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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安息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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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醉醺醺的猫怀揣着“我到底在想什么啊”的心思跑离困仙台,顺着星宿宫内长满白莲的渊河漫无目的地奔回去。渊河里活泼的蓝鳞鱼不时跳出水面,以仙兽特有的语言向醉猫打招呼——“醉醺醺的猫,你怎么了?”
兽和人的声音有不同的波长,蓝鳞鱼的话语虽然貌似无声,但听在醉猫耳朵里却清晰响亮。
醉猫停下脚步。有些哀怨地望着这些终日和自己厮混的自在伙伴,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最先开口的蓝鳞鱼甩甩它银色的尾巴,快活地游曳着,幸灾乐祸地问:“难道不是因为慕冷落了你吗?”
鱼群骚动起来,纷纷聚拢,摆成一个“”的图案,蓝光闪闪的,仿佛在笑。在组成那个下弯嘴巴的鱼群之中,一只粉红色尾巴的母蓝鳞鱼拍拍它的鱼鳍,声音传来:“醉猫在吃红的醋!”,鱼群一阵缭乱,图案又变成了“→_→”的样子。
醉猫听见了自己的磨牙声。它有些明白在下界为什么猫类喜欢吃鱼肉了。
哗啦!那只长着粉红色尾巴的蓝鳞鱼突然跃出水面,惊恐的声音传来:“是红来了!”醉猫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鱼群迅速组成一个“!”,逃也似的落荒离去,躲入白莲之下。
这个红到达星宿宫不过几日,却俨然成为了上界的混世魔王。年轻的女孩仿佛缺少起码的道德是非意识,做事一派天真的恐怖。上界人、兽见识过她的利害,受她灾殃的数不胜数,却碍于她惊人的无知,既不能当真,又无处发泄,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之,对她唯恐避之不及,又怕又惊。除了专司气象变化的听雪楼楼主箫忆情对红似乎颇有兴趣,竟也不避之外,整个上界上至仙人道者,下至神兽仙物,见她而纷纷旋走。不过红对箫楼主也兴趣寥寥,只是仗着慕在背后的纵容宠溺,愈发嚣张——红这次回上界,似乎是为了寻找某人,可是大家都已被慕授意,闭口不提。
醉猫却心知肚明,红在找的,分明就是慕。
它的主人为红破的例还在没完没了的与日俱增,醉猫就算再不问世事也知道对于慕,红的地位非比寻常。
压下心中没缘由的厌倦感,醉猫抬头看向红。
少女还是一如既往的意气风发。一身红色的霓裳夺目耀眼。今天她把乌黑及地的长发用发籫高高挽起,露出光洁白皙的颈脖,显得神气高贵。醉猫漠然看了她几眼,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再看一眼,醉猫顿时只觉得一阵眩晕。仿佛四周一片死寂,唯独剩下红发髻间那抹刺眼的红色,刺痛眼球,疼痛。
眼前又浮起那日的花海石台。那人临空从安息木上方掠到困仙台前,立在半空,伸手抚过寸寸粗造的石面,目光沉静。
什么为彼此想法的雷同而惊异,什么无声的默契约定,什么同病相怜……困仙台在历届星宿司手中向来都是重地圣地,除了特殊原因是不能进入的。慕肯让自己自由进出那里,它还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始终是最特别的那个……
而和这个突然出现的、莫名其妙的红比起来,自己又算得上什么呢?
无法细想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荒谬不可思议的想法念头,也没有去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彼此之间纯粹的淡然关系已经悄然变得独断,更不知道自己心底那个压抑邪气的黑色身影是什么时候被一个淡紫色影子取代的,醉猫现在只觉得头皮发麻——明白红头发上插着的是什么花,它只觉的嫉妒得要发狂。
他带她去过那里了,他允许她随意折断安息木当珠花!哈,果然是最最珍贵的珠花,身为星宿司的慕竟然可以让那些殉道者的魂魄成为女人头上的装饰点缀!
困仙台是历届星宿司都设过结界的,亿年来重重叠叠守护着迷途道者最后的栖息之地。没有慕的允许,任何人都无法进入。
云卷云舒,东风破开高空中的心思百转,醉猫脚步不稳,有了浑身撕裂的错觉。
这个瞬间,原本表情恣意的红衣少女双瞳大睁,一幅作梦般的神情。
红梦呓般地低呼:“不可能……”
醉猫却哪管得了那么多,他无法思考,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将红头上的安息木拿下来,向还处于被电到状态的红喝道:“胡来!你知道这安息木是殉道者魂魄的唯一栖宿么?你这样折将下来,他们的神魂将永世游离于六合之外,不得超升!”
红被醉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勉强回过神来,却还保持着那种迷醉的神色,美目眨也不眨死死盯住醉猫,道:“啊……这又怎么样?”
醉猫猛然伸手,禁锢住红衣少女,大力逼迫她不得不抬起头来与她近距离直视。
醉猫眯起双眼,缓缓低头,几乎都要和红的气息叠在一起,目光凌厉望着还一脸不知所措的红。
红脸色微红,道:“你又没有亲人朋友是殉道者,何必装作这个样子呢?他们死自死,与我何干?”
语毕,又是一片死寂。
醉猫望着红美丽纯洁容颜,心中翻滚,只觉得失望的紧。不知道这女子父母是谁,竟然教出个这么无情无义好女儿。
他忽然释然了,笑了一下,直起身子,缓缓远离束缚在自己手中的红。
然后毫无预兆的,将柔弱的少女向后推去。
醉猫终究是醉猫,即使盛怒,下手也收了大部分力道。
但是即使这样,被毫无防备的摔倒在地,也够从小娇生惯养的红受的了。
醉猫收回手,冷冷道:“你死自死,与我何干。”
红长发披散下来,火焰一样招摇的长裙有些零乱。她吃痛的扶着肩膀,蹙着秀眉轻轻低头抽气,宽大繁复的衣袖之中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玉手,怎么看都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的样子。
明明知道不会有事情,也明明知道这样的惩罚来得太轻,醉猫却鬼使神差的有些不安,觉得现在的红有几分眼熟。
犹豫片刻,还是无法扬长而去。奇怪与自己心中越来越不安的混乱,醉猫忍不住轻声问道:“你……很疼么?”
红抬起头,眼睛布着一层水汽,咬牙看着醉猫,低声回答:“……不疼。”
不疼才怪。红刚长到成年,师傅虽然行为怪异,却偏生对她疼爱的紧,从来没有人敢骂她打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甩,她只觉得肩膀火辣辣的,像要断了。
原来,打人会这样痛吗?
这个人,很特别呢。
听到“不疼”二字,醉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其实这种跌倒真的算不上什么惩罚,别人说不疼也没什么稀罕的。可是对于从没有吃过一丁点苦的红,说不疼就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这次红要杀要剐都随她去了。可是偏偏是这样的回答。
醉猫惊愕地望过去,却看见红神色从没有过的怪异,依稀有些……羞涩?
突然惊觉自己不知不觉之中竟然化为人形,醉猫大惊,暗叫一声不好。匆匆忙忙恢复猫的形态,落荒而逃。
……是了。醉猫都已经忘记了,以自己的修为,这种程度的封印,根本无法困住他。
只不过当时自己万念俱灰,巨大的自责和后悔击垮了它自以为视为生命的爱恋以及……求生欲。他一心希望以死谢罪,所以不曾解除封印。它一直在醉。
到底是当年的年少无知,竟然把一场虚幻脆弱的迷恋当成真正的爱情。它不过是寂寞得怕了,一个人对他注意一些,他就欢欣鼓舞到雀跃,把自己的心意弄错。直到那天慕领它亲身去看亿年前的王化成的困仙台,他才明白,他大错特错。
可是慕呢?醉猫一直在等待慕自己慢慢发现,其实他对“那个人”的感情也不过是一场错觉。如今慕还没有觉醒,红却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