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泠三

3、第 3 章 我带着

　　我带着肯去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定居下来，在那里以吸食野兽的血为生。
　　瞬教我的只有如何猎杀的技巧，这也是我唯一可以教给肯的东西。我每天用瞬训练我的方法来训练肯，然后就是吸血，睡觉。
　　就这样过了很久。
　　肯看着我把一整只羊吸干，自己只能咽下口水，郁闷地坐在一边。
　　“看在你已经连输了我两天没有喝过血的份上，今天允许你去喝一只老鼠的血。”
　　“我不要。”
　　“哦？”
　　“饥饿会让吸血鬼更有攻击力，我明天一定赢你。”
　　“但是你也要记住，只有掌握恰当的饥饿才会让你更强。如果饿过了头你就会丧失理智，不能作出冷静的判断，容易给敌人可趁之机。”
　　“我知道，我能控制好自己。”
　　肯躺在草地上，静静地看着天空。
　　“忧莉，我们的生命会和那些星星一样永存下去吗？”
　　“不知道，如果不被杀死大概会吧。”
　　“那直到我们死的那天都只能看这些星星，但是无法再看见阳光了，对不对？”
　　我点点头，“对，这是代价。”
　　肯突然坐起来，握住我的手，脸离我很近。
　　“想看看。”
　　“什么？”
　　“你的脸。我从来没在阳光下见过你的脸。”
　　“那只有等我死的那天才行了。”
　　肯轻轻抚摸我的脸。不说话。
　　不和谐的声响让我和瞬同时警觉了起来。
　　又是布鲁赫家族的杀手吗？
　　直到我死，他们都不会放过我。这是吸血鬼的规矩。
　　现在还有肯，直到肯死，他们都不会放过他。
　　肯愉快地起身，“正好肚子饿。”
　　如今肯的水准已经与我不相上下，只要再多一些经验，他必定超越我，甚至是瞬。
　　肯很漂亮地完成了猎食，但当他吸完血后表情却变得奇怪了。
　　“怎么了？”
　　肯郑重道：“忧莉，他们总是来烦我们，我要灭掉布鲁赫家族。”
　　我小声笑起来，“笨蛋，布鲁赫已经被瞬灭掉了。”
　　肯表情一僵，“那追杀我们的是谁呢？”
　　“大概是残余的族员。”
　　“灭了族还有这么多余孽，吸血鬼王做事情的方式没问题吗？若我是王，定会比他强。”
　　我点点头，“只要你实力够强，谁都能取代瞬成为吸血鬼王。”
　　肯有些惊讶，“你是说真的？如果我取代瞬成为吸血鬼王，你也不在意吗？”
　　“当然。胜者为王，这是血族的规矩。只要你比瞬强，你当然能取代瞬。”
　　“那我们离开这里吧。”
　　“为什么？”
　　“去找瞬，我要打败他！”
　　我与肯又开始了旅程，寻找瞬的旅程。
　　又回到了人类的世界，一切如旧。我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在我看来似乎什么都不曾改变，除了我的身边现在有了肯。
　　再临人世，肯成为所有故事的主角。他天生有着令人惊羡的容貌和与之相匹的气质，加上被我教导的知识和礼仪，使看见他的人或者吸血鬼都再无法移目。
　　最重要的是，他有着强大的力量。
　　我们很快被吸血鬼猎人和布鲁赫族的吸血鬼们盯上了，当然，肯已经足以应付他们。只是我始终不允许他杀害吸血鬼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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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的终结在它最开始的地方发生。
　　无望的寻找进行了太久，我们一无所获。我索性带着肯回到了瞬的城堡，这个我转生，长大，成为忧莉，最接近瞬，最终又被瞬抛弃的地方。
　　“忧莉，瞬的城堡就是这里吗？”肯似乎很喜欢这个地方，但是因为上次我与吸血鬼猎人的战斗，整个城堡已经被摧毁的残破不堪。
　　“是的。我从小就住在这里，直到瞬离开我。”
　　“你想在这里定居下来，等瞬回来？”
　　我点点头，“说不定他有一天会回来的，到时候你也能见到他就好了。”
　　肯拉住我的手，“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即使瞬回来也一样。”
　　“那我们先把这城堡修缮好吧。”
　　按照我的记忆，我们把城堡修筑回原来的样子，分毫不差。
　　找上门的敌人越来越多，没有打斗和鲜血的日子越来越少，我们不断地杀吸血鬼却引来更多的吸血鬼，直到我觉得厌烦，宁愿躲在城堡里不出来，只剩肯还在享受杀戮的快乐。
　　我厌了，我大概老了。
　　最近肯总是自己出去，天亮才回来，他不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我也不问。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默默地叙述着一切。
　　肯坐在我对面，优雅地品尝着高脚杯中的鲜红血液。跳跃的烛光映照出他的脸。什么时候，肯长大了，他的脸庞已经褪去了稚气，变得成熟，似一个真正的绅士般？
　　他看我的眼光，他给我的感觉，明明已经离开瞬太多年，为何时时刻刻都在竭力把我朝瞬的漩涡里推？
　　“忧莉，你在看我吗？”肯突然意识到我眼中看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不。”
　　“那你在看谁？”
　　“瞬。”
　　一股我已经快淡忘的差不多的血腥味从窗户飘了进来，我一怔。
　　“怎么了？”肯察觉到了我的脸色一变。
　　“我有事情要出去一下。”
　　“真是少见，你会自己出门。出什么事情了吗？和那个血味有关？”
　　“是的。”
　　“不必我一起？”
　　“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然后我迅速出了门。
　　肯并没有跟上来，现在的他已经很独立，并不事事与我纠缠。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竟然有了分失落。
　　青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吸血鬼给盯上，他打猎脚受了伤，并且迷失在了这一片被吸血鬼施过诅咒的森林。
　　我走近他时，他显得很谨慎，小心翼翼地探明了我的来路后终于允许我搀扶他走出这片森林。
　　对吸血鬼而言，血的味道是分辨人类的最重要的依据。不会错，这个受伤的青年名叫阿尔贝，正是那位曾经放我一次生路的猎人的后代。
　　“忧莉小姐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森林中呢？”他显然对我仍保持着一份警惕。
　　“我住在这里。”
　　“哦？住这么偏僻可怕的地方？你一个人吗？”
　　“不，还有一个。”
　　“谁？你的丈夫吗？”
　　“不，不是。”
　　“那是谁？”
　　是谁？肯是我的谁？孩子？朋友？或者是情人？
　　“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这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对肯的阐释。
　　“哦？”青年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他幽幽地看着我，“是重要的人……还是重要的吸血鬼呢？”
　　我叹口气，，“那又如何，孩子？我是真心想救你一命。你知道吗？你的先人与我有缘，他是一位十分优秀的吸血鬼猎人，他曾经放过我，我至今仍对他心存感激。”
　　青年突然狂暴地推开了我，激越如受伤的狮子，“原来是你！就是你！就是你！”
　　他拔出腰间佩刀，“就是因为你！我爷爷被冠上了叛徒的罪名！我们家永远生活在别人的指责唾骂鄙视之中！是你！都是你！”
　　说着，他箭步冲上来，一刀捅进了我的胸膛。
　　青年大喊着“我杀了她我杀了她”，一边极为落荒地逃跑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还好，他跑的是出森林那条路。
　　我抽出刀，鲜血四溅。这把刀是青年从猎人那里继承来的圣器，力量强到令我的伤口无法自动复原。
　　幸好受伤的不是肯。
　　等等，为什么不是肯？这个受伤的孩子的血味简直就像特意为我准备的一样，难道……
　　还不等我行动，我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想不到为了对付我，吸血鬼竟然会与人类联手，这就是我为什么刚才一直没有察觉到动静的原因。
　　但他们并没有占了上风，因为他们知道我有多么可怕。
　　突然我浑身一软，意识也开始模糊。
　　圣器的附加伤害效果果然很强，我得快点。
　　一瞬间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想法，如果我被抓住了会怎么样呢？他们可以杀掉我吗？反正瞬不要我了，肯也已经可以靠自己做的很好，面对每天无所事事的寂寥日子我还有什么放不下呢？也许我真的该走开了，就像瞬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
　　一刻的犹豫，我被抓住了。
　　这注定是让我悔恨永远的一刻，很快我就将尝到它带来的苦果。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直到看到被威胁的肯主动投降然后被残忍地侮辱，我才明白，我竟然愚蠢到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瞬走了又怎么样？能与肯在一起就是我最应该在乎的事情啊！
　　却再没有能让我后悔的后来了。
　　人类的是报复心很强，他们对肯下手很重，肯受的伤比我更重，一直昏迷不醒。我们被带到的吸血鬼猎人总部的大厅，曾经被我血洗过的地方。
　　我们被锁在大厅里。记得第一次来时我曾对这里的玻璃圆顶很好奇，那时瞬的眼色很奇怪，今天我终于明白了这是为什么——明天早晨太阳升起时，就是我和肯的死亡之刻。
　　猎人们把我锁好后就离开了，整个大厅里空空荡荡只剩我和沉睡的肯。我抱着肯，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我和肯躺在草地上，盘算死亡离我们有多远。
　　实在太近了，只要再等上几个小时，阳光灿烂的时分。
　　不知道要如何描述此时心中的感觉。死的滋味其实我很久以前就经历过一次，所以我并不害怕。但是现在却产生了不少疑惑，我不确定这次死了后会怎么样。我看过被阳光照射而死的吸血鬼，全都成了灰烬，所以我大概也会成为一堆灰，那时候我还会有意识吗？还有谁知道这堆灰曾经有个名字叫忧莉吗？
　　忧莉这个名字，不像名字，倒像诅咒，困扰我，肯，瞬的无力摆脱的永远循环的诅咒。
　　空气里的热量渐渐增加，身体里的血液开始翻腾了，这是吸血鬼们该结束猎杀开始休眠的信号，因为白昼即将来临了。
　　肯的身体也感受到了变化，在身体本能的催促之下，肯咳嗽几声张开了眼。
　　不必我多说，几眼之后肯就明白了我们的处境。
　　“忧莉，”肯拉住我的手，“我们真幸福，最后还能一起看日出。”
　　我微笑着点头。我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独一无二的幸福。
　　黑夜转淡成了紫色的雾霭，又开始染成玫瑰色的红晕，这实在是有着极不可思议的美的时刻。
　　正在我看天空看的出神时，肯突然狠狠撕扯起困住我们的铁链，“忧莉，等你出去，去找我吧，不管多久，我一定一次又一次出生，长大，等着你来。”
　　肯用的，是吸血鬼宿命中一生只有一次机会——燃烧自己的亘古生命，换一次超越死生的机会。
　　一直在厅外看守的猎人们早已经冲了进来，把我们团团围住，最后的一战！
　　铁链“咔”一下被扯断，肯和我怒视着敌人。
　　杀吧，我的宿命本就如此！何况生的门就离我咫尺之遥！
　　压抑了太久之后的爆发无疑是我平生最痛快的一次杀戮！是的，忧莉就是这样一只嗜血的猛兽！
　　“忧莉，住手！”肯大吼一声，使尽力气把我往门里拉。我却像上了毒瘾一般只为了杀人而杀人，再也停不下手。
　　一束极细的猩红的浮光突然鱼鳍般拂来，落在肯的手上——细长的灼伤令肯松开了我。
　　我倏地意识到：日出了！
　　而那道灼伤也真真切切地照明了我的心，没有任何人比我更清楚那道伤口的形状，那道曾经深深刻在我的心里的伤。
　　原来是这样的，原来是这样啊！
　　把他推向了门外。
　　离开这里，离开我，逃吧，肯，别再去找忧莉，从这个魔咒里逃出去吧！
　　我退后一步，被阳光直射到的身体部分瞬间灰飞烟灭。
　　如果再相见，我依然是你的忧莉。
　　如果不再见，那是我能给你最好的未来。
　　如果再相见，你依然是我的肯，
　　如果不再见，那是我最好的未来。
　　怎么办好？
　　这大概是我最后的念头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