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也雍容》万俟落音

7、闯

　　“那么，就得罪了，皇上口喻，自称左疏蓠者，杀无赦！”沉静的语气变得格外冰冷，却不陌生，仿佛这句话他说了上千上百遍。
　　“四房军听命，杀左疏蓠者，奖黄金三百两！”
　　原本静默不动的防兵突然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惊人的呐喊，所有的长矛指向我的脑门，仿佛下一秒就要戳出千百个洞来！
　　这是怎么回事？心里大叫糟糕，事情并不如千绪说的那般顺利，这汹涌而来的防兵是怎么回事？！
　　站着等死的人是傻子！来这里的路上我已经试过自身的功力，内力深厚无比，原本必定是个武学奇才，可我现在连一招一式都记不起！轻轻跳起一步，竟跃至城门那么高，连翻几下转移了重心，落在敌人后方。
　　这个东狩王当真该死，莽撞冲动不理智，说什么自称是左疏蓠者杀无赦，还说什么杀左疏蓠者奖黄金三百两。我得罪了你被你砍了也罢，为了那三百两黄金不知有多少人被牵连进来，伤的是你的民心，毁的是你的江山，为了一个得罪过你的人，哪里值得了！
　　不久我的行踪就暴露了，我只能竭力躲避，可是一个人终究敌不过一群，更何况是我这样的半吊子！这么躲下去根本不行！没想到这东狩王这么不讲道理，见人就下杀手，早知道这样我怎么会来送死。那个杀千刀的千绪，所谓的冒一点险就是被几千个人戳来戳去吗？气也没用恨也没用，事情到这个份上只能硬着头皮闯下去。
　　“我要见东狩王！”其他人我理都不想理，冲着那马上的人喊去，“见了他再问他到底要不要杀我，如若他临时改变了主意不想杀我了，你们的下场会很惨！”
　　那马上的人不动声色，幽幽地道，“这是皇上的命令，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好，那我再问你，这命令可是今天下的？”如果是以前下的命令，千绪为何不告诉我？我跃上城墙，得以躲避片刻。
　　“不是，这命令，”他微微一顿，“九百年前就下了。”
　　“哦？九百年前他想杀我，说不定九百年后的今天他又不想杀我了呢？让我见他，他若当场下令杀我，我决无怨言。”
　　“死了心吧，不论你是哪里派来的刺客，休想见皇上！”他一跃而上，紧紧抓住我的丝衣狠狠地摔下城墙。
　　“呜……”后背硬生生撞在地上，全身的骨头都仿佛摔碎了，这个人是什么角色，好生厉害！
　　见我摔了下来，青衣的防兵蜂拥而至，闪着寒光的矛头一个个劈闪而下，耳边风声大作，心乱成一团。
　　“住手！”一声喝令，锋利的矛头齐齐在我眼前停住。我呆了一呆，转身便站了起来。听着那耳熟的声音我大叫万岁，千绪啊千绪，你来得也太及时了吧！
　　“千绪！”我和来人打招呼，千绪却铁青着脸，只是关注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还有点责怪。
　　“大将军！”马上的人立马翻了下来，跪拜在千绪面前，满脸的谦恭和尊敬。
　　大将军？我轻笑，就是那个半夜去偷窥别人却不承认的家伙？
　　“皇上要我带她进去。”千绪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过去他身边，一边扶起跪拜在地的人，说了声辛苦。
　　“是！大将军！”跪在地上的人已经兴奋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头恭敬地仿佛要低到领子下面去。
　　我哑然，被千绪拉到身边，大摇大摆地进了东狩宫。

　　刚进门就上了一辆马车，千绪邀了我进去，仍然僵持着脸。有时候我真是搞不清楚，严肃的千绪，温文尔雅的千绪，古灵精怪的千绪，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到底那个是他真正的模样？
　　“你可没说闯城门要被这么多人戳。”我毕竟有点生气，虽然最后被他救了，可是这危险是他怂恿的，他理应解围。
　　“这不是没戳到吗？”千绪看了我一眼，语气温和下来，“没受伤吧。”
　　“你也没说东狩王下令自称左疏蓠者杀无赦。”刚刚从城墙上被揪下来着实很痛，希望伤口不要裂开才好。
　　“我若是说了，你还会来吗？”千绪咬紧嘴唇，说了句对不起。
　　你若是说了，我当然不会来！
　　不对，等一下，这东狩王摆明了恨我入骨，要置我于死地，可是千绪为什么偏偏要助我进宫？可疑，太可疑了！莫非……我抬头看了千绪一眼，他正好也在看我，被我的目光撞上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漆黑的双瞳玲珑剔透，闪着不易觉察的流彩，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背叛主公的人。
　　也罢，他的目的是什么与我无关，我要接近东狩王他帮了我，那我们就暂时不是敌人。如果他是想利用我来杀了东狩王，也未必不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是一个聪明人的做法。我沉下了心，加了一层警惕。
　　“疏蓠，你听我说，”千绪突然恢复了严肃，正色对我说，“我对主公说的是，来见他的人，是白夜。”
　　“什么？”我着实吃了一惊，千绪曾经把我误以为是白夜，想来我和她必定生得一模一样，可是没想到他竟敢欺骗皇上，果然是有造反的心吗？
　　“这皇宫，除了达官贵人和主公亲自召见的人，大概只有白夜可以进了。他见了你，必定不会相信你的身份，你必须要想办法证明自己，如果你无法证明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
　　什么？我又吃了一惊，我本不是白夜怎么证明自己是白夜，不能证明竟然就必死无疑！千绪，你根本就是在害我！
　　“如果你没办法证明自己是白夜，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千绪怔怔地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是什么？”我淡淡地问，说不紧张是骗人的，我此刻心如鹿撞，紧张得浑身冷汗，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打死我也不能逃。
　　“喊主公的名字。”
　　“名字？”
　　“对，主公的真名，这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知道，除了我和主公，就只有白夜。”
　　东狩王的真名？我不是白夜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主公的真名是什么？”我有点着急，千绪合适宜地闭嘴，好像什么都不准备告诉我。
　　“我说了，主公的真名，这世界上永远只能有三个人知道。我也说过，我可以让你见东狩王，接下来就生死由命，看你的本事了。”
　　老天！我倒抽一口凉气，努力克制自己想一把掐死千绪的冲动，定定地坐下。
　　“对不起，”千绪轻声道，可是我在他的眼中找不到一丝愧疚。
　　“你就不怕我死了吗？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让我混入宫中，但一定是对你有益处的事，我死了你的计划就会断节，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为什么你不干脆告诉我东狩王的真名，让我充当那死去的白夜，一切不是就完美了吗？”我心中有很多疑惑，相对于气愤，我更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千绪显然是被我的话惊住了，良久才缓缓地答，“如果你那么容易死，就不是左疏蓠了，如果你不是，我要你又有何用。”
　　好一句要你又有何用！
　　如果我不是左疏蓠的话，死了也没关系吗？想起东狩王的那道口谕和悬赏令，心里一下子变得冰冷。
　　“你们不是神，你们没有资格玩弄人的生命！”我“豁”地站起身，马车刚好停住。
　　掀开卷帘，正对着一面镶金的巨门，我抢先下了车，朝那门内走去。
　　穿过铁门，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铁门后是个不大不小的庭院，虽是深秋时节，院内却依然生机盎然，满园青绿。院子的北端栽着品种繁多的花朵，如今菊花和大片不知名的花正盛放着，肆无忌惮地傲立在寒风中，墙角的腊梅却过早地开了花，只吐了几个小小的花骨朵，显的娇小可爱。围绕院子耸立着一排梧桐，也如同阎院子里的树一样，不合时节地碧绿繁盛着。东边是一座带檐角的房子，高大而亲切，让人莫名地喜欢。这院子最美的地方当数偏于南隅的一方清潭，潭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中的游鱼和潭底的卵石，潭上卧着一座精制的拱桥，桥边生着倒挂的垂柳，映着清潭更加清澈。我看得痴了，这哪里该是皇宫中见到的风景，这明明是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