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颠录》龙宴君骄

1、第一章

　　硝烟袅袅升腾，天空像是被倾倒了焚烧后弥散开去的灰烬，九昭上空已许久不见朗日。
　　一代王朝，气数已尽。
　　只有最后的一支军队，在城头高竖着九御旌旗，与全城的王公贵胄、平民百姓一齐抵抗着。
　　——亦或者，是在一起等待，城破之日，九御最后的城——也是这九御千秋万代唯一的国都将从世上消失，从此，九御这曾经的泱泱上国，成为云沧的河山一壁。
　　眼下看来，最后一役，就要到了。
　　.
　　“将军。”
　　士兵领命进入庭中，等待在主位上静坐不语的男子开口。
　　“他们还在城外生火？”男子缓缓睁眼，沉稳似一尊佛象。
　　士兵用力地点头。
　　“持续几日了？”
　　士兵略作回想，道：“北风自春分起，两日后云沧开始点狼烟，到今日共十二日。”
　　“城中情形……丝毫没有改观吗。”
　　“将军……九昭如此之大，近日又一直为狼烟笼罩，视线极差，即便加派人手……也顾不过来啊……”士兵为难道。
　　顾不过来一处处为了城内所剩不多的粮食和罕如珍宝的果蔬肉食抢劫他人者，袭击军营者……以至于，人相食者。
　　他挥手示意士兵退下，抬手想抚平连日来深锁的眉，却仍是不能，只好长叹一声，深呼吸压下倦意，命人叫来副将。
　　“将军。”
　　“粮草，还够支持几日？”
　　“若是不再接济城中百姓，屯粮还够士兵们吃两个月，若是继续接济……怕是十几日内，粮仓就要空了……”
　　“继续接济，敢私自终止者军法处置”，他顿了顿，道：“另外，将城中所有官员和皇亲的家抄了，搜出来的粮食均到百姓身上，还有金银财宝、石木字画、古书文典，凡值钱的全都拿来。每次要他们纳粮他们都哭爹喊娘朝天发誓没有食了，刀逼在脖子上的时候却都交得出来……皇宫也要抄，太子宫、后嫔宫中、尤其不能放过太妃宫中，把每个角落都给我翻一遍！”
　　“是！”即便是承令抄家抄到太妃娘娘头上，副将此刻也不敢有半点质疑——即便，凭副将的直觉，将军的举动大异于平时。
　　“只是……属下不知，将军要金银财宝何用？”略略抬头瞄见将军神色，副将觉得将军今日心情较以往好些，决心吐露疑惑。
　　一声叹息散逸在薄烟弥漫的空气中，副将正暗恼自己察言观色的功夫不到家，可能因此得来一顿训斥，却只听将军淡淡地说：“快些收来便是，最好不要超过三日。另外，在军中以宴龙令名义招募兵士，三日内集齐五千人。这事做得秘密些。”
　　宴龙令。
　　副将闻言眼中一亮，知其深意。
　　.
　　军中旗杆顶端一夜之间竖起了许多褐马鸡尾羽，在白色狼烟中招摇的银底黑色旌旗削弱了尾羽的存在感，百姓人人自危，兵士们因为频繁的换班巡逻疲惫不堪，都没有注意到旗杆的变化。
　　然而还是有人看到了——确切地说，自从九昭被困，九御沦陷的消息得到城外传书的确认，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旌旗，盼望那象征着以死保卫荣耀和胜利的尾羽出现。
　　在以往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宴龙军死士，与副将碰头，秘密集会，确定人数后又各自去寻找可信赖的人加入，组成五千宴龙军。
　　三日后，副将为圳宣推开了城北一座废弃大庙的门。
　　“将军，宴龙军两千人已在这里。其余的分散在附近，随时可以集结。”副将在圳宣耳边低声道。
　　虽然此处看上去像是难民营，而那些或坐或站或躺或走的人眼神面色与普通的无家可归者却迥然不同，大家动作统一向圳宣下跪——却有种心照不宣感。
　　“怎么……还有女子和孩子？”
　　看看人群中不少十二三岁的孩子，圳宣微皱眉头望向副将——即使想到宴龙令召集的五千人会形形色色，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军中发出的号令会召集到女人和孩子。战争本就残酷，死士更是已放下一切眷恋，将女子和稚气未脱的孩童牵扯进来，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
　　一个女子抬头，两人目光相遇。他在女子眼中看到的不是赴死的悲怆，而是张扬的自信，自信得，仿佛不知道战争的残酷。
　　“将军，以往宴龙令是在全军百万人中召集的，人选自不用愁，如今境况大不如前，十万将士已为维持九昭局势筋疲力竭，伤的伤乏的乏。即便我们要背水一战，也仍需要他们确保九昭内部安稳。这些百姓，包括女子和孩子，都是死士们最信得过的，他们自愿前来，且大都身手不凡——你刚刚看到的那个女子就是银龙镖局二当家的女儿，自小习武，年纪轻轻已是家里护镖的好手——”
　　“既是镖局的，如何能得到军中暗号来做死士？”
　　副将摇摇头，圳宣叹了口气：“去别处看看吧。”
　　.
　　又两日，一车车的金银珠宝玉石字画绫罗绸缎被送到国库，圳宣命人请来城中一些德高望重品行端正的文臣将所收之物按照珍贵程度划分等级并登记在册，并将其中武器分拣出来，命人运至城北护国将军府邸。
　　近日抄家所获的粮食蔬菜以及肉类数目也随着所获珍宝名单被一并上呈，圳宣看过后递给跟在身边的副将，两人皆面色凝重——即便是抄了天皇老子的家，现在手上所有的粮食，也不够城中的人撑过第二个十日了。
　　是时候行动了。
　　是夜，圳宣以巡视为名再次去了城北的大庙，这一次推门而入，所见的已不是前几日的闲散平民，而是整装待发的浩荡大军。
　　武器和夜行衣在将军府开门布施时已悄悄分发给了众人，近日城西的粮食供给也在副将监管之下，这次去的五千人，不会有一个腹中空空，缺刀少剑。
　　自三年前圳宣下令武力管制以来，人们渐渐习惯了日落而息，只有巡视的一队队士兵在街道穿梭。今日将平时城北军队的巡视时间稍作调整，五千宴龙军浩浩荡荡直奔北门。
　　“将军……”
　　圳宣看看欲言又止的副将，强硬道：“此次你只需在城门等待接应，随机应变。若我不回来，你该知道那些金银珠宝是何用处。”
　　副将只得作罢。
　　“此次夜袭云沧军队，旨在重创云沧，务必干净利落，一个时辰内整队回来，不要恋战。”命令在人群中口耳相传，响起几声哗然，随即平静。
　　死士，只要战斗就够了。
　　夜幕笼罩，已为工匠隐秘修缮过的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城外狼烟涌入，淹没众人身影。
　　.
　　“你这么做，不会后悔？”
　　身边响起的声音让悄然前进的圳宣有些诧异，暗淡星光下他看到的分明是那日四目相对的女子。
　　“你一定要活着回去，否则剩余五千人将价值尽失。”女子见他不说话，又道。
　　“剩余五千人？”
　　女子点点头：“你以为这五千死士能为你换来多少说话的分量？五千人，与整个云沧抗衡，不够。”
　　圳宣没有装傻，无奈道：“原来你们连我都会算计。”
　　女子笑笑：“虽然宴龙军大都是生无所恋之辈，我却不信你能毫无顾虑地相信我们这些来路不明的人——除非是要我们去送死。副将大人跟了你这么久，若还猜不出你在谋划什么，未免太不精进了。”
　　圳宣有所触动，道：“你叫什么？”
　　“容雯。”
　　“彩云雯？”
　　女子点头，脚程又快了些。
　　转眼之间，已到云沧军前。
　　飞镖、银针在空中寒光闪现，哨兵悄然倒下，一道道黑影在军帐之间如同索命的鬼穿梭来去。
　　不久便是一声惶恐大喝划破宁静，云沧士兵手忙脚乱涌出。
　　大开杀戒，再好不过。
　　.
　　他有些头痛。睁开眼，烛火摇曳，面前是跪着的副将，还有在旁满一副看戏表情的女子。
　　方才突袭时他忽然出神，肩头受伤，是容雯及时解围。下令出击直到所有人退回城中、他包扎完毕伤口，不过一个时辰。
　　区区一个时辰，也够让云沧头疼一阵子了。
　　“姑娘尊姓大名？”圳宣忍笑于面前两人姿态反差之大。
　　“容雯。”
　　“为何加入宴龙军？”
　　“千金难买我愿意。”
　　副将伸出一只手扯容雯裙角，头仍磕在地上。
　　圳宣轻笑道：“副将请起吧。”
　　“属下私自扩充宴龙军，瞒报实际人数，实在罪该万死！属下是在自罚，将军无需劝我！”
　　“罪该万死太轻……株连九族如何？”看出容雯与副将关系不浅，圳宣开了句玩笑。
　　容雯闻言很是配合，双目圆睁拔高声音：“我早就说他不会放过你的，舅舅，你现在相信了？”
　　这两人，果然在他背后设了计啊。
　　双手扶住副将，圳宣语气略沉：“你不该让容雯来，万一她有何闪失，你怎么向容家交代。容雯救了我的命，且当将功抵过，我不会罚你。”
　　言罢见副将仍然自责不肯起来，圳宣略略嘶声表示身为病人，还在挣扎的副将立刻起身，反手搀着圳宣坐回椅子。
　　“可是此次夜袭我军损失千人……若早些将扩招的事告诉将军，请将军倾尽宴龙军出阵，或许可以减少伤亡……”副将仍然惶恐。
　　圳宣了然道：“既然你们都知道我在换取筹码，那损失人数多少又有多大区别。既是筹码，我也一定会再次召用的。还要多谢你们替我早作准备。不用内疚了，那一千人能让更多人活下去，他们已经完成使命了。”
　　“一次夜袭已经打草惊蛇，令云沧提高警惕，眼下再行袭击恐怕得不偿失，将军怎么看？”定了定神，副将开口。
　　“下半夜，宴龙军，全军出击。”
　　.
　　天色大亮，云沧使者在城门前喊话，点名护国将军圳宣出城与云沧谈判。
　　全城轰动。
　　副将与容雯均如释重负，圳宣则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肩头创口终归有伤元气。
　　下半夜突袭全权交给副将，圳宣在城楼上观战。前半夜遭袭后云沧军队迅速集结，然而面对一溜烟躲回九昭的宴龙军又无处下手，渐渐困乏，又开始休息。这时宴龙军九千多人全军出动，重创云沧。在云沧忙着集结反攻时又快速撤退，即使云沧加强了巡逻，仍被打得够呛。等到云沧军队第二次无处下手，开始昏昏欲睡，第三次突袭又令他们人仰马翻。
　　九昭百姓听了士兵们绘声绘色的描述，个个情绪激动，一些人认为九昭终于要绝地反击，一些人却觉得此举是在激怒云沧，加速九昭毁灭。
　　只有少部分人感到了棘手。
　　云沧一年前就已席卷九御全境。现在的九昭，是一座孤城——不会有援军。
　　三年前九昭初被围之时云沧放话：瀚帝有旨，围九昭三年，然后破城，屠城，焚城。
　　想来时隔近五十年，云沧仍然不忘报云梦血海深仇。
　　他却也不会让城中五十万百姓和十万将士为了许多年前的家国恩怨引颈就戮。
　　但抗争到底代价又实在太大。
　　不如……与云沧谈判。
　　云沧瀚帝有令不准议和，那就只能以武力逼迫云沧让步——置之死地而后生，云沧将九昭逼到绝境，九昭不会坐以待毙。
　　只怕想血洗九昭，云沧自己也要付出流血漂橹的代价。
　　宴龙军九千余人一夜之间以损失四千人为代价，至少消灭云沧六万人，便是给云沧的提醒。
　　而云沧如此之快就要求谈判，看似可疑，却不容拒绝。
　　谈判的地方在九昭和云沧驻地中间，云沧使者还再三强调，圳宣只能携一名随从赴会。部下抗议此举不公：若云沧玩什么花样，将军只带一人，绝无希望全身而退，云沧此举分明是要趁此机会除掉将军，好让九昭群龙无首。
　　圳宣只是思索片刻，命容雯随行。
　　即便九昭在突袭中创伤云沧，也不过是垂死挣扎，一旦触怒云沧，正面交战，九昭必定化为尘芥。
　　无论云沧要求圳宣以何阵势赴会圳宣都不能不从，除非九昭想放弃最后一线生机，自取灭亡。
　　如若这个要求圳宣只能携一人赴会的人是云沧主将……圳宣定能在会面中全身而退，之后，将为九昭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