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桑记事》兮川

9、第九章

　　兮绾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听得清欢娓娓诉说起来，“人、妖皆有欲念。尚未修行的动物都会因为饥饿而去觅食，因为害怕而发抖，他日修炼成精怪，他们也是按照自己原本的习性来生活，真正引来杀戮的就是你们满口仁义的术者……以及……这看似繁华美好的人间。”
　　兮绾听到此刻才明白，想来这狐狸是来说大道理的，真是荒谬啊，一个妖精，对一个术者讲着世理。
　　“我可是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一定是觉得我一个妖精讲着这些事情荒谬绝伦吧。只是，兮绾，我生于云浮，那里灵兽精怪何止千万。但是到真还没有听说过他们谁下山去毁了人世常理的。你如此这般聪慧，该是知道的。寻常妖物来到人世间，功名利禄红尘万丈，本是入不得我们眼的。可是啊……这人世间孽障纷扰，毁的不仅仅是人性。我从前喜欢偷溜下山偷食，师傅总是又气恼又担忧。兮绾，你如何知道妖怪生来就是恶，尔等凡人生来就是善？”
　　最后一句，问的兮绾哑口无言，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师傅将他抚养成人，掌门师伯从小就教育自己遇妖则杀，他小时候还问过师傅，为什么要那么做，记得那时候师傅摸着自己的头，笑的温柔，他告诉自己那是不对的，只是后来，师兄师弟们都成了斩妖除魔的好手，师傅当年说过的话在往后的十多年里再也没有听说过一次，渐渐地，就那么觉得是对的了，遇妖则杀，便是世间常理。
　　清欢撑着下巴，看着呆掉的兮绾，又开口道：“妖怪也是分好坏的，坏的那些，你要杀我管不了……有些妖，确实心地纯净的。那些妖，杀之前你可要想清楚，他们没有毁了常理，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前几日，你杀的妖，可是在下的好友。”

　　那一日的谈话中，清欢本来没想要如此咄咄逼人，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个少年，让自己放心头的少年如此榆木脑袋。简简单单的事情却兜兜转转还要我一个妖精来提醒。他杀的妖和自己也算是缘分一场，曾经一起闹过元宵弹着指尖过着日子。自己当年总是会拉着他去云浮山脚烤鸡吃。她总是怯怯的样子看着烤的油滋滋的鸡，问：“清欢，你会不会有一天也把我烤了吃去？”
　　记得那时候，自己怎么回答她的？“我不吃兔子，但是啊，我会把你的皮剥下来，给我师傅做护膝。”

　　那之后兮绾就时不时的想起那只狐妖说过的话，没过几日就跑去找了清欢道了歉，之后也经常相遇相伴，缄口不提那次的事情。

　　还剩月余就是除夕了，兮绾要回青门同众多师兄弟们一起过年，他在想，走之前应该同那狐妖说一下。他找到清欢的时候，那只狐妖躺在小土坡上，晒着太阳，耳朵耷拉在头顶上，兮绾看了看那只贪睡的狐狸，不自觉就笑了出来。清欢抬眼看了一下，翻了身又睡了起来，兮绾走过去，坐在了清欢身旁，抽出腰间的竹萧吹奏了起来。萧声嘤嘤，清欢安静的听着，心头忽然难过起来。
　　兮绾吹奏完，看着清欢又是笑了笑，“妖狐，我现在才觉得你这样白衣胜雪，当真好看的紧。”
　　清欢一个翻身推倒了兮绾，瞬间变成了女子样，半压着他，问：“这位爷，可是喜欢上奴家了？”眉目风情恰到好处的柔媚。兮绾被他这样子逗笑了。“倒是在下眼拙，原来是女儿家。”
　　清欢也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没了声，盯着兮绾看了半晌，才缓缓道：“兮绾啊，你人真好，你这般温柔，要我如何不在意你？”
　　兮绾慕的心头一动，抚摸着清欢的长发，想起他们为数不多的见面畅谈，想起他们之间唯一一次的争吵，想起他会在自己每次回来时，站在高高的屋顶上，笑的一脸灿烂，想起他们，兜兜转转后终是能再相遇的欣喜。兮绾开怀的笑了，淡淡柔柔地说，“那你和我在一起吧，我不会伤你半分半毫，跟我走可好？以后，我也不会不问缘由不问真假的除妖，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妖狐，可要跟我走？”
　　那时候的兮绾，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嘴角的笑意爬上了眉梢，清欢差一点就要说好，可是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放下，他不愿意让兮绾看到他眼里的挣扎，于是趴在他胸前，轻轻地，像是祈求一般的问：“再等等可好？我……我还有一些事要知道，等我弄明白了，那个地方要是容不下我了，你带我走可好？我陪你浪迹天涯，陪你心怀天下，陪你杀尽天下恶欲。”
　　“嗯，我等你。”
　　那一年，兮绾二十一岁。

　　清欢想弄明白的事情一直没有弄明白，他还是时不时的跑去人间，兮绾期间从未提起过一起远走天涯的话，就像当年他们争吵的事情一样，就像从未发生过，直到清欢从高高在上的冥主眼里看到一片空无，才明白这里自己再也呆不下去了，他跑回人间，告诉兮绾：“我们走吧。”
　　兮绾笑的一脸温柔，眉眼处有了细小的皱纹，他说：“我回青门说一声，你等我。十日之后，我就回来。”
　　十日后，清欢在约定好的山脚下发现了兮绾的尸体，那个总是笑的一脸温柔的兮绾，那个会在自己不开心时抚摸着自己长发安慰自己的兮绾，那个当年对自己说我们一起浪迹天涯的兮绾，如今只剩下破败的身体，连那个头颅都不是完整的……清欢没有多看一眼那个尸体，一个人爬上了山，坐在山头，想起了他们之间的很多事，从日头正高坐到了繁星满天，才慕的想起，兮绾今年怕是快要四十了，那个笨蛋啊，等了自己十多年了。
　　他曾经还抚摸过兮绾眼角的细纹，打趣的说：“哎呀，兮绾，你有皱纹了啊。”
　　那时候兮绾握住自己的手，宠溺的说：“是啊，你一眨眼，我就老了，再一眨眼，我就已入轮回了。”那时候的玩笑话，何曾想过会真的有这么一天。

　　“来年我酿酒给你喝，以后每年都酿酒给你喝可好？”
　　“好。”
　　“兮绾，这是我从月老那里要来的红线，可惜被我弄坏了，颜色艳丽的紧啊。”
　　“嗯。”
　　“兮绾啊，我这般盛装，可入得了你眼？”
　　“入得。”
　　…………
　　“兮绾啊，你怎么就老了？也不等等我。”
　　…………
　　“你这辈子若是不跟我走了，那就下辈子跟我走吧。只是下辈子，要劳烦你来寻我了。”
　　……………
　　想着想着清欢就哭了，飞也似的跑到山脚，那个惨不忍睹的尸体更加让人作呕了，清欢也不顾身上的锦缎衣袍，双手止不住的发抖，抱着地上的头颅，哭的声嘶力竭，
　　“你让我去哪儿找你？兮绾啊，你告诉我，你让我去哪儿找你啊。”
　　“兮绾，我求求你，跟我说句话，跟我说句话啊。我来了，我立刻跟你走，我什么也不要弄明白了，你带我走，兮绾啊！！！！！！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