,“小云,哥特意去买的鲜豆浆和豆蓉包子。快趁热吃。”整个镇子及附近都没有养奶牛,要喝牛奶只有去县城。镇上只有一家卖豆浆的,离学校并不是很近。
云珏回过神来时又面对两难选择,霖泉已经帮他从食堂打来一口缸番茄鸡蛋面条摆在桌上,闻起来很香。苦恼地看看田俊龙热诚的笑容和热腾腾的豆浆,又看看霖泉古井无波般的脸,他的眼睛正静静的注视着自己。一时间竟然手足无措,从前上学住校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在意,如今一下多了两个哥哥抢着关心他,从天而降的幸福都快把他淹死了。
丰恺看着桌上的丰富食物,眼前一亮笑说,“这么多东西,小云咋个消化的了,小云,咯要哥帮你处理点。”
云珏正要说好,四道无形有质的冰冷目光已经射向丰恺,丰恺浑身一寒,摇手道,“我吃过了,开玩笑呢,小云你慢慢吃嘎。”连忙就跑出了宿舍。
霖泉已经吃好,笑眯眯地看着云珏一口一口吃着面条,云珏吃了一半,把番茄差不多都选光了,看着脸上呈现失望之色的田俊龙,声音柔软的说,“俊龙哥,你跑了一早上,一定没吃饱,我哥买的面条可好吃了,你尝尝看!”说着把碗推给他,田俊龙无奈地接过碗没用两口就打扫完了。
云珏接着喝了半碗豆味十足的鲜豆浆,那个包子也咬了两口,很甜很可口,可是实在吃不下去了,又笑眯眯地看着一副若有所思样子的霖泉,“哥,你肯定不嫌我吃过的东西吧,趁热也尝点,俊龙哥一早跑出去买的呢!”
“哥,嘴巴张开。”云珏手拿那半片包子说。霖泉乖乖的张开嘴巴,就着他的手的咬着吃。
这几个月他们在家培养出的这个习惯,田俊龙可是第一次见到,他的弟弟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好过。他不无嫉妒的盯着这对兄弟。
“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啊!”语气里净是酸酸的陈年老醋味。霖泉笑着看看他却不言不语,拿过云珏剩下的豆浆消灭一空。霖泉的饭量比起田俊龙可是差远了,今天吃得有点过饱。
趁云珏不在的功夫,霖泉揉着胀鼓鼓的肚子,正巧和田俊龙似笑非笑的目光汇聚在一起,两人随后达成不成文的协议,以后云珏的早点由二人轮流负责,以免撞车。
霖泉成绩虽属于中上游,但并不是最拔尖,面对中考,他没有那么从容。看见云珏镇定自若无忧无虑的样子,有时羡慕有时着急,他知道以云珏的能力上县城一中绝对没问题,自己考上一般高中不难,但要上这所县里唯一的重点高中还有点玄乎,因此常常悬着心放不下来。好在他可以做一件事缓解紧张,那就是照顾云珏的生活起居,他发现只要全身心放在弟弟身上,似乎身边发生天大的事情自己也能保持冷静。前提是此事和弟弟无关。
云珏无可比拟的先天优势,不但毫不费力的跟上初三进度,而且在第一次期中考就一举考得头名,这以后,他的功课基本都是老师单独布置单独批改,丝毫没有感到压力存在,用丰恺的话说就是楚云珏的境界已经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比的了。云珏的大部分时间基本消耗在霖泉身上,看到霖泉如此紧张那可上可下的成绩,云珏开始帮他补课,以英语为主。
对于云珏的住校生活,霖泉甚至比起在家的时候更要操心。在家的生活琐细小事,云珏几乎样样都习惯依靠霖泉的照料,心安理得的享受还挑三拣四。好在有莲姨在后面进行默默支持,替他减轻了不少负担。
而在学校,因为田俊龙的对云珏生活突如其来的热情干预,使得霖泉本来得心应手的照顾工作常常顾此失彼。而霖泉只要偶尔哪里稍有疏忽,田俊龙肯定会揪住辫子教训他怎么做兄长。
霖泉无法想象这个看上去剽悍无羁的山里男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婆婆妈妈,兴高采烈地替云珏打饭打水洗碗,插手这些原本属于自己的工作。至于云珏因为两人质量上乘的关爱照料,自然乐在其中做起了少爷,在他心里,霖泉照顾他是天经地义,无人可以取代,可是来自田俊龙热情似火的关照也深深震动那颗敏感的心灵,有一种由衷的感谢,也不舍得拒绝他的善意。虽然田俊龙是真心对云珏好,但看见云珏大有认下这个哥哥的意思,霖泉心里有种酸溜溜的滋味泛起,不止一次责问田俊龙,你自己的弟弟怎么没见你这么疼爱,非得和我抢小云。田俊龙嘿嘿一笑,老子稀罕小云,小云愿意,你还有哪样屁话。
不过作为班里的体育委员,田俊龙的空余时间都会有人邀他去球场打球,使得他很多时候想要过过哥哥照顾弟弟的瘾也不容易,也幸亏如此,否则霖泉对云珏的独享照顾权真是岌岌可危。
完全属于田俊龙的特权是早上唤云珏起床,看着云珏入秋没一个月,就感冒了两次,肠胃时好时坏,田俊龙再也无法忍受这个病秧子样子,以后每天他晨练时就强行拖着云珏起来跑步,也不管云珏如何沉默地甩头拒绝。尽管霖泉每天心疼地看着弟弟被田俊龙从自己怀里揪出去,一副委屈无比的样子,他还是破天荒和田俊龙站到同一个阵线同意云珏应该加强锻炼。没有人帮云珏说话,云珏最后只有接受不平等协议,每天跑步,并且和田俊龙学八极拳。霖泉多数时候也会和他们一起锻炼,顺道负责云珏的早点。
洗衣服事情虽小,对于没有配备洗衣机的偏远中学来说,算是一件累活,在家云珏从来不沾手,到学校更是不知自己一身干干净净从何而来,这也是田俊龙很少和霖泉争抢的工作,他自己的衣服都是积累成山才兴师动众洗一次。
云珏去过一次食堂,看见乡镇中学那粗陋脏乱的伙食环境顿时没有了胃口,再也没有进去过,到食堂帮他买一日三餐基本上就是霖泉的必修工作。闹过几次打重饭菜的笑话后,田俊龙和霖泉终于在这件事上取得了默契。
云珏自己去水房接过一回开水,刚好田俊龙跑进来喊了一声,一分神手移开一点,几滴开水就溅到了手上。
田俊龙火急火燎凑过去夺过水瓶:“咯烫着了,让我瞧瞧,你哥真是,咋个倒开水都喊你自己来,真是不负责任。”他还真冤枉了霖泉,这是云珏自己突发奇想悄悄来体验的。
霖泉乌着脸,一边无比心疼的给云珏涂绿药膏,一边听着田俊龙义正词严的数落,也没和他争辩,直到一个星期后那张大嘴说累了终于闭上。以后打开水这种活路云珏再也没机会上手。
同时,霖泉简直怀疑云珏是不是真的有过那么长时间的住校经历,却不知道正是自己随时随地提供无微不至的呵护,使得小小年纪的云珏本来就少的可怜的自理能力一直没有机会施展,终于在不知不觉间忘记得一干二净。
云珏虽然从小就被赶出家门一直住校,独立生活的经验却并不丰富。幼儿园自不必说,从小学直到初中一年级,寄宿学校总是安排有专门的生活老师照顾这些年纪幼小的孩子,而且老师们责任心有限,态度有时也不是那么友善,经常偷工减料能省就省,未必能让小小的孩子学会怎么好好照顾自己。云珏稀里糊涂一路走来,把自己弄得多病单薄令人心疼,现在有了霖泉这个哥哥的悉心照料,云珏的生活能力立刻直线退化,退化到离开霖泉一步都会觉得不适应。
宿舍里云珏年龄最小,其它几个人都很照顾这个弟弟,虽然也会对霖泉过分的溺爱行为开开玩笑,也不觉得怎样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