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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从这里出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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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当时的太守府里也比较寒酸,不过房屋三四间,下人三两只。在门口踌躇花了我一炷香的时间,之后终于鼓起勇气进去说明来意,很快我见到了第一个接待我的人。那是一个有着修长马脸面无表情的家伙,最神奇的是他的两条眉毛剑眉斜插入鬓,两只眼睛却与之相反地耷拉着,看上去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很有对称美。
“你好,在下陈宫,字公台,足下是……”
未来同事呀,我连忙认真地行了个礼自报家门:“在下颍川荀文若,来此求见太守大人。”
我看见他做了一个不明显的吞咽动作,两只小眼睛也奇迹般地居然可以睁得这么大!
“呃,您,我……”他转身就走,还险些撞到柱子,我有些郁闷地垮下了脸,居然这么不顺利,这是被拒绝了的意思吗?
“公台你慢些,干嘛呀真是,哎别拽我衣服乱了。”
“吃吃吃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吃,人要是走了你就可以哭死了。”
一阵吵杂之声,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跑了出来,其中一个个子较矮的边跑还边扶着帽子。
“荀先生,这就是我们太守,让您久等了。”之前迎接我的公台先生一推身边的矮个子太守大人,太守大人一个踉跄,站直,我看见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张大了嘴,喉结上下滚动,做出了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
公台先生闭上眼睛,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我想他一定觉得很丢人很惭愧,但我下一句话一定可以拯救他,虽然我在心里默默地唾弃自己的信口雌黄。
“太守大人果然如传言所说,非常人也,在下荀彧,慕名而来,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荀彧啊荀彧,你的一世英名啊,你的节操呢?你的下限呢?袁绍知道了,他会哭的……
所以说,人生不如意十七八九,识时务者为俊杰,对此我完全无话可说,只能说,这就是命啊,叹气。
曹操,字孟德,沛国人,有个小名叫阿瞒。讨董联盟18路诸侯之一,现任东郡太守。完毕。不是我套话的功夫太差,也不是我概括的功夫太好,完全是因为这个叫曹孟德的家伙从伸手扶起我开始,就一直处在一种梦游般的状态里,他的自我介绍是这样进行的——
“啊,在下曹操,字孟德,你的祖父荀淑是个怎么样的人啊?听说他有很多学生,我父亲特别崇拜他……”
“我是沛国人,我跟荀爽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呢,唉,可惜啊,你们熟吗?啊他是你六叔啊……”
“我手下的兄弟们有的叫我阿瞒,那是我的小名,哎听说你三岁能诵诗书,七岁下笔成文,什么?假的?荀先生你太谦虚了……”
“之前不才曾添居十八路诸侯之末,话说令侄荀攸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只可惜功败垂成,他现在可安好啊?……”
最后,他才吞吞吐吐地询问,何顒先生是不是夸过我乃是“王佐之才”。那是我童年另一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但是这些年来说的人多了我也有些麻木了,只觉得他问的时候表情比较古怪,似乎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当我点头称是的时候,他几乎是一瞬间容光焕发,大喜过望,拉着我一脸深情地表白道:“汝乃吾之子房也!”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才在他激动而迫切地表述中理解了他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也曾经有个神棍替他算命,说安天下者必此人也,而那个人跟替我“算命”的那个家伙恰好是同一个人,就是那位神棍何先生。最主要的问题是,我的新主公曹先生是个自恋的人,他信以为真了。
所以,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们的曹主公极其苦闷。他认为自己乃是天命注定的救世主,可是没人信,所以他面上哈哈一笑说不必当真,实则内心耿耿于怀。因此,当他知道那位伟大的先知何先生也断言我将是王佐之才时,就好比在茫茫人世间找到了唯一的知己,我们就好比一只鸡下的两个蛋,命运相系荣辱与共……让我先吐一下。
总之,这个道理很简单。他觉得我既然是另一个被预言者,如果说我不承认他救世主的身份,那我自己身份的合法性也将遭到质疑,所以我必然是相信他就是救世主的人。而这一论断的大前提是,他以己度人,觉得我跟他一样,都有那种命运赋予的深深的使命感,肯定对那神棍的话深信不疑。
这个大前提成立吗?废话,我怎么会像他一样自恋,那当然是不成立的,尤其是当我知道何顒在量产批发马屁之后,看看眼前死死拉着我的手不放的家伙,心中只有更加肯定那家伙一定是骗人的!
我先是大怒(对何顒,欺骗我少年纯洁的感情),接下来就是大喜。这就像被迫穿着中衣去面试,结果考官大喜拉着你说我就是有穿中衣上街的嗜好啊原来是同道——那种荒诞又窃喜的感觉。看来,我的工作一定是妥妥地跑不了了,而我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跑来投奔他的理由,也一定在他脑海里自动脑补完全了,天下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原来我当年戳何顒先生那一下,就是为了二十年后我这次的被迫求职做准备啊,世界真奇妙。于是我们俩执手相看泪眼,激动而深情地互相凝视……不行了我快装不下去了……
陈宫先生适时地拯救了我,我一直觉得,他是曹操的太守府内上下最靠谱的一位了。他大概也是看不下去,在解救了我的双手之后,慷慨地表示我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府上略备薄宴,权当为我接风洗尘。当时我看陈宫先生的眼神一定跟曹操看着我的眼神差不多,湿漉漉亮晶晶,因为我看见公台先生也不自然地浑身抖了一下。
就这样,我暂时在曹操的太守府中安顿了下来,担任司马。虽然俸钱比较微薄,但生活还是蛮开心的。府里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物,有沉默寡言又面瘫靠谱程度跟陈先生有一拼的元让将军,有五大三粗缺根筋的可爱的妙才将军,再有就是我那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时不时笑出声来,看着我就好像看着一张从天而降的金质大饼正好落在他头上,于是被砸晕了的曹主公。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这种感觉并没错不是吗?如果他知道整件事情全部的过程,我想是谁都会仰天长叹觉得非狗屎运三个字不能形容吧。
由于有前车之鉴,我觉得路费什么还是要多多益善才好,何况这份工作又这么轻松,基本上也就是每天陪我们有太多的热情无处安放的主公聊天而已,一转眼我竟然已经在这里住了近半年。就在我开始觉得生活有些无趣的时候,又一件大事发生了。黄巾军声势再起,刘岱被杀,兖州境内烽火四起,渐渐迫近我们。
生活安逸,只顾着吐槽,我一不小心都忘了原来我还身处于这个乱世里,从未离开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