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镇》郑云华

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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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结束，躲进深山老林的人陆续回到居住地，重新搭建起被毁房屋，倒塌围墙，挖垦出已经板结荒芜多时的土地。未回老家的士兵也在盆地安家落户，繁衍后代，成了上门女婿。那场灭绝人性的杀戮似乎渐渐被人忘记。时间是疗治人们心灵创伤的灵丹妙药。芝宏再也未提回老家事。他精心操持着这个家。王媛又为他奉献了三个儿子：富川、富民、富忠，以及她肚子正怀着一个。每天干活回家，首先蹦跳着前来迎接他的是那条喂来看家打猎的黑狗。那狗呜呜地哼叫着舔他刨他直摇尾巴。他那几个孩子老爱跟他闹着玩，钻他胯拔他须。跨进门槛，王媛已把热乎乎的菜饭摆在桌上。日子似乎就该这样往下过了。然而，那缕乡愁还是时常要爬上心坎来干扰他，使他常常想起遥远海岸的福建老家。父母还在，身体还好，尚能饭否？哥嫂如何？他们多么盼望自己某天像艘帆船般出现在海平面，进入他们视野而惊喜。那天早上墨黑中临行一别，从此便杳无音讯。该不会是终生永别？他不敢这样想。有生之年无论如何要回家一趟，报答父母养育之恩。特别是他成为有子之父，这种情绪就更浓了。有时，他还是要去同他一样留在盆地未回去的老乡那儿走走，拉拉家常叙叙旧，聊以自慰。
　　有件事使他心烦意乱。那晚，他爬上自己女人肚子，突然觉得力不从心。是担心妻子肚中的孩子？但后来依然如此。地里干活，好几次都突然觉得举起的锄头比以前更重。挑抬下力，腿脚直发软打颤。他到山里刨了些树根，抓了些草叶煎来喝，似乎感觉要好些。
　　早上，吃过早饭，芝宏打好绑腿，背着弓箭砍刀，带上黑狗，沿河上游去打猎。他与黑狗躲在山上水坑的石头后面，约半个时辰，一只黄羊从草丛走了出来。它胆怯地四处张望，而后低头喝水。芝宏拉开弓将箭射出。黄羊惨叫起来，朝密林草丛跑去。芝宏与黑狗随追其后。当黑狗在前面追羊时，芝宏抬起头，一下愣住了。一只金钱豹正站在他前面不远的石头上，用一双凶狠目光盯住他，一根棍样的豹尾在空中有力地挥舞着。此时，芝宏已无法躲闪。他上好箭，拉开弓。他感到手中这张弓突然变硬了。他无力拉得很开。箭射出，擦豹身掉落地上。豹子一声吼叫，向他猛扑过来。“黑黑、黑黑……”芝宏不停呼唤，而后拔出砍刀，挥舞着，不让豹子靠近。然而，他觉得砍刀也变得沉重起来。豹子几次都要扑上他身，将他扑倒，利爪差点抓住他的胳膊与脸庞。“黑黑、黑黑……”芝宏绝望地呼唤着。慌乱紧张中，他觉得有一道黑影倏地扑上豹背，咬住豹后颈。黑狗终于赶到了。豹子放弃了芝宏，与黑狗撕咬起来，消失在老林中。芝宏循着狗豹搏斗的撕咬咆哮声追去。他想帮帮黑狗。他知道黑狗斗不过豹子。豹子是黑狗体重的两倍。但他仍觉腿臂乏力，何况在这乱树草丛中，他还要靠刀劈藤斩枝才可前行。等他赶到黑狗身旁，黑狗已被豹子咬死，躺在地上，正用一双无神目光望着他。他心痛悲伤无比，黑狗是为了救他才被豹子咬死的。芝宏无力地靠坐在岩石上，眼睛呆直地望着黑狗尸体。好久好久，他觉得特别饿也特别渴，摸出身上的玉米饼啃了两口找水喝。一仰头，他看见一道泉水正从身后岩石滴落下来。他张开嘴去接，苦涩苦涩的，一股咸味，跟家乡的海水味差不多。盐。他感到格外好奇，对着岩壁反复打量，对脚下这方土地来回张望。这里居然会有盐水？难道这儿曾是浩瀚无际的蔚蓝大海？他来到盆地，已很长时间未吃上盐了。他又用手指蘸起泉水仔细品尝，确实是盐。于是，他用刀砍了根竹子，用竹筒装了一筒盐水，以便回家熬汤做菜，又刨了个坑，将黑狗尸体掩埋，然后朝回家的路上赶去。
　　“明天，我们搬家！”回到家，他对自己的女人与孩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