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一人一

1、楔子

　　夜，本该宁静，空旷的山道上，几个身影稀稀疏疏。一个怀有六甲的女子匍匐前前进，察觉身后火光渐进，她抿嘴，抓紧手中剑柄努力加快脚步，肚子里的胎儿已经几番不稳定躁动，女子扶住肚子，小声地说“孩儿，娘一定会保护你的。”
　　身后脚步渐进，一个粗犷的男声道：“黄敏妖女，看你往哪跑！”风声响过，一个身影停留在女子的面前，一个紫衫中年人，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黄敏，你们魔教之人如果拿着焚天诀必然引起江湖大乱，到时生灵涂炭！如果你及时悔改，肯把焚天决交出来，我可以饶你和你孩子一命。”说罢瞟了眼女子的肚子。
　　女子此时身体虚弱，脸色一片苍白，她稳住身子，心道，哼，一群道貌岸然的小人！她故作焦急道：“你当真说话算数放我和我孩儿？”
　　紫衫中年人看她有意合作，便作诚恳态度，“我陆战年说话一言九鼎！”
　　黄敏低眉想了想，道：“我现在身子不舒服，可否扶我过去坐一下，待我休息片刻，就把东西给你。”
　　料你耍不出什么花招，陆战年挥手让几个手下在旁边守候，自己走过去扶住黄敏。
　　黄敏坐下后，轻喘几口气，道：“陆大侠，如果我把东西给你，你不会反悔吧？”
　　“此话怎讲？我陆战年的声誉在江湖是响当当的，决不食言。”
　　黄敏轻笑，“毕竟道不同，我总该防着点，不是吗？”
　　陆战年沉吟一会，“你待如何？”
　　“这样吧，给一批马车给我，让你的属下退后十里，我坐在车上，一手交货，你马上放人。”
　　“可……“陆战年慢慢吐出，“东西是假的怎么办？”
　　“哈哈哈，”黄敏语气一转严厉，“姓陆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有焚天诀的上半部分了，真假，你难道看不出吗？”
　　“黄……励夫人，说的是，”陆战年转过身对其中一个手下做了个暗示。不一会，马车就被迁牵过来了。陆战年扶着黄敏上了马车，道：“这下励夫人可愿把东西交出？”
　　黄敏从怀中拿出一块布绢，“陆大侠，身上可带水囊？这块布经过特殊药汁侵泡，经过水，可以把文字显示出来。”
　　陆战年快速接过布绢，取下腰上水囊，小心地倒在上面，果不其然，上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部分文字似乎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一些，陆战年心中一喜，加多了倒在上面的水。
　　黄敏见他此刻已经分神，手中运力，打中马身。马身中刺激，立刻跑了起来。
　　陆战年听到声响，回神，发现马车正跑远，运气想要追的时候，突然脑中一阵眩晕，他坐到地上，打坐运功，片刻之后，神志清明，瞟了眼地上的布绢，上面的字已经全部清晰，但这不是焚天诀，不过是照葫芦画瓢的玩意，好你个黄敏！
　　他发出信号，十里之外的手下马上赶到。陆战年接过火把仍在地上的绢布之上。
　　“庄主。”
　　“你回去马上调动人马。前面这条路通往燕山医谷，那妖女的师妹是谷主夫人，她肯定是去那。埋好人守在那，燕山医谷……哼，不识相的……明日日出便是我们屠谷之时。”
　　“是。”
　　谁也不曾想此刻平和的燕山医谷即将面临一场浩劫……
　　黄敏赶着马车跑过悬崖桥，到了医谷门口，跃下马车，扑倒在石阶上，此刻她的肚子正流着血水，剧痛让她几乎失去理智，她凭着最后清醒叫道“快来……快来人……”
　　院内马上有人走出来，看到地上躺着个孕妇，赶忙叫人一起帮忙抬进去。丫鬟小翠认出这是夫人的师姐，连忙去通知夫人。
　　楚湘闻讯，在丈夫薛怀衣的陪同下赶来，她看到一身狼狈的师姐，焦急地握住她的手，“师姐……”边传唤下人准备热水，看着师姐眼中的哀求，道：“师姐，别怕，我会让你和你的孩子没事的。”
　　薛怀衣在旁给黄敏扎了几针，“湘儿，她现在这个情况很严重，可能很难保全……”
　　楚湘为难道：“这……”手感觉被握紧，她的师姐此刻用微弱而又坚定的声音说：“孩子……”
　　“怀衣，帮帮师姐吧……”楚湘哽咽。
　　“……好。”他明白要怎么做了。
　　热水被下人拿进屋里，薛怀衣就开始了接生工作。
　　“啊……”黄敏凄厉地叫着，身体虚弱的她生孩子更增加几分痛苦，她紧紧握住楚湘的手。楚湘流着泪回握住黄敏的手……整个过程感觉好漫长，让人提心。
　　屋里的下人来来回回走动，忙碌许久，在终于剪断婴孩脐带，拍打他的屁股听到哭声后，所有人放松了下来。薛怀衣洗过手，接过布擦拭额上的汗水，抱过胡姨手上的孩子来到床边，楚湘接过孩子，递到黄敏面前，欣喜道：“师姐，是个男孩。”
　　黄敏颤抖着手抚摸孩子的脸庞，“孩子……我的孩子……”感觉身体里的力量正在快速，她慌忙看着楚湘，“湘儿……师姐求……你……保护……他……”
　　楚湘感觉到握着的手正在失力，“师姐！”
　　“师姐……对不……起你……肚兜……焚……天……”声音骤然断掉，佳人已去。
　　“师姐！”楚湘扑在黄敏身上痛哭，那是如姐如母般从小照顾她的师姐啊……
　　师妹，快看，师姐给你带什么礼物了……
　　师妹，别哭，告诉师姐谁欺负你了，明日师姐带你欺负他回去……
　　师妹，你可是看上那医谷薛郎，师姐帮你去问问他的意思……
　　师妹，师姐要成婚了，对方是魔教的人，他其实不坏……
　　师妹，可有给你肚子里的娃定亲啊，看我肚子里的怎样……
　　师妹……
　　楚湘脑子里不断回忆师姐的种种，心如刀割。薛怀衣身为大男人，此刻也被爱人的悲痛情绪感染，他俯身揽住楚湘和她手里的婴孩，“湘儿，你师姐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定会护他周全！”
　　一个下人匆忙进屋，“谷主，山谷周围有人埋伏，来者不善。”
　　楚湘和薛怀衣互望，明白定然是冲着黄敏来的。楚湘下意识抱紧手中婴孩，薛怀衣沉声道：“招集谷中护卫做好准备。留下几个人把励夫人的遗体抬到冰棺内。”
　　“是！”
　　楚湘突然想到什么，拉着丈夫回到他们的主屋。他们刚满一周的孩子薛仲湘正酣睡于小儿床上。楚湘把手中的婴孩放在主卧床上，从小儿车上抱起自己的儿子放在婴孩旁边，并脱下他身上的肚兜。
　　“湘儿，你做什么？”
　　“怀衣，你看，”楚湘撕开肚兜，里面又一块薄纱，上面密密麻麻许多字。
　　“这个是……”
　　“焚天诀。”
　　“什么！”
　　“这个肚兜是师姐三个月前来拜访时送给她未出世孩子的礼物，她走后没多久，魔教那边就素乱，看来她是早有预感作出的打算，刚才师姐遗言，我突然想到这块肚兜，果不其然。”
　　“怀衣……”她靠近他的胸怀，手环上他的腰，低声道：“我总是给你惹麻烦，你当初真不应该遇到我……”
　　薛怀衣抱紧她，“傻瓜，你我的一生早就分不开了，你的事我心甘如怡。”他的手抚上楚湘的头，“生死不弃。”
　　楚湘抬头凝望着眼前这个温润男子，感念此生无憾。
　　他推开她，从柜子里取出两只药瓶和一只毛笔，对楚湘道：“这个药叫昙花一现，上皮肤片刻后痕迹会消失，当血液沸热时才会显示痕迹，但这药的弊端是，每显示痕迹一次，药物入体三分，当完全入骨，人将会全身瘫痪。”见妻子不解，继续道：“这焚天诀十分危险，绝对不能被外人得到，毕竟是你师姐的遗物，理应留给她的孩子，我们今天怕是不能陪着这些孩子离开山谷了，所以……”
　　楚湘手指挡住他的唇止住他接下来的话，“我懂……”她拿过他手上的毛笔和那瓶药，翻过仲湘的身子，放在自己的腿上，在他的背上抄写焚天诀。仲湘因为声动苏醒了，因为感觉到这是自己亲近的人，就乖乖地附在楚湘腿上没有太吵闹，这让楚湘的动作方便了很多。
　　薛怀衣叹口气，把另外一瓶药打开，导入黄敏的孩子口中，“这个是葬花，在昙花一现药效发挥后才能作为解药，葬花入体，这孩子的精血等同于葬花药效。”若他们能同时逃出便可互相扶持，若不能，只怪命运不济……孩子，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
　　门外下人来报，“庄主，外面有人说自己是陆战年，还带了很多人来。”
　　楚湘刚抄写完焚天诀，闻言，抬头，“怀衣……”
　　薛怀衣拿过她手里的记载焚天诀的薄纱置于烛火中，“该来的总会来的。”看了眼楚湘和两个孩子，抬脚往大厅走去。
　　陆战年置身于大厅内，耐心地等着这谷中主人的出面。山谷附近人马已到齐，这山谷周围诸多护卫已被就地处理，他薛怀衣能有多大能耐护得住黄敏那妖女，焚天诀很快就是他的了，思到此，陆战年不由得有些快然。
　　“承蒙陆大侠突然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薛怀衣信步而来，静静地看着厅中站立的身影。
　　“薛怀衣，你心知肚明，把黄敏交出来！”
　　“……这，陆大侠说的是励夫人吗，实在惭愧，薛某技艺不精，没能救治得了励夫人，她已经……离世了。”薛怀衣语气感慨道。
　　“离世？”陆战年皱眉，“哼，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大侠……你……”
　　陆战年打断他，“薛怀衣，好歹你也是救死扶伤之人，怎能包庇那杀人如麻的魔教之人呢？如果你实在有心无力，陆某不防亲自动手，搜！”
　　陆战年的手下行动起来，医谷内的众人阻拦无用，被强行突破，片刻间，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往院内各个方向走动……
　　“你……陆战年！”薛怀衣运功和陆战年交手，薛怀衣即使武功不弱，但面对武林霸主的陆战年，几招下来便落败。他被一掌推到地上，胸肺一疼，几口血喷了出来。
　　“怀衣！”赶来的楚湘正好看到爱人吐血，马上挡在陆战年身前，应招对上，不一会便落下风，陆战年感到烦躁，想快点结局，加大了运力，一个穿心指，对着楚湘心脏位置穿透……
　　“湘儿……”薛怀衣离开扑上来接住楚湘倒下的身体，两人同时坠落在地上，楚湘望着他，笑了笑，便失去知觉了……“不……”薛怀衣抱紧她。
　　此时陆战年的几个手下把一个冰棺抬出来，“庄主，发现黄敏的尸体。”
　　陆战年闻言，马上抓起薛怀衣，怒声道：“说，焚天诀在哪里！”
　　薛怀衣此刻心神混乱，目光呆滞，嘴里不断地念着“湘儿……湘儿……”
　　陆战年丢下他，从手下那拿来一把刀放在楚湘身上，喊道：“快说！不然我把这个女人的尸体千刀万剐！”
　　薛怀衣看着他，突然掏出两个银针，对着自己头扎下去，速度之快，陆战年来不及阻止，便看着他七窍流血倒在他面前……
　　湘儿，无论怎样，我陪着你，生死不弃。
　　陆战年仰天，气极而笑，“真有你们的……给我搜，每一寸地方都搜干净了，见者，杀！”
　　此时的燕山山谷叫声不断，哀鸣不绝……
　　燕山另一头山崖边，医谷奶娘胡姨背着两个哭泣的婴孩，从密道而出，正于悬崖峭壁间攀爬，对于一个背着两个婴孩的妇人来说，这十分困难，但胡姨咬着牙也要坚持下去，定要护好两个孩子……看到前方一块光滑山岩布满苔藓，胡姨露出高兴的表情，可以利用这一点滑落到山下！
　　胡姨爬到这个地方，把腰带和带出来的包袱里所有衣物撕成一条长长的绳子，绳子一头栓在块凸出的岩石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然后准备把背上的两个孩子置于胸前，可谁想所处位置实在不便于行动，胡姨手没稳住，一个孩子往下掉落，胡姨慌忙去接，这瞬间的动作，致使另一个孩子掉下去了，此时已做不及反应，那个孩子落下山崖无法挽回了……胡姨把抓住的那个孩子放到怀里，垂下眼眉，对那个掉落的黄敏之子感到十分愧疚，可是此情此景无法再让人犹豫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她把薛仲湘固定置好于胸怀，双手护好，深吸口气，便从苔藓山岩处往下方滚落……
　　天已亮白，有一群人落脚于燕山山底，在四处搜索，却不是陆战年的人。
　　“教主，这附近没有发现夫人的踪迹。”
　　一个英气男子沉声道：“最近诸多门派追缴我们，敏儿理应投靠她师妹楚湘，我们去燕山医谷看看。”
　　“教主，前面躺着个女人和小孩，看身上衣着应是燕山医谷的人。”
　　“带我去看看！”
　　胡姨带着薛仲湘落在山下后，简单处理了擦伤后就急忙赶着逃命，但是路上实在体力不知倒在路边。睁开眼就看到一个英气跋扈之人在看着她，他身边的属下正抱着薛仲湘，胡姨立刻清醒，慌忙想抢过孩子。
　　励风行阻拦了她，“你现在身体不行，多行无益，想害了孩子么？”
　　“你是谁？”
　　“你是燕山医谷的吧，告诉你无妨，你们谷主夫人的师姐正是在下的妻子。”
　　“励风行！”
　　“怎么？”
　　胡姨跪下，“请励教主给燕山医谷报仇！给励夫人报仇！”
　　“你说什么？”励风行拉起胡姨，什么励夫人？
　　“励教主，励夫人死了，因陆战年的紧逼难产而死！陆战年来谷里找励夫人，把谷里的人也都害死了，谷主夫人都……”胡姨思及谷中的哀嚎，情绪激动。
　　“敏儿……死了？不……”励风行抱头呐喊，他恨恨地咬着牙齿，“陆战年……陆战年……总有一天……”
　　薛仲湘这个时候突然哭了出来，励风行看了看他，突然想起，问：“敏儿他难产，孩子呢？”
　　胡姨语塞，想起那个自己弄丢的孩子，犹豫了一会马上道：“这个就是您的孩子，励夫人为他取名仲湘。”励夫人，对不起，孩子需要庇护……
　　“仲湘……仲湘……”励风行抱过婴孩，此时奇迹的婴孩不哭了。励风行脸庞摩挲着这个孩子“仲湘，此后就我们父子倆了……”
　　胡姨看着他们，内心的愧疚感、负罪感愈来愈烈……事已至此，无法回头了。
　　谁也不知道，那个先前掉落山崖的孩子并没有死，此刻正挂在山缝间的老树上，哭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