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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呢? ...

  •   此时此刻,我正和一个年轻的陌生小哥孤男寡女地独处在一条黑灯瞎火、人迹罕至的胡同里。虽然他此时是躺着的,虽然他已然快死了,虽然他快死了的原因毫无疑问是站在他身边的我——但我俩绝对没有发生什么苟且之事,这位仁兄也绝没行大奸大恶之举。
      我把他迷晕这件事,实在是情非得已。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我也想回去好好揪着领子问问两个时辰前的自己:“你个禽兽到底都干了什么!”
      两个时辰前,对将要发生的事情还毫不知情的我正蹲坐在树上,盘算着偷偷摸进选美大赛主办方的奖品陈列室中去。十六年了,我第一次穿上话本子中才有的夜行衣,第一次干这种话本子里才见过的偷鸡摸狗的事。要说心情不激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虽然严格来说我也并不是来偷只鸡或狗的,只是风雅地路过又风雅地来看看画罢了。
      当时,奖品陈列室门口正站着四个高大魁梧的守卫。一般来说,要对付这种情况,归纳一下突入的方法只有两个——一强攻,二智取。强攻那种事明显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汉才会做的,像我这样思虑周期的聪明人自然是要智取的。比如,我提前准备了能让人暂时性失忆的“忘了亲娘”,能突然剥夺五感的“石头人”,能让人晕过去的传统迷药,以及能让人暂时迷眼的、刚刚在路上的盆景里抓来的纯天然沙子。若是从前,我每日里撒药的次数可与师父叫嚷着要吃饭的次数相媲美。但自下山之后,由于随身携带的药量有限,且一时没法找到合适的炼药材料和器具,这些从山上带的东西还是省着些用比较好。
      当时我所在的树正位于大门的东边,我蜷缩着身子猫在枝干上,尽量把自己藏在茂密的树叶里头,手中紧紧攥着沙子。我拔下一根头发后将它丢在空中,想测测风向。还好,今日是有风的,只是那发丝随即便被刮回了我的脸上,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点小挫折自然是不会击垮我的。靠天不如靠自己。既然天公不作美,那我只能人为了——比如撒的时候比平时那么多用力一点。我左看右看,不停得比对角度。要说这撒东西也是有讲究的,你瞧,底下一共有四个人,每个人两只眼睛,一共就是八只。而这个沙子的发射点就只有一个,也就是我的右手。我必须准确无误得在同一时间向八个不同方向不同距离的目标物投出沙团,且必须确保沙子不会因为动力不够而在途中掉落,或用力太猛把人家的眼睛戳瞎了。即便做到了这些也还不是成功。我一定得在这些守卫揉眼睛叫唤的瞬间从树上爬下去打开门进入房间后再关上房门,一气呵成。
      我把这些步骤在脑中又重现了一遍,觉得应该没有什么疏漏了。谁知就在将将要出手前的一刹那,那些人却被一个守卫长全叫走了。我的手在空中僵持了好一会儿才垂头丧气地从树上爬下来,大大方方开门,进入,关门。虽然我已成功地进来了,但当时的心情,就像是当我面红心跳地向一花美男表白时,却被告知他是个女娇娃这个事实一样……
      我甩了甩头,压下胸口的那团愤闷之气,踮着脚尖贼头贼脑地移动到那幅让哥哥垂涎的画前头。画轴被封在一个黑色漆金的长盒子里,架在两个雄性鹿角形状的樟木架子上,端放在房子中央,在烛光的映衬下闪耀着。
      我心想,连个盒子都弄得那么高端大气,里面是春宫化雨图的可能性可以暂时排除了。
      谁知指尖才刚凑近那盒子,眼角就扫到了窗外投射在糊纸上的人影。我飞快地往空气中撒了包“千里香”,在那人打开窗子之前一下钻进了放置盒子的方桌底下,用鲜红色的桌布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在没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我脑中冒出的一句话是:“娘的我咋就没发现还能从窗户进来!那里刚刚根本就没人看守!”

      我静静得抱作一团,窝在密不透风的桌子底下,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在蒸汽里头翻腾的小笼包子——身上裹着松软的白面皮,在股股热气的作用下,“白面皮”已慢慢呈现透明的趋势……我可以忍受此时背脊上传来的粘稠感,我可以忍受裹在头发底下的闷热感,我甚至可以忍受胸口处的春光外泄。但是,那从额头渗出,此时正沿着皮肤慢慢扫过脸上的一片小绒毛的汗滴,我实在是不能忍!几次意欲抬手将它碾碎,再狠狠挠上一挠,可一想到那幅让士先垂涎的画,我就以顽强的意志进行自我催眠——小不忍则乱大谋!小不忍则乱大谋!
      只听外面一阵窸窸窣窣外加几声噼里啪啦,那个小毛贼终于把我头顶上的画取走了。待到四周重归寂静,我又蹑手蹑脚得以类似乌龟的亲戚的姿势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站起身子,在脸上一顿狂挠,同时贪婪得呼吸外头的空气。结果,却因吸入了太多的“千里香”而一阵狂咳。待我终于咳完,抬起头,一眼就瞅到了那双距离我10厘米处闪烁着坏心思的眼球的主人——刚刚带着一群侍卫推门进来,看样子已经欣赏了一会儿我的窘态的景庄。
      “小安安,那么巧我刚刚听说今晚有人要盗画,那么巧侍卫正好都被遣走了,那么巧你身后的桌子上现在似乎已经什么也没有了,那么巧你就刚好站在这桌子的前面。”他饶有兴趣地挠了挠下巴。
      我心想:“完了完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个情况连傻子都觉得是我黑了心进来偷东西了。要怎么跟他解释好呢?编个什么理由好呢?还是直接给他下药好呢?”
      不过他接下来脱口而出的推理完全让我对他的智商叹为观止。
      “你果然也是来帮忙捉贼的吧,而且还先了我一步。你是不是因为已经掌握到罪犯的线索,一时太兴奋太激动才会被口水呛住然后在这咳得跟肺痨晚期似的呢?”
      “对啊对啊,这都被你发现了,你真是太聪明了哈哈哈哈……”我激动得靠过去,抓住他的手臂蹭啊蹭,然后在心里默默得画圈圈诅咒他明天就肺痨晚期。
      “小安安你突然那么亲近我,让我很不好意思呢。而且现在那么多人,那么亲密的事我们等下两个人暗落落得做嘛。就算小安安你想要更亲密,我也是不会拒绝的啦……小?小安安?”
      我一脸悲痛得走到他身后的那个侍卫面前,把一包药郑重地放到他的手心中,又一脸悲痛得回望了一下景庄:“他身中剧毒,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不快让他吃下这个就没救了。救人的事就交了你了,侍卫大人,你能完成这个艰巨而神圣的任务交吗?”
      他热泪盈眶得把我送药的手紧紧握住,似乎是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了。可怜的孩子,估计这已经是他这辈子接到的最伟大的任务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顺便把自己的左手解救出来:“追捕犯人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得走了。
      若是平时,我是一定肯定绝对会留下来好好欣赏景庄被一群侍卫灌药时呼天抢地的好戏的。只是今天,已经没有什么能比那幅画对我更有吸引力了。

      话说回来,我似乎忘记介绍我的追踪神器“千里香”,也就是刚刚差点把我呛成肺痨的最贵祸首。其实严格来说,它不是毒,而是一种香料。只是比一般的香料的味道要更普通且持久。如果说普通香料就是为了让别人知道到它的存在的话,那么“千里香”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到它的存在而制作的。太特殊的香味很容易会被人察觉,被追踪的人就会知道自己被追踪了,如果因为知道自己被追踪而在路上给追踪的人放一个陷进之类的东西就不大好了。所以,“千里香”是取自于一种人们生活中经常闻得到,而且闻到也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的一种神奇的原料——汗液。因为就算闻到了,应该也会觉得是自己该洗澡了吧?
      我循着味道一路跑跑跳跳,似乎才追了1公里不到就看到那个在狗尾巴草丛里一隐一现的偷画贼了——这真是我见过逃跑得最慢的一个贼了。人家可是在画室里与景庄互相调戏了几十回合之后才来追你的啊。可是你居然才刚刚出城。你跑得那么慢,让我都觉得刚刚撒了一整包“千里香”真的是多此一举了。
      我稍稍加快了点速度追上他,然后一个华丽的空翻在那个小贼的正前方100米处稳稳落下。我寻思着摆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姿势,对他招了招手:“嘿,兄台,那么巧……”结果,我的语言沟通尝试就那么生生地断在了他想也不想就朝我脸上招呼过来的拳头上。我一个蹲身缩头就蹿到他身后,用手刀朝他后颈狠狠得来了一记,边打边想——这可真是我见过最不解风情的臭男人了。待我刚想转身继续战斗,就看到地上死猪一样趴着的小贼了。好吧,这位兄台今晚又再次荣膺“我见过最不耐打的小贼”的称号了。
      虽然话本子里的良家妇女们都不会在除了自己相公之外的男人身上乱摸。但是不幸的是,我从小是个大夫。我如果不摸,怎么能知道有病没病呢?我如果不摸,怎么能帮人治病呢?我如果不摸,怎么能赚糕点钱呢?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通过摸别人的身体来谋生的。这样一解释,我的职业性质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我顿时觉得醉香楼姐姐们一晚上四十两银子的工作高尚了许多。因为我自认为大夫是一个很高尚的职业。既然我很高尚,那么与我的工作有相似之处的她们的工作自然也是高尚的了。
      我在那小贼的身上左翻右翻,都快把他裘裤扒了,也没找到又圆又长的物什。难道他在中途把画给了同伙?或者已经被其他人截了?还是他发现了被人跟踪,所以把画藏在一个地方打算甩开追踪后再回去拿?我踢了踢地上那一块裸肉,摸了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八块腹肌,觉得自己虽然没追到画,但也不是完全得到没有甜头。

      我沿着“千里香”的味道回到城里。今天是梁城文化节的最后一天,选美大赛的决赛,整个城里面有事没事的人都跑去凑热闹了,连往日里最热闹的主街都空荡荡的。
      我一边抚摸着自己俊俏的下巴,一边一路找能藏画的地方。那个小偷刚刚逃跑得那么气定神闲,那画应该不是被其他人截走了。所以这样想来,他应该是把画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很难被发现的地方。因为如果是在这么空旷的大街上把东西交给他的同伙也太明显——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在黑夜里穿着亮闪闪的银丝大袍,手里还拿着一个画卷一样的东西的男人的背影——太明显了?
      我顿时为那个此时在月亮下闪耀着八块腹肌的小贼哀伤起来。什么是猪一样的队友啊?就是指这种大晚上出来偷东西还穿的跟个探照灯一样惹人注目的人啊。因为刚刚吸取了教训,我一脸不忍心得抓住胸口,朝那人撒了一大把高质量迷药,以免他像那个八块腹肌一样招呼不打就往我脸上揍。
      我蹑手蹑脚得走过去,在确认他确实不再动弹之后,我小心得把被他压在身下的画慢慢抽了出来。我按捺了一下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好奇心,告诉自己,距离成功越近就越是要淡定,否则就会发生十分倒霉的事情。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来说,就比如我哥突然出现然后抢走我手中的画之类的。
      我竖起耳朵仔细得搜索了一下四周,很好,没有人,只有我跟这个昏迷的小哥。说起这个小哥,既然那个小贼都有八块腹肌,那这位应该也是身材不错的主吧。我咽了下口水,把眼下这个与大地亲吻的小哥翻了过来。待我对上他的正脸,我真想揪着自己的领子对自己大吼三声:“你个禽兽到底都干了什么!”
      瘦骨如柴、印堂发黑、面无血色、奄奄一息……怪不得要穿那么厚的外袍,瞧这个样子该是打娘胎里来就是个病秧子,还从没被治好过,是活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主啊。这样的人能是出来偷东西的吗!明明就是偶然捡到这幅画然后突然就被我下了十足十的迷药的倒霉蛋啊!等一下,这包画的绸布上面似乎还被下了毒?这孩子上辈子估计是毁灭了全人类,这辈子才会倒霉到这个地步吧。
      我噙着一包泪,轻轻抚摸着他虽然病气十足却还是很好看的脸庞。唉!应该是哪家的公子哥吧,被家人悉心呵护到那么大,结果今天却遇到了我……还被我下了那么多迷药……还不小心捡到了被下了剧毒的画……还……
      我凝视着在他脸上恬不知耻得摸来摸去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刚刚我是为什么可以摸男人来着?刚刚我说服自己可以摸男人的理由是什么来着?刚刚我说自己像醉香楼姐姐们一样高尚的工作是什么来着?对啊!我是大夫啊!还是个很厉害的大夫啊!我可以治好他啊我这个白痴!
      我悉心得先帮他解了毒,又在那块包画卷的绸布上扬扬洒洒地写了近千字的药方,然后把绸布折好后端正得塞进他的内衣里,免得他一时不小心弄掉了。做完这一切,我神清气爽得从那条黑灯瞎火、人迹罕至的胡同里走了出来。但是我救人一命的欣喜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看到了眼前这个人,这个举着灯笼的人,这个浅笑着举着一只灯笼的人,以及从他那薄薄的嘴唇中间流出的一句话——那仿佛是那在地狱的深渊里挣扎,带着人类千千万万年亘古的仇恨与黑暗,由无数的绝望凝聚而成的一句:“秦安,乖,把画给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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