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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猜忌】画中仙 ...

  •   廿余年来,赵颜着实见过不少形形色丨色的美女。

      在领略过各种或清丽脱俗或娇媚动人的肥环瘦燕后,他确信自己不会迷上任何女人。就像你站在花园门边时,总觉得姹紫嫣红美丽无匹,等真的踏着小径幽幽然走过一遍再转身看,也就没有什么稀奇。

      真正爱花之人,往往不愿把花枝折下,难得鲜花们拼尽毕生之力绽放一次,岂有一人独赏之理,总该留给后来者也观上一观。况且再美的花,终是要开败的,赵颜只爱看她们的盛放,不想收容她们的凋零。

      这么些年,他倒也的确做到“万花从中走,片叶不沾身”,直到遇上了真真。

      那日孙君的画展开幕,广邀城内一干以吃喝游乐为职业的公子哥。赵颜本来不想去,但翻一翻手头上的几张帖子,除出婚礼便是商店剪彩,既无趣透顶,还要作陪吃味同嚼蜡的大桌酒席,宁可附庸风雅地去看画展,替老友捧一捧场。

      孙君的画展办于城内某高档艺术沙龙,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闹中取静,需得先徒步穿过一条遍植梧桐的旧水泥路,沿着丈余宽的台阶拾级而上,又转一个身,才能看见光洁通透的观光电梯。

      沙龙主人匠心独运,将的典雅寂清的怀旧感与光怪陆离的现代感拿捏糅合得十分妥贴,赵颜在步换景移的长廊上慢慢逛着,心想若是潇潇暮雨滴梧桐时立于此处的落地窗前饮一杯香浓咖啡,倒也颇有意趣。

      孙君展出的画作约四五十幅,赵颜一一看过去,少不得随口敷衍称赞几句。其实艺术创作终需各凭天分,孙君自小苦练油画,功底深厚技巧圆熟自不用提,但总归是少了几分灵气,脱不开临习大师风格的窠臼,获取如今的成就已属难得。

      一路看下来,赵颜总有些漫不经意,直到在一张人像写真前蓦然顿住脚步。

      “如何”,孙君驱上前来问:“美不美?”

      言语中“快表扬我”的意思十分明显。

      赵颜沉默地点了点头,双眼根本无法从画上移开。

      孙君“噗嗤”一笑,这位赵大少素来风度翩翩礼数周全,如此魂魄尽失的样子实在是百年难见。

      赵颜半晌才回过神来,目光灼灼地瞪着他,怅然问道:“这是谁?”

      “呵,她……”孙君故作神秘地眯一眯眼,“她叫真真。”

      “她姓甄?”赵颜迅速把本市排得上号的美人在心中数了一遍,并未发现其中有一名唤作甄真。

      “不不不,是叠字,真假的真,这是她的中文名”,孙君摆手又摇头,“她是我在巴黎认识的朋友,拥有四分之一俄罗斯血统,洋名是尼娜·伊万诺夫娜小姐。”

      “真真……”赵颜黯然沉吟,没头没脑又问:“她在哪里?”

      “她在画中”,孙君好笑地打趣他,“我这一张是神画,你若每天都来沙龙看她,看足一百天,她自然会从画里走出来。”

      “你的画展办多久?”

      “三个月半,一百零一天”,孙君眨眨眼。

      赵颜意味深长地望了望他,又凝神去看画中人。

      这幅画的风格模仿弗美尔的名作《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孙君捕捉住她扬眸浅笑的侧脸。但该画作打动人心之处并非画者功力了得,实在是那名画中人太过出彩。

      真真小姐五官细巧精致,肤光若雪,但最最迷人的是斜飞入鬓的秀眉下,那一双盈盈剪水的眼睛,分明是满天星斗坠入沉海,又带着说不出的寂寥。像旧时的电影明星玛丽·阿斯特,浑成一种妩媚入骨的姿态。

      赵颜心荡神迷,直到日暮时分才依恋不舍地离去。

      爱情的来临往往不可思议,自诩游戏红尘的赵颜竟然顷刻间爱上一位画中人,无怪乎恋人相信有丘比特在他们背后放出爱神之箭。

      画展开幕时刚及初夏,此时已至立秋,赵颜果然日日来看那幅画,风雨不改。

      “我不过一句戏言,他却当了真”,孙君望着站在不远处的赵颜,向负手站在角落里的一枚倩影低语,“原以为他是个浪子,没曾想竟怀有如许痴心……”

      角落里的人沉默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孙君走上前拍他的肩膀,赵颜恍然回过神来。这哪里还是彼时神采飞扬的赵大少,他已被相思熬蚀得形销骨立,惟独一双痴恋的眼睛亮得吓人。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并不是一句虚言。

      “画展明日就结束了”,孙君取下那幅小小美人写真,“这画便送予你。”

      赵颜忙将画抱在怀里。

      “老朋友,我相信你同真真会有缘份”,孙君诚挚地握一握他的手。

      赵颜感激地道过谢,携着那幅让他神魂颠倒的油画下楼去。

      孙君慨叹唏嘘,现如今是什么年代,获得一片痴心的概率比被飞碟当街砸中脑袋还小,他深切地祝福真真同赵颜。

      初秋天朗气清,梧桐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午后阳光如碎金洒地。

      树下站着一个人。

      赵颜呆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来看她足一百天,她自画中走下来。

      画中仙。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画,又揉了揉眼睛,确信一切不是做梦。

      真真走上前来,赵颜颤抖着握住她的手。

      “……真真?”他梦呓般唤她一声。

      “是我”,她笑着答应。

      “真真,你要怎样才不会离开我?”他真的痴了,问出的话无礼且无理。

      “只需邀请我喝一杯酒”,她亦已动情,毫不介意地反握住他的手。

      “到何处?喝什么酒?”赵颜喜难自抑。

      “无妨,统统随你做主”,真真情不自禁,“我只要由你邀请。”

      天雷勾动地火。静默而炽烈,爱欲的荒火,一点既燃。

      赵颜载她到城内格调最佳的餐厅,替她点一支唐柏里侬粉色香槟,又佐以馨香芳美的覆盆子。两人饮酒倾谈,入了夜,都有几分微醺。

      赵颜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浑身上下像浸泡在一泓温度略高的美酒里,随手掬一捧都能迷醉。真真简直是上帝可着他的心意创造的女人,美且聪慧,连洒的香水都是白色香肩。

      她是一座千回百转又永不凋零的花园。

      然而欲往花园观光的不止他赵颜一人,离开餐厅的时候,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士款款上前来用俄语同真真交谈。真真脸色大变,赵颜见他想要靠近,连忙将她护在身后。

      真真悄然握住他的手,赵颜心底立时产生无限勇气。

      那人深深看他一眼,无奈地离去。

      真真自后面靠着他,双臂软软环住他的腰,轻声问:“你不想问一问他是什么人?”

      “情到深处,便没有任何问题”,赵颜闭目摇头,“我相信你。”

      即使见面不超过廿四小时。

      真真垂下头,泪盈于睫,沉默地攥紧他的手。

      相识半年后,赵颜已到哈利温斯顿为真真订下一枚戒指。

      娶了红玫瑰,便觉得白玫瑰更净;娶了白玫瑰,总觉得红玫瑰更烈。但真真既是红玫瑰又是白玫瑰,赵颜把那幅油画高高挂在墙壁上,仰头看见放在心尖的朱砂痣,俯身亲吻卧于身侧的白月光。

      他甘心愿意让这把情火烧耗一生。

      草长莺飞的时候,赵颜去往店中取戒指,又再次遭遇那位爱穿笔挺西装的男士。

      “赵先生,借一步,行不行?”他摘掉宽幅墨镜,文质彬彬,但看起来心力交瘁。

      赵颜扬一扬眉。

      “听闻赵先生将向真真小姐求婚?”他也无力兜圈子,索性直奔主题。

      “是”,赵颜不欲与他纠缠。

      “你可知真真小姐是什么人?”

      “我的挚爱”,赵颜微笑。

      “呵”,他也笑起来,“赵先生确信她只是你的挚爱?”

      赵颜蹙眉,转身就走,不再同他多言。

      然而此刻确有什么东西冥冥中破土而出。

      赵颜致电老友孙君,忍不住开口相询:“真真是那间艺术沙龙的女主人?”

      “不错”,孙君笑,“恭喜,她财色德艺俱全。”

      赵颜默然搁下电话,他对本市至为熟悉,那家艺术沙龙原本属于某位失势不久的地产大腕。

      他思虑良久,终于咬牙聘请一名可靠的私家侦探。

      世上有一种美丽女性,专门以收集婚书为职业。披上白纱进一趟教堂,数月后再匆匆离婚,男方的财产马上因为她分出一半。她们的确是一座永不凋零的花园,只是花朵下的泥土中掩埋着破碎的心和不见天日的冤魂。

      那位西装笔挺的男士看起来十分像受害者之一。

      熠熠生辉的钻戒暂时进了保险柜,赵颜决意静等消息,毕竟这是他输不起的事。

      私家侦探于半月后给他回音,约在城内格调最佳的那家餐厅。

      赵颜忐忑难安,又强迫自己假作镇定,更觉头大如斗汗出如浆,只顾凝息聚气等待私家侦探揭露真真的原型。

      浑似遭遇一场漫长的凌迟,破土的种子成长为一把利刃,刀刀绞心。

      “赵先生”,私家侦探取出报告放在桌上,“您所料不错,真真小姐背后果然另有隐情。”

      赵颜犹如五雷轰顶,颤抖着双手去翻那份调查报告。

      “她是俄罗斯某石油大鳄的私生女,名下拥有数亿美元资产”,私家侦探羡慕地喝一口咖啡,“赵先生真是好福气。”

      赵颜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只怕这福气到此为止”,邻座忽然站起一个身影,正是那名西装笔挺的男士。他的对面坐着面色煞白的真真。

      “你说赵先生爱你至深,全心相信你,那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似笑非笑,“尼娜吾妹,相信我,世上并不存在这样的男人。”

      真真双手掩住面孔,泪水自指缝中流出来。她几乎拥有一切,惟独没有人对她付出真心。

      赵颜瘫在座中,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他几乎对她付出一切,惟独欠缺半丝信任。

      此时他们相识半年。

      窗外柳底飞花,雨丝风片。

      恋火寂灭。

      ………………………………………………………………………………………………………………

      唐杜荀鹤《松窗杂记》: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可令生,余愿纳为妻。”

      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

      颜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昼夜不止。乃应曰:“诺。”急以百家彩灰酒灌之,遂活。下步言笑,饮食如常。曰:“谢君召妾,妾愿事箕帚。”终岁,生一儿。儿年两岁,友人曰:“此妖也,必与君为患!余有神剑,可斩之。”其夕,乃遗颜剑。

      剑才及颜室,真真乃泣曰:“妾,南岳地仙也。无何为人画妾之形,君又呼妾名,既不夺君愿。君今疑妾,妾不可住。”言讫,携其子,却上软障,呕出先所饮百家彩灰酒。睹其障,为添一孩子,皆是画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猜忌】画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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