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朱雀 - 天潏篇 ...
-
空中的乌云浓得象是泼上去的墨,那么一层层一叠叠地堆集着,狂风打着呼哨在旋转,毫无忌惮地向大地一遍又一遍地卷来,天际偶而亮起一道耀眼的金蛇,强烈的闪电照得山峦河流俱在颤抖着,沉闷的雷鸣声隐隐响在云堆之上,似遥远的皮鼓在作没有节奏的敲打,现在正是黄昏时分,假如不是这种阴霾天气,景色该是极为美妙的。
同样的长廊,同样的天气,同样的景色,确是不同的心情。
倚婳楼还没有掌灯,天很快就暗了下来。厅内一片漆黑,隐约只能看到模糊的摆设,看来柳随风还没有回来,按着记忆穿过会客厅寻着她通常光顾的诊疗室,记得是从药房左边的门廊转入。
她走得很慢,双手摸索着前行,深怕撞毁了什么古董摆设。正待摸入门口时,眼前徒亮,片刻间,在一霹雷似的雷声过处,几道弯曲的电闪象要撕裂天幕般逝去,倾盆的大雨,就那么不容情地漫空落下,雨势大得如黄河决了堤似的!一道闪光刹那间照亮了屋内,只是瞬间,一溜黑影在窗前一闪而逝,接着又是一片静寂的黑暗,和窗外隆隆的回音,窗户是开着的,从她站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清外面的任何景物,在那霎那的光亮间。
朱雀一怔,没有惊呼出声,凝立原地确认刚才她看见的不是幻影,的确不是幻影,胸口心跳突然加快,如打雷般怦怦直槌,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竖起耳朵注意着周遭的响动,隔壁是药房,对方是什么目的?柳随风平时本就极易亲近,对求医问药者更是耐心善待,有谁会在这个时候鬼鬼祟祟地摸来?
迟疑着想一探究竟,转念想到今天下午发现的又一具尸体,脚下犹豫了起来。只听见房内传来悉悉索索的翻动声,很轻,但她听得很清楚,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僵立原地。她很清楚现在的处境,若是两人打上照面,自己除了惊呼外就等着受死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两眼注视着窗外,静静等待对方离开,走运的话她还是能看见他离开的背影。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过,没有让她等多久,隔壁药室的突然安静了下来。
“吱呀——”一声,窗户开启的声淹没在轰隆地雨鸣中,片刻,窗前重又闪过一道黑影,迅速穿过花陉消失在暗中。朱雀定睛看着,只是背影而已,但她早已认了出来,而且十分笃定自己没有认错。她还是没有动,眸光追随着那片黑暗。
瞬间,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缴住般竟是离开不得,眯着眼睛,猛地察觉到凌厉地幽光闪自那寂静的漆黑。
一道闪电亮过,照亮了一切,也照亮了他回过头的身影。
他正看向她,充满血丝的双眼在这黑暗中写满狰狞的可怕。
她没有看过如此可怕的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禽兽的眼睛。
——不,任何禽兽,都没有那么可怖的眼睛。
那应该是魔鬼的眼睛。
只有魔鬼才会有这样恐怖的眼睛。
——这样令人畏怖的眼神!
狄秋辰的眼睛,也只能看到这里。
因为在闪电亮过的一瞬之后,她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 * * *
十一月十四,帝王历所载:勇猛日。宜反攻、行险、收伏、缉殓,诡诱怨敌必信受,大利拘提捕逮行动。此日不宜远行。
此日不宜远行。
花之调是因为季节的转换;生命和新陈代谢,草木皆然。
人之调是因为好运气已过去,因为她的好运的确早已被她用的一干二净。所以她出门前应该看黄历,算吉凶,今天她的确不该乱跑。
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让她自愿自哀,她逃不了,也没有地方可以躲,但至少可以拖延时间,等待奇迹。室内依旧一片混沌,不知是不错觉,血腥味加着一丝腐臭直冲鼻尖。她知道他正一步步逼近,而她只能无力地慌忙撤退,打破了花瓶,推倒了椅子……
又是一道闪电,将空气撕裂两半,惊射而入——
然后,她看到他——
举目。
目光如电。
像鹰。
像枭。
但不像人。
他的双手依旧环抱着藏在宽大的衣袖里,散发在风中乱自飞舞,脸色苍白地像厉鬼,也许比鬼更可怕。
“朱雀堂主?”他阴瑟的先开口,语气竟是没有丝毫地意外,反而透着兴奋,嗜血的兴奋,眼里的血丝更浓了,瞳孔缩了缩,紧珉的嘴唇突然斜斜地撇起一道笑容。
“你——”朱雀又后退一步,惊吓于他的恐怖,困难地咽下口水,说道,“你也是来找药的吧!那么巧?柳随风不在,我也正想去药室看看,你知道他通常把遂晴单放哪儿吗?”声音竟完全走调不像是她的。
“的确很巧。堂主不问在下来找什么药吗?”他走进一步,俯视她,身子越发佝偻,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中,沓长的衣袖在风中乱摆不停。
“我怎么会知道?”她回答,故作轻松,眼光飘移在他的四周,始终没有定在他脸上。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甚至有些癫狂,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突然又嘎住,定定地看着朱雀,“柳公子没有跟你说过?他的书房里有医录,你应该借来看看。”
她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直觉告诉她柳随风知道一切,不知道该回答好,还是不回答得好,怔仲间,听到他又缓缓开口
道:“世上有两种人:一种平凡,一种不凡——”
朱雀不等他说下去,已截道:“你决不是平凡之辈。”能在天潏混得铁定不一般。既然他愿意侃,她当然配合,只希望柳随风快些回来。
狄秋辰不卑不亢地道,“不凡的人也有两种,一是立功立德,流芳百世;一种是百无禁忌,遗臭万年。”
室内很暗,看不出朱雀嘴上泛起的嘲笑,接口道,“你是?”
“后者。”
“以你才能,大可以当前者。”
“当好人太辛苦,我不干。”
“……”她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还是问下去,“什么意思?”
“现在想知道原因了?”他的声音突然飘远,隐约看见他背向她。
须臾,屋子里渐渐亮了起来,熄灭手中的火折子,他依旧被光站着,在飘忽浑弱的烛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无力,像是久病缠身的弱冠少年。
眯着眼睛,一时适应不突然的光亮。只听见耳边隐约传来他入鬼魅般阴恻的笑声,让人心寒不止。狄秋辰还是依旧背对着她,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非常仔细地看着,嘴里间歇地发出笑声,像是哽在喉咙间,又突然突破,尖锐而刺耳。
“玄续,他很漂亮,很魁梧……”他自言自语,喃喃地说道。像是沉静在某种狂热的崇拜中不能自拔。烛光将他的身影斜斜地烫在地上,勾勒出妖媚的姿态。
妖媚的姿态。朱雀心中一凛,呆愣地看着地上的倒影,随着烛光的乎明乎暗而烙在地上隐约的侧影,影中的他怔怔地看着自己修长的双手,而这双手的大小显然和他颀长的身形不成比例,但说不出的柔美。到底是怎样的一双手能有此美丽的倒影?她恍惚了,身形有些摇摆不定,嘴里吐不出任何一个字可以形容此刻所看到的诡异。耳边即继续传来他同样恍惚的鬼魅般的怪音——
“他是个很注意保养的人,因为他的手很漂亮,很干净,指甲里永远没有泥沟,手心也没有粗茧。你说,这是不是双绝美的手?”他轻问着,像是自问自答继续喃喃道,“我喜欢他的手,所以就问他要来了,嘻嘻嘻。”他兀自笑着,癫癫地像是在抽搐,整个肩膀也一些晃动了起来。
“你——”朱雀眼神凌厉犀利的盯住了他兀自晃动的背影,是愤怒,是无奈,也是同情怜悯。这个男人精神不正常,任谁都看得出来。杀轩绪只是为了要他的手,那么今天在后山上的女具女尸呢?他也同样斩了她的双手吗? 胃中突然缴起酸意,头一阵晕眩。随即想到自己的处境,她会死得很惨吗?然后在几个月或者几年后被人发现埋骨在肮脏地泥土之下?惊恐万分地又后退数步,确狼狈地跌在地上。
“你是不是在想绮芳?”狄秋辰突然回过身,整个身影挡去了烛光,惨白的脸上笑得更加妖艳,“你没有去看她吗? 就算她临死的样子也是很漂亮的。”痴痴地笑着,像是沉静在自己无限美好的回忆中。
“变态,你有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她仰着头,尖锐的目光控诉他的罪恶。
却不料,只听一阵诘诘诘的低笑,狄秋辰扭曲着整张脸,过长的刘海盖住了他的眼睛,双手不再是环抱着前胸,而低垂着掩在袖中,他跨前一步,与朱雀相距不到五步,“她应该感谢我,那双手对她最大的作用只是抚琴描眉而已,但现在就不一样了,不一样了!”他感叹着,缓缓抬高手臂,像是对神的膜拜,目光满是迷离的狂热。
他逼近,她不得不后退,目光胶着着他缓缓举起的双手,半空中,宽大的袖口因为地心引力的作用而缓缓下滑,露出白玉一般的肌肤,在微弱的烛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双绝美的手臂,凝脂若雪丝毫不见任何瑕此,纤长的皓腕下十指若葱,盈盈地透着水气,蔻丹上隐约地闪着光亮,年轻而富有生气地透着张力,是怎样一位女孩才能拥有如此让人羡艳的皓腕,而此刻拥有它的竟是一个男人,多么诡异荒诞的画面,让人瞠目结舌。
随着袖口的漫漫下滑,一路落到了手肘上,另一幅惊世骇俗的画面跳跃在她眼前——
天堂和地域的衔接处,是怎样一幅画面?在天使与恶魔之间又存在着怎样一种形态?也许是恐怖和畸形并存吧!胶着血丝的黑线从黝黑畸形的上臂呈锯齿状地穿过雪白的手肘,蜿蜒如让人恶心的蚯蚓,接缝处的凸起像是蛆虫般黏附在这道狰狞上,像是恶魔的杰作,这的确是恶魔的杰作!血丝夹杂着白稠的浓液兀自在那道缝中闪烁,与妖艳的十指交相辉印,像是恶魔物舞动的身躯,让人窒息欲死。
狄秋辰还是诘诘地笑着,“这双手是我的,她属于我,终于属于我了……”
魔音般让人失魂。他神魂,他颠倒,他兀自沉静在自己的欢愉中,像是得到重生般痴狂。
朱雀张口欲呼。
但叫不出,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几乎痴愣。
可是她仍看得见,听得到。
心里也明白。
她真希望此刻可以晕厥,听不到也看不见。
她弯身用力抱住胃部,再忍不住,伏在地板上,强烈的干呕起来。
*****************************************************************
昏暗的烛光下,独留下朱雀一人的身影,捂着阵阵抽搐痉挛的胃,依旧不停的干呕,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除了黄水。
怔怔地注视着紧抓着裙摆的苍白指节,好半晌,目光再在眼前的大理石地上移动,
四处都是摊摊黄水,甚至还夹杂着血丝。
他没有杀她,这一切对他而言似乎再平常不过,像是在吃饭般平常,杀人也是如此,所以他似乎很不屑。
人生下来的目的乃是活着,有的人活得平凡,终日在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下,而她为什么又在这里,再也忍受不住让人作呕的世界,与其这般痛苦,不如还是回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就算只是灵魂也好。
室内突然光亮了起来,柳随风一步一步朝前面走去,慢慢行到她的面前站住。
抬头,她知道是他,艰涩地咽了口唾沫,道:“这……你早就知道?”
柳随风没有表情地点点头。
朱雀觉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沉默了半响,低沉地道:“为什么?”
柳随风的神色忽然古怪地一变,没有回答她的话,径自上前扶她起来。
“为什么?”她继续质问。
柳随风疲倦地露出一丝微笑,道:“因为他是下一任朱雀。”
空气里仿佛荡漾着一股看不见的寒瑟,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溺闷,很沉重,朱雀舔
着干涩的嘴巴,哑着嗓子道:“那他为什么不杀我?”
柳随风双目毫不稍瞬地注视着她,冷冷地道:“教主还没有旨意前,你还是安全的。”
她无力地捂着剧痛的胃地倚在他肩上:“他的手……”
他知道她要问什么,轻蔑地用舌尖勾勾唇角,道,“他的手原本只是残疾而已,根本无法治疗。而他的这些行为虽说是意外,但迟早会发生。”
“你没有帮他?”她的眼睛宛如一双鹰眸般隼利而尖锐地凝注着柳随风,那双炯然而冰冷的目光,象是能穿透他的肺腑!
“你说呢?”小心地将她扶上软榻,掌心源源的热力传向她早已麻木的胃。
“包庇就是纵容,也算是帮助的一种。” 朱雀的目光闪了闪,冷漠地道。
柳随风笑了笑,道:“我不愿如此,但是,只要开始,结果便往往成为这样。”
只要开始结果就是注定,脱离不了命运早已铺设的轨迹。
缓缓闭上眼睛,朱雀疲乏地道,“不一定,总有一些会脱离原来的轨道,能左右你只有你自己而已。”
他定定地看着她,片刻,“这里是紫阳山,而你仍旧是朱雀。”一切早已设计好,而她要做的就是服从而已。
“不,你错了,错得离谱。”弓着身体,紧呀着下唇,强自忍受剧痛。
柳随风静静地瞧着她,好一阵子,他语声平淡得就象一抹薄薄烟云:“你要什么?或者,你想要什么?”
“离开这里。”简单地吐出四各字,依旧紧闭着双眼。
“丫乌还没有告诉你吗?”掌心依旧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热气,额间隐约泛起了水气。
“留在这里,也不一定就能活下去,不是吗?”轻撇嘴角,身子弓的更深了,紧促着眉,眼角泛出泪水,“好疼,不只是胃,还有胸口。真的只有他才有解药吗?你不是神医吗?神医不就是该解除病人的痛苦吗?”终究无法忍受强烈的疼痛而哭了出来,痛恨自己的软弱,也痛恨在这个世界的无助,整个人蜷缩一团,唇下咬出血丝。
柳随风无助地看着她忍受着剧烈地疼痛,为她轻轻逝去额前的沁出的冷汗。今天是圆月,而这蛊毒恐怕得蚀心三日,一天比一天更甚。
她本不该任性地拒绝教主,而这只是对她忤逆之罪的小小惩罚而已,而她更本丝毫承受不起。
“走,我带你去紫嵬宫谢罪。”拦腰抱起她,跨出倚婳楼,别无他法,因为他知道她撑不过今晚。
* * * * *
意识渐渐离开躯体,沉潜,沉潜,再沉潜……沉沉、沉沉地缈入迷离混沌中…… 回家了吗?终于回家了吗?
“朱雀!”
不,她不是朱雀,谁在叫她?丫乌吗?微微张开眼,眼前仍是模糊一片。
好累!
睡吧,一觉醒来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噩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