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弓日

10、朱雀 - 天潏篇

　　她很怕痛，从小如此，所以拒绝参加一切带有危险性的游戏活动，长那么大从来没有拗伤脚，摔断胳臂的什么意外。最大的伤也就是在一次测验五十米短跑时摔在了跑道上，就因为旁边的班长因窜了跑道而绊倒了她。还记得双氧水清洗伤口时那阵揪心地疼痛，但她居然眉都没有皱一下，在一旁的班长反倒内疚地流了眼泪。
　　原来怕痛和忍痛之间没有丝毫因果关系，从那时候开始，她就知道原来自己很能忍。就算每月一次痛得死去活来的头一天，她照样还可以坚持地坐在教室里兀自留着冷汗，当然是怕难为情，死要面子。
　　曾经看过一本书上说，女子本就比男子更坚韧耐挫。男儿硬骨，而女子更坚强，一直她都深信不疑。
　　可是，信条也终究会有泯灭的一天，定律也不一定就是真理。
　　就像现在——
　　她知道自己此刻在哪里，蚀香草的浓烈早已将她从混沌中拖回，让她再次煎熬着蚀骨的疼痛。是存心要让她屈服吗？匍匐在他脚下，亲吻他的脚趾乞求他的宽恕？
　　也许她该如此，自尊是负担，傲气更是要不得，可是此刻她连睁开眼睛的气力都被榨光，浑身的没一细胞，每一个毛孔都无暇应付其它，争相感受着一轮轮袭来的刺痛。
　　她很清醒，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
　　她痛得要死！
　　事实上，她宁愿一死了之，摆脱这非人的折磨。
　　眉头紧缴，几近麻木，泪珠早已不争气地滑落脸颊，盈湿枕畔。
　　该死，该死！
　　她到底在忍什么？
　　一时间，她的脑子里浮现了许多问号—
　　就只为了不值钱的骨气？上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不会再有第三次，该珍惜的，不是吗？还为了一时自尊，执意要抵抗她根本抗拒不了的事实？结果却落得这般下场……
　　他在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吗？然后再嘲弄她的不自量力？他到底在看什么？看她此刻的凄惨能让他大增食欲吗？还是他本就残酷得需要这种折磨来满足他变态的心理？她能深刻地感受到他的阴柔的目光，鼻尖充斥的也是他身上奇异的沉香。
　　她根本是在自找苦吃。
　　就为了自己那些不切实际、不该存在的固执。
　　她是固执的，而且脾气很臭，特别在这个时候。
　　“你还在做什么？”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他俯身侧躺在她佝偻的身畔，右手支着头，默默地注视着她。她倔强，所以就得忍受痛苦，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是先不耐烦地确是自己。
　　这，让他恼怒。

　　她动了一下，避开他灼人得鼻息，脸上还挂着成串的泪珠。
　　心头似火地燃烧。
　　“见死不救的话就滚远点！”她没好气地说，心里一阵抽痛又让她扭曲了脸
　　蛋，滴滴泪珠正滑落地雪白的脸
　　她紧紧闭上眼，将自己缩成一团球似的，再也不开口了。
　　反正他迟早会离开的，在这之前惹怒他，最好能赏她一掌，就像彭靖哲的那掌一样。他的高贵，他的骄傲，他的至高无上不会容许她丝毫不敬，她深信，所以毫无忌讳地戳破他的底线好竟早结束这残忍的对峙。
　　她不明白，这种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什么朱雀会喜欢他？冷血，无情，自傲，残忍，他真的会有一丝感情吗？就算有，这点可怜的仅存的心意会放在朱雀身上？也许朱雀看到的仅仅是他外表的浮华神圣，盲目地追求着一颗不可能捂热的心。朱雀可怜，而他更可怜。
　　突然她的心口疼得厉害，好半晌的时间，她冷汗直流，那股冷意打从心坎里钻出来，冷得她直打哆嗦。
　　而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妖冶地眸里闪动的除了怒气还有不忍。
　　她费力而虚弱地眯起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
　　“看别人受苦的样子能让你开心吗？”她轻吐口气。
　　“你这样认为？”他凝视着她那张白得吓死人的脸蛋。
　　“我要解药。”她痛苦地说，气若游丝。
　　“求我。”他眯起眼。
　　“求你！”那不争气的泪水又滑落了，陷入自怜自哀的情绪中。
　　“终于放弃了？” 俯身逼近，攫获住她的唇 ，双手交缠住她的腰际，轻柔地不带任何力道，尽是难掩的温柔。
　　她推开他的手，挣扎着躲闪。“不要碰我。”她嚷道，虚弱地没有任何气势。
　　他轻笑，幽光闪自好看的凤眼，舔吻着她，“这样放弃？你还承认自己是朱雀？” 口气似嘲弄，似怜惜。
　　“承认我不是朱雀，你就给我解药吗？”她倔强地说道．那阵阵传来的剧痛让她抿紧了嘴，但又躲避不了他湿热的双唇，“不要这样！”她低泣。
　　“这不是求人该有的态度。”他淡然而坚决地说：“怎么？真的什么都忘记了？”话里透着朱雀不明了的古怪。
　　“该死的，你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她气得暂时遗忘了痛苦，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自己也怀疑！”他喃喃道。
　　“不要碰我！我不要了。请你离开。求你离开！” 她低语，吸吸鼻子，“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 声音越来越低。
　　“你承受不了，也解决不了。”他僵硬地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放弃这次机会，下次就不会在那么简单，我，会要得更多。”他凝视她，提示，但又不点破玄机。嘴角勾着皎洁的笑意。
　　她越来越不懂他的话，自己耳鸣了吗？还是眼花？
　　“我不要！”她的脸突然一阵潮红。“如果你不愿见到有人死在你的视线之内，那么你
　　就赶快离开。”
　　他根本不理会她的抗议，
　　“我已经给你机会了，是你没有抓住。” 扳起他的脸孔，没有丝毫怒焰，明眸闪动着诱惑的光芒。
　　“我以为你的同情都已经用光了呢！”朱雀忍不住讽刺他．一心以为可以让他知难而
　　退，她也就不用如此尴尬无助了。
　　天！他到底要与她僵持到什么时候？
　　上天．求求你，让他离开吧！别逼她在他面前，连最后一点自尊都无法保留。

　　他持续在她耳际厮磨，声音低低沉沈，一直要挑动她的火热。“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当日服下奎罗香的时候难道不是盼着今天？”
　　“还是你压根不知道能解奎罗香的就只有我的鲜血。” 青薇天裸露的胸膛抵触住她的肩膀。每一句话，都是低沉在她耳际，一声一句，都要将她的心灵麻住。
　　一阵低笑，欣赏地看着她震撼地表情，喃喃地在她耳边陈述他早已察觉的事实，“真正的朱雀已经死了，早在彭靖哲的那一掌下，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他。若不是他，你也不会出现。”
　　朱雀惊诧地望向他，表情一片空白，两眼专注地凝望着他冷冶脸，片刻，眼睛几乎要迸出火花，恨自己的蠢笨，也恨他的狡猾。她该狠狠地咬破他的嘴唇。却任由他的侵犯而丧失了自己已经轻易得到的一切。不甘，后悔，痛恨，无奈，百味陈杂，伸手不顾一切地抓住他正欲抽离的衣袖
　　“别走！”她闭上眼，轻叹一口气，“我有机会后悔吗？”
　　他控模她汗湿的冰凉前额，手指滑下抵住她的唇，留恋地轻抚。
　　“好了，呆会儿会有人送药过来。”声音轻柔依旧，笑意直达眸间，“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后悔也不迟。”
　　说罢，青薇天起身整理早已零乱的衣服，温柔地抽开衣袖转而离开，消失在一片紫光中。
　　朱雀冷着脸端视前方，等他离开后，才扑在床上，懊恼地卷缩着身体。
　　不甘心，她的确不甘心。
　　而机会就在转瞬间消失，
　　她却没有及时地把握。
　　可恨的青薇天！
　　可恼的自己！

　　* * * * * *

　　居高临下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除了冷之外还是冷。
　　紫嵬宫就建在高处，所以很冷。
　　三天了，呆在这里的三天就像三年一样难熬；
　　那二十五年呢，是不是像一整个世纪。
　　一整个世纪天天面对着同样的景色，同样的人，会变得怎么样？
　　答案就在眼前。
　　就像青薇天一样。

　　嚼着口中应该算是美味的食物，可是她的表情就像是在嚼蜡一样。
　　“很难吃吗？”看着她奇怪的表情，他忍不住问着。
　　“咳 ——咳——”饭粒呛进了气管，“不，不，好吃，很好吃！”她怎么敢说不好吃，她的命不打紧，可不能莫名其妙地把厨子也牵扯进来，而且可能性很大，于是赶紧转移话题，“今天天气很好。”
　　好天气，适合外出而不应该呆在这鬼地方，当然这只是潜台词，坐在她对面的青薇天不一定明白，所以她继续补充，“我想出去透透气。”
　　他没有做声，看着她的眼神一直是这般让人不明所以。她承认，他的眼睛很漂亮，很魅惑，让人抗拒不了得充满着温情。也许这是他将自己藏在幕后的原因吧！教主是严厉冷血的不是吗？而这双眼睛里有的只是缥缈的妖冶。
　　“我要出去透透气。”她重复，直直地瞪向他，将他的目光顶回去，再呆上一天她铁定会发霉。
　　“这里不好？”他终于开口，就算口气是冰冷的，但那双眼睛依旧勾人。
　　“你不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是发霉的吗？”她需要在阳光下暴晒，好扫去一身的霉气。
　　他眼波流转盈眉巧笑出声，“你的身上没有霉味儿。”附身闻向她的发际，像是亲密的恋人。
　　她慌张地避开，眼睛警惕地望向他，“当然没有。发霉的是脑子。”
　　“所以你要离开？”他还是故我地靠近，“离开紫嵬宫，还是离开天潏？”
　　突然的质问让朱雀惊恐万分地看向他，他看出来了吗？难道自己的想法竟是写在脸上般让人如此轻易察觉？还是这双看似盈弱的双眼下隐藏的是险恶深沉的心机？
　　“两者有区别吗？还是我连最基本的人身自由也失去了？” 既然他知道，她也没有必要回避。她是朱雀不是吗？至少还是堂主，自然能像其他三堂主人一样自由出入天潏的。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也不应是你说话的该有的语气。”他愠怒，捭起她的下颚朝向他，不容置疑。
　　威胁感是那么重，呼吸变得困难，她不得不乖顺：“只是想出去走走而已。我现在这个样子能离开天潏吗？对我而言这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她说的是事实，所以心平气和。
　　他笑起来，嘴角勾得温柔。那是她不曾见过的表情，一时怔住。她知道他好看，甚至迷人，所以她可以想到的所有用来描述美丽的字眼都可以用在他脸上，这温柔的笑却让他转变成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而且带着怜惜。那种，不舍的温婉。
　　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是冷血残酷的，他是教主，握有太多人的生杀大权，而实际上，也是如此。
　　而他的笑容迷惑住她，随即想到他与朱雀的也许有的暧昧关系。难道自己还是逃脱不出以前朱雀对他根深蒂固的迷恋。科学的说法就是‘费洛蒙’彼此相吸，再俗一点就是他和她之间，发情的味道一致？
　　猛然为自己那突如的迷惑感到羞耻，暗地难堪起来，而且心惊不已，低头躲开。
　　他察觉到她的不自然，意识到什么，却更俯近她，扳起她的脸，目光深沉，审视着，“终于感觉到了，是吗?　很好。我很高兴你有原来的感应。”
　　“原来的感应？”她用力扳开他的手。不愿承认。“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也说过朱雀已经死了，不是吗？”
　　“不错。你们的确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我还是原来的我，只是不记得很多事，没有了以前的记忆。”她索性开诚布公，因为他不可能不知道。
　　“你以为我会相信？”只是眯着眼，唇角还是勾着一沫若有似无的、浅浅的波纹。
　　“没有理由不信，你自己也验证过不是吗？”想起那天的情景，脸上一阵潮晕。
　　青薇天捏住她的脸颊转向他，“若我说还没有呢？”低头俯近。
　　“别……”指尖传来的感觉太逼真，她真的呼吸困难。
　　“别怎么样？”青薇天停下，仍抓着她，眼光离开她的唇转而望近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只是想证实，证实朱雀依旧是迷恋你的。没有错，你高高在上，早已习惯女子的钦慕眼神，所以不会多去注意，包括朱雀也是如此。当你发现在我身上找不到你熟悉的钦慕眼光时就理所当然地被吸引了。可事实上，对于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来说，她根本没有任何改变。”她小心地注意着自己说话的口气，让原本会是冒犯的言词听起来更像是在恭维。
　　“想说明什么？”他喃喃道，催促着她继续。
　　她苦笑一下，难道他听不出来吗？无奈地补充，“除了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以前的我和现在没有任何改变，大可不必证明什么，你所看到的都是你自己认为的假相。”
　　以前不受注意的朱雀没道理得到如此“青睐”不是吗？这是她理所当然的认为，确不料青薇天忽然一把搂住她，吮住她的唇，挑逗的撬开她的嘴巴，舌头滑溜的探进她的舌腔里，深深地吻了进去。
　　“这样，你说是不是真的？还是你所认为的假象？”手指来回的抚弄她的双唇。
　　“你——”她也说不出是不是困窘。“你一定非要这样不可吗？”
　　这次青薇天低下头注视她，眼里颇有深意，目光炯炯，发着光。“你说呢？你是我的。这一点不需要证明——”轻轻落下细吻，宣告着一切。
　　而她能说什么？大声反抗他，说她不属于任何任何人？她知道这起不了任何作用。她不反抗，任有他贪婪地把舌头深深地伸进，既然已经这样，那她也不会再次错失良机，可是她的没技巧总是让他轻易避过，像是在玩追逐游戏，每当她想放弃时，他又入侵，辗转变质成另一种煽情。
　　“你——”她终告放弃，别过头微喘气，气息悄悄乱了，控诉地再次望向他。
　　“机会只有一次，而你错过了，我说过的话，不记得了吗? ”青薇天耳语低低，贴住她的脸顿，挚情炽热，“不过你还可以选择。今晚留在这里陪我。”
　　离得那么近，他又要吻她。她伸手挡住他，缓缓说：
　　“这算是交易？”她低沉似在考虑，“如果是交易的话，那么除了解药，我还要自由。”呆在这里有没有解药对她而言都一样。
　　“你，” 青薇天沉了沉脸，抓开她挡住的手，“你要求的太多了。”
　　她咬唇，有些紧张，好半天，终于吐了一口气，说“对你而言再简单不过。”
　　青薇天轻声一笑。“的确很简单。但是——你还没有交换的筹码。”他站起身轻描淡写地说道，“所以不会有交易。”
　　果然。
　　白娘娘要毁灭金山寺，大水淹了七天七夜。
　　大波的洪水，果然凶猛的朝她的头顶淹来了。
　　金山寺也照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