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镇》郑云华

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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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片茫茫而苍翠群山中，那块平缓土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状似一把展开折扇。后来，人们把这儿称为扇子坝。芝宏举家搬到那块滴盐水的土地。王媛带着一群孩子似母鸡般忙上累下。他也顾不上照顾自己儿女与妻子，每天起早摸黑举着火把满山跑，东烧一堆西点一把。在浓烟滚滚噼里啪啦的燃爆声中，不时有野兔黄羊蹿出山鸡飞起，老虎豹子被撵得远远。他那两个大点的儿子，跟在其后面追着烧着，把手中火把晃来舞去，弄得花眉湿脸两手漆黑。一场大雨降临，将烧得通红的山头大火熄灭。芝宏便往焦土里种上包谷高粱芝麻黄豆，又在扇子坝与山坡上开垦出块块水田，关上水，待明年种水稻。附近乡民听说这儿有盐水，便三三两两朝这跑，拿竹筒木桶瓦罐把盐水舀装回家泡菜炒菜。有的干脆把铁锅鼎锅瓦罐带来，刨坑砌灶砍枝拾柴熬煮盐水，把熬干结于锅底盐巴装入口袋带走，自用或卖掉。有的也像芝宏携家老小，由远搬来，临河建房安家落户。
　　黄昏，芝宏从田间回来，王媛说给小女儿富琼做的虎头棉鞋有一只不见了，肯定是耗子拖去做了窝。芝宏一手拿棍棒，一手持灯盏，满屋敲打追撵。他钻进床下举灯寻找，只听轰的一声，一道蓝光喷起瞬间消失，把灯盏火也扑灭了。芝宏吓得一个晚上不敢再点燃灯盏，怕把床下谷草引燃惹起火灾。第二天，搬开床，地上有道裂缝，俯身侧耳，似有丝丝响声，并闻到臭味。难怪富川这几天老说屋里有臭气。芝宏在老家便听说有地火说法。他用泥巴将那缝糊上，插根竹管，用火一点，一股蓝悠悠的火苗便在屋中燃起，从此不熄。芝宏心喜，自己菩萨供得高呢！居然这屋子会给他生出一团火来，今后煮饭烧水烤火不须再去打柴了。他在屋中砌灶，架起铁锅，除了做饭便用盐水烧盐。芝宏把熬出的盐块拿去换了些锄头镰刀棉布棉花之类的日用品，并换了头猪回来喂。
　　晚上，芝宏那几个娃儿坐在屋檐下偏着脑壳数星星。王媛对他说，要请一位私塾老师来教这些娃儿认字。芝宏问为了啥。她说自己祖上就是读书人。原来，王媛祖上曾于朝廷为官，因上奏书被误断为讥讽朝廷而遭杀身之祸并株连九族。其祖父趁星夜率全家老小逃出京城来到盆地，隐入这蛮夷之地，改名换姓，过庶民日子。但祸不单行，不久屠户队伍杀来，除她外全家均遭不幸。穷不丢书，富不舍猪，这是王家遗训。芝宏觉得这也无何害处，便用盐换钱在县城请来位私塾老师。老先生背着行囊站在好多年后，郑博小时认“川”字之地歇息。他起眼一望，而后捋胡弄须，眨眼晃脑，口中念道：“河如蜿蜒之龙兮，山似挡财之门兮，此乃龙门镇也。”于是，在孩子们“人之初，性本善，习相近，性相远”的琅琅书声中，来龙门镇的住家逐渐多了起来，芝宏开垦的土地也越来越宽。这方圆几十里人家，由于有盐泉滋润，人人体力充沛，个个腰圆膀乍，挖地锄头高扬，割草银镰飞快，也不再害怕老虎豹子了。
　　太阳当顶，一串叮叮当当的马铃声从龙门镇响过，停落在芝宏门前。以借口讨碗水喝为由，一队马帮，其模样似好多年后于西安出土的兵马俑，钻进芝宏屋，东瞧西睃，见屋中冒出地火，屋外不远有盐泉，把指拇伸进熬盐锅里，蘸起尝尝，好不羡慕，当即提出买他盐。这群陕西来的马帮，将关中盐铁运到云贵高原贩卖，如果从龙门镇起运，比关中要近千余里，还不消说遇到野兽土匪惹出的麻烦。于是，这帮老陕便像狗一般，在龙门镇的土地中东看西找闻来嗅去，并用毛驴驮来一位白髯老翁。老人从包袱里摸出个圆饼，东对西瞄。很多年后，镇上人才知道那圆饼是专测方位地貌的罗盘。马帮领队找到芝宏，要在他的土地里打井抽盐水。条件是他们出人出钱出工具，芝宏出土地，开采成功十年后，盐井归芝宏所有。于是，他与他们草拟契约，签字画押，按上指拇印后没几天，骡马便驮来钻头凿子钎头等打井工具，也跟来一群匠人，升起井架，叮咚叮咚往地下凿。不出所料，陕西帮凿了近一年时间，终于，一股黄色液体涌冒出来。一尝，咸咸的。
　　然而，当他们打穿第一口井，升起第一座井架汲卤熬盐时，盆地外，一场战争已在辽阔的中国土地上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