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互利】霍小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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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滨的白色沙滩是本市最美的景致，没有之一。
夏末时节天高云淡，火红影树在风中叶落如雨，搅乱遍地星星碎碎的阳光。清澈湖水温柔而恬静，一波一荡，欲迎还拒。
鲍姑回头看了看立在树荫下的霍小玉，挥手叫她：“小玉，快下来，湖水凉丝丝的，十分舒服。”
霍小玉轻轻摇了摇头。
“别理她，假清高！”旁边一名烫波浪大卷穿三点式泳衣的艳女勾住鲍姑的手臂，又俯身掬水泼来，嘻嘻哈哈的欢声甜笑洒了整片沙滩。
霍小玉眯着眼睛笑了笑。
随意下水，浑搅一通，又随意上岸，确实与她们的身份相配，沙滩上那名以猎艳寻欢为职业的花花公子已恨不得将眼珠粘在三点式女郎身上。
只是她们上岸时，最好运的大约也只能从水中捞起一枚贝壳。
霍小玉伸手拉了拉头上的法式大遮阳帽，随意倚着树干，垂下眼睛啜一口手里的果汁。
“你好吗？”
不必下水，同样有人前来搭腔。
霍小玉抬起头，见是一名风度翩翩的男士。
她笑一笑，没有应声。
李益却于刹那间呆住。
本市美女数量与质量俱佳，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倒并非脸孔与身材艳压群芳，最最出色的是她巴掌大的小脸上，那双宝光灿烂的眼睛，带着一段寂寥又凄然的姿态。
这样的神情，实在不应属于这群待价而沽的年轻女子。她们该是喧闹哗然的鲜花，轰轰烈烈挤挤攘攘。
速开，速败。
“你……”李益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但又绝不愿与她失之交臂。
湖风轻来，绯红的叶片打着转，落了一枚在霍小玉手中的杯子里。
“对不起”，道歉的话自动脱口而出，由不得李益自家的头脑做主。
或许正是为了遂他的意，风才故意拂落这阵叶雨。
“没关系”，霍小玉失笑，神色更加寂寥。像临水照花，因水中映着一弯孤月，于是特别凄然。
李益顿觉手足无措，只好讪讪摸了摸鼻子。
霍小玉又笑，晃一晃手中的杯子。
这名世家子弟将“你好”、“抱歉”挂在嘴边，身上又蕴藉着淡淡的书卷气，风度礼仪得体，显而易见在国外待过多年。
李益回过神来，终于拾回几分往日的神采，眉目间暧昧地指一指她手中的杯子，问道：“小姐，可否请你喝一杯？”
霍小玉沉默片刻，笑答：“多谢，不必。”
她转身离去，挥手扔掉大遮阳帽和身上裹着的毛巾，迈步跑向湖中，风里长发挥洒如丝如瀑。
晴光正好，树荫摇曳着罩落晶莹的沙滩，一片媚红。
李益慢慢走回友人身边，目眩神迷地看着水光里的霍小玉，问：“那是谁？”
“哪一名？”花花公子嘴角噙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歇得半晌，才故作高深地答道：“呵，她们统统共用一个名字，唤作‘烟花’。”
“每一名？”李益犹疑。
“不错，每一名。”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他在心中默然慨叹，为她。
第二次见到霍小玉，她独自站于一处开满白蔷薇的露台。
大厅里播着欢快的恰恰舞曲，醇美香槟芬芳醉人，衣香鬓影纷至沓来。李益觉得覆面的红尘太过迷眼，简直闷得难以喘息，敷衍片刻便逃到厅外。
月朗星疏，夜风温软绵滑，天光不够分明，但李益一眼认出了霍小玉。啊，又是那双亮而寂寥的眼睛。
“小姐，可否请你喝一杯？”这次李益已做好十成准备，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霍小玉扬起嘴角，指一指露台上搁着的酒杯，“可是眼下我的杯子里没有落叶。”
她是记得他的。
李益眨眨眼，随手摘下一朵蔷薇抛入杯中，“看，现在有了一朵落花。”
“那么，便请我喝一杯”，霍小玉浅笑着挽上李益的手臂。
嘻嘻哈哈的甜笑伴着零碎的乐声传出来，白蔷薇在浅金色的酒液中载浮载沉。
今夜的舞会皇后正是那名爱烫波浪大卷的艳女，霍小玉侧目看她一眼，随李益迆然下楼离去。
“霍小姐，你似乎不太合群”，李益带她穿过蜿蜒的长廊，来到荼蘼盛开的庭院里。
霍小玉笑而不答，盈盈抬起眼睛，问他：“酒在哪里？”
李益牵着她绕到荼蘼架背后，白色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支开启的红酒。
月色如银泼地，霍小玉酣然喝尽半杯美酒。气氛静谧，她索性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李益的皮鞋上与他共舞。
她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李益一低头，正好看见一段雪白的粉颈。
“来饮一口醉人的佳酿，它已在冷寂的地窖中静饲良久”，李益俯低眉眼，在霍小玉耳边轻声念：“来品尝花与绿野的精魂，饱含舞的韵律，歌的赞颂，炽热的骄阳……”
霍小玉咯咯轻笑，细致面孔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他的鬓脚，“‘济慈’先生，今夜你使我沉醉。”
李益无声勾一勾嘴角。但凡女子，总逃不脱一个名为风月的陷阱。
霍小玉随着舞步款款摆动腰肢，想起李益刚才的问题，微笑着眯了眯眼睛。
不太合群？是卓尔不群。
她只穿戴最精致的衣饰，饮最醇厚的酒，听最动人的音乐，挑最好的伴侣。她同李益，确实乃同道中人，该当为彼此着迷。
园中荼蘼未谢，李益已为霍小玉挪出一层公寓。
鲍姑劝她：“李益这个人，家世没话说，但不过是个花架子，在海外住了那么久，一早被架空了。手里没有实势，你同他难以长久。”
霍小玉笑，“多谢你，我不图长久。”
“咦，那你图什么”，鲍姑奇道：“今朝有酒今朝醉？给你送酒的人险些挤破头，像莎莎或玛姬一样，挑个正牌金主要强得多。”
“我图他对我那份真心。”
“这可真是傻了，暮至朝去，迎来送往，何谈真心？”鲍姑笑得跌脚。
霍小玉默然不答，收拾几件行李搬进公寓。
日落时分李益推门进来，霍小玉正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看书。李益伸手替她拂起滑落鬓边的发丝，笑问：“在看什么？”
“八十天环游地球”，霍小玉亲吻他手指，仰起脸对他微笑，“小时候我的梦想便是搭邮轮环游世界，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有些地方，邮轮是去不到的。”
李益拉起她抱在怀里，用胡茬去蹭她的脸颊。
霍小玉咯咯轻笑，颤动的眼皮轻轻扫过那片下午五点钟的青色。
李益低头在她耳边细语：“相信我，我会达成你的梦想。”
“事实上你我心知肚明，环游世界便不必了，从今天起，你陪我足八十日，可好？”霍小玉将头埋在他怀里，悄悄闭上眼睛。
“莫说傻话，我陪你一辈子”，李益心中酸涩，语气痴缠，只盼能将一生的温柔统统交到她手中。
霍小玉笑了笑，踮起脚尖去吻他的眼睛，“我相信你。”
李益为着她这句相信特别动容，翌日竟写下一纸契约送到霍小玉手中，许她一生一世。
霍小玉并不十分在意，随手将那份契约搁在旁边。
两人共度了许多美妙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浸在柔情蜜意里，日子便过得比较快，霍小玉和李益好过了整整一个冬季。
初春的时候，李益来的次数逐渐减少。
老好鲍姑巴巴过来看她，握住她的手长叹：“你这傻女，李益快要与表妹卢燕贞成婚，你可知晓？”
霍小玉沉默着不肯应声，只顾把玩手里一只镶珍珠的铂金胸针。
“原来你我均估错了李益其人，我料他不得势，他竟斗垮了几位兄弟握住家族实权，你料他待你真心，现如今他前程大好……”鲍姑连连替她不值，“卢燕贞是卢家独女，保不齐，将来连卢氏都是他的。面上冠冕堂皇，心头端得是一片好算计！”
霍小玉送走鲍姑，冷眼静静看着窗外一树半开的梨花，似笑非笑地自抽屉里取出那张契约，对着镜子开始细细描画眉眼。
她仍旧是名可遇难求的美人。
黄昏时分洒落了今春的第一场雨，霍小玉撑一把小小蓝伞立在大宅门边等李益，背后是满眼新绿的爬山虎垂珠坠露。晚风萧瑟，漏雨苍苔，更显出一派不胜雨打风吹之态。
李益怅然迎出去，如若可以，他不愿负她。
“这个还你”，霍小玉抬起头来朝他笑，从手袋中取出契约递给李益。
“那层公寓已经转到你的名下”，李益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
霍小玉点头，凄然一笑，转身欲走。
“小玉，我真是很爱你”，李益十分凄伤。
“我知道，我也很爱你”，霍小玉轻轻柔柔答他，半晌见李益没再开口，又轻轻柔柔说一句：“再见。”
李益走上前去，几乎想要去牵她的手。
“你陪我足够八十日，已经完成诺言”，霍小玉退后一小步。
自很久以前，她就只相信自己认定的诺言。
彼时霍小玉还是不可一世的地产大亨霍氏之掌上明珠。五岁生日时，霍氏购得那枚御木本珍珠胸针，亲手别在她衣襟上，宠溺地亲吻她的脸庞，“小玉，下一次生日，爸爸带你搭邮轮环游世界。”
她欢欣雀跃，像一只小小的发光体。
未及到下一次生日，她同母亲已被霍氏扫地出门。本市地产业濒临崩溃，霍氏迫不及待离弃娇妻弱子，另娶著名财阀的独女。
自此霍小玉便明白，并不是所有诺言都会兑现。
岁月渐长，她早已不再怨愤。
只是倘若你曾拥有过一座眼花缭乱的宝库，而后又被拒之门外，那你余生所有的精力都将用于再次开启这座宝库的门。
她刮心一般渴望再次成为那个纸醉金迷世界里的发光体。
三十左右年纪，面孔英俊风度上佳，定居英伦多年，新近回国的李氏少子……在本市最美丽的白色沙滩，霍小玉几乎第一眼就认定这是李益，她图谋着要爱一次的那个李益。
纵然这样的世家子不下一百名，但惟独有李益一人，与他交往过女性都堪称绝品，其中数位还登上过法国版《VOGUE》的封面。
登天还需弯腰树，入海犹凭踏脚梯。她要成为其中一员，须得李益为她打上一个珍稀品的烙印。
这两人的确真正相爱，但由始至终心中太多旁骛，既然不愿两败俱伤，只好各取所需。
温柔的春夜里，霍小玉着一件樱白色长裙，长发挽在脑后，化一个素淡的妆，去赴李益的订婚聚会。
她知晓这晚会的主角不是自己，取过一杯香槟独自站在蔷薇初绽的露台上。
夜风清软，满室尽芳华，斯人独憔悴。
夏元帅的长孙刚自瑞士回归，一身风尘仆仆便被逼往这杯来盏去的聚会，心中万般不耐。
夏君百无聊赖地推开露台的玻璃门，不防正对上一双寂寥凄伤又熠熠生辉的眼睛。
“你好吗？”他不自觉地趋上前一步。
霍小玉笑了，神色更加寂寥。
“小姐，可否请你喝一杯？”夏君看着霍小玉晶莹的面孔，一时间神飞魄荡。
“我姓霍”，她挽住夏君的手臂，“所以今夜你可以请我喝一杯。”
“啊，原来她是那位痴心的霍小玉”，夏君顿生怜惜，“如此纤纤弱质，怎堪雨打风吹？”
霍小玉轻抚着衣襟上那枚镶珍珠的铂金胸针，侧目看一眼粉浓脂香的大厅，随夏君迆然下楼离去。
那名爱烫波浪大卷的艳女现在何处？她叫莎莎，又或者玛姬？她上岸时可否淘得一枚贝壳？
呵，谁关心，这样的女子在本市数不胜数，她们统统共用一个名字，唤作“烟花”。
她们划过夜空，但霍小玉，她将开启一个时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互利】霍小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