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 无处安放的婚姻》花开漫漫

7、番外：莫里斯回忆录（二）

　　从阿祖图兰毕业后，我没有投效家族一方的舰队，而是申请去了前端要塞。这让很多人不解，而夏丽芬娜那个跟我不对付的女人却说，我骨子里最是懦弱，既无勇气与家族完全决裂，也没有勇气割舍心头之爱。我面上对她的嘲讽不屑一顾，但内心深处，我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是对的。
　　林笺被流放紫罗兰星球前那个晚上的话，让我意识到，我一直以来那些自以为“反抗”家族、追求“自由”的努力，可能不过是，一个被漠视的孩子在用乖张的行为获得父母的注意和认可。这个发现让我几乎恼羞成怒，但冷静下来，我不得不承认，我对家族并非毫无留恋。
　　尽管在当时，前端要塞是我贪求两全的懦弱选择，但是内战以后，我却无比庆幸当初的决定，它让我以一人之力保全了家族，免去了父兄亲人的流离之苦。

　　当然，代价是我的前途。
　　我被调到十二星卫戍部队，一个埋葬希望的地方。从天之骄子到叛臣之子，贵族少爷到戍卫炮灰，云端跌落泥尘，不过如此。而她，从一个没有军衔的军校生直接跃升为帝国少将，一支帝国正规舰队的司令官，已经是我连仰望都无法达到的高度了。
　　我不得不承认，再优秀的个人能力，离开了家族庇护，便什么都不是。可笑的是，当年我以为能够凭一己之力脱离家族掌控，获得所谓“自由”，却不知，“自由”从来都是相对的，一方面家族束缚了个人的自由，另一方面却也是个人自由的筹码。离了家族庇荫，自由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空中楼阁罢了。这一点，林笺比我早明白太多。

　　呵，似乎，自从遇到林笺以后，我竟有了那么多“不得不承认”之事。
　　不得不承认，我太懦弱；
　　不得不承认，我太天真；
　　不得不承认，我离林笺，越来越远。
　　最初，隔着“三观”；
　　而后，隔着“家族”；
　　如今，隔着成王败寇。

　　分不清是自甘堕落还是自我救赎，我没有接受前端要塞那位女公爵恳切的挽留，平静，或者说木然地，前往首都星系最为荒凉的第十二星，接受命运的安排。
　　我对那个只能通过找下属的茬来获得优越感的上官毕恭毕敬，对那些个暗地里挤兑的家伙睁只眼闭只眼。若是换了以前，我恐怕早已暴跳如雷将他们教训得后悔投胎做人类。现在么，还有什么可较真的？都是些失意又输不起的人罢了。
　　不久以后我发现，在这里，优秀的个人战力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凭着彪悍的武力，我或许活得比其它士兵长久一点，而后到中年时终日与伤病为伴，穷困潦倒；又或是被上峰当成趁手的武器，被派往最危险的任务，而后战死沙场。当然，这两种结局，都跟前途没什么关系，莫里斯.冯.沃尔西斯这个名字，终究会湮没在历史尘埃里，再无痕迹。

　　在我深沉而惆怅地感慨历史河流与个人命运的辩证关系之时，傲娇的命运大神为了显示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高大上本领，又将我的人生拐了个180度的大弯。
　　如果说命运是最煽情的编剧，那么时间就是最挑剔的剪辑师，只留下最震撼人心的镜头；回忆则是最严谨的导演，力求细节丰满，刻画入微，全方位展现。于是，我23岁那一年的某一天，被上演了一场华丽的美女救英雄的大戏。

　　起——
　　那天一早，我被派去执行清除C+级变异生物体任务。出发前，总员一千四百人的卫戍部队只来了不到一百人，两个分队长托病不出。我心里冷笑，只有这种程度的伎俩了么？无妨，倒是省了我不少力气，去保护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废物。
　　变异体竟然是S级，为免那些年轻的尚未经历过战火的士兵们无辜丧命，我把指挥权扔给了一个少尉，一人独战成群的LC47变异生物体。
　　我依然勇猛无匹，挥舞着战斧一路杀敌，感受鲜血喷洒在防护服上给皮肤带来的灼热感，以证明那不是一具行尸走肉。战斗！战斗！只有战斗，可以燃烧我身体内最后一点无知无畏的热血，借那星点火光照亮那团在阴冷的角落里蜷缩着的无用的灵魂。

　　承——
　　任务完成后，我来不及换下满是血污已然作废的作训服，带着一身冲天味道进入那个装饰庸俗的办公室。门口的女机要文书毫不掩饰的退避三舍让我恍然想起，曾几何时，我是多么注重形象的一个人啊，妥妥的高端大气上档次，酷霸狂拽冷酷炫！我自嘲地笑笑，果然，那种形象除了吸引这类庸脂俗粉以外根本毫无意义。现在我特别能理解，林笺说的“世界观跟你隔着银河系的距离”是什么意思。
　　后来无数次回忆起这一段时，总会忍不住纠结，如果那天我有稍微收拾一下自己，是不是不会那样落魄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那样说不定我可以趁机来一个重逢的拥抱……但这样我又看不到她毫不在意的坚定……原来胡思乱想的不止有女人，还有我这类被美女拯救的男人么？

　　转——
　　为了跌宕起伏，导演安排了不少铺垫，以衬托这个下午的不同寻常。比如那个上官百年一遇的标准军礼，比如爱德华中将亲笔签名的调令，比如撒在路上的特别刺眼的恒星光。
　　世界在她的转头一瞥间静止，时光仿若凝滞，时间和空间在绝对和相对的较量中定格了那一眼万年。
　　我被梦境定在了原地，看着她从满身光芒中走近，军靴声声踏在心尖上，和着跳动的脉搏，带起越来越激昂的节奏，咚咚、咚咚、咚咚地冲击着耳膜。视线无限聚焦，周围一切都化作模糊，只有那双纯黑的眼睛，和里面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为什么会喜欢她，为什么会一直不自觉地追逐这个人？我想我有了答案。

　　合——
　　“跟我走吧。”
　　像是打开了一个魔法城堡的开关，那句极简短的话像魔咒一样挟着暴风骤雨呼啸而来，瞬间吹散我满心的迷雾，洗刷我一身的泥垢，卷起漩涡将我与那个曾经恣意豪迈的自己搅出一息的交错。
　　我迫切又犹豫地想要伸手握住她的，名叫命运的编剧十分适时的来了一个特写镜头：大手满是血污，小手干净纤细；大手拘谨而迟疑，小手坚定有力；大手想要回缩，小手先一步握住……还有未尽的画外音——
　　这双小手，指挥西纳德拉纳会战成就绝地反击，让大手主人的家族失去贵族身份，也让大手主人沦落到第十二星；
　　还是这双小手，握住大手带它的主人离开第十二星，成为帝国正规舰队的陆战队队长，从此星辰大海，银河争霸；

　　这双小手，它有个名字，叫做宿命。
　　这双小手，还有个名字，叫做神明。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从她对我伸出手的那一刻起，她便得到了属于莫里斯.冯.沃尔西斯的全部忠诚，毫无保留、不顾一切的忠诚——
　　那种，恨不得把自己摊薄了匀上去、揉碎了捧上去，还要担心不合对方口味的忐忑；
　　那种，甘愿匍匐在她的脚边，亲吻她的裙角、聆听她的教诲、祈求为之奉献的虔诚；
　　那种，横刀立马，血染荆袍，只愿为你挡去世间脏污的执着；
　　那种，一将功成万骨枯，旌旗十万斩阎罗的壮烈；
　　那种，零落成泥碾作尘，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无悔。

　　曾经憧憬的那些不朽功勋，传世英名，与她相比都变得不值一提。我想要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我想要用一切努力与她并肩，以一切代价换她展颜，用全部热血成全她一世功勋，用所有守候护她一世安宁。无关大义，无关荣耀，只关于她，

　　我最爱的人，
　　唯一爱的人，
　　我的宿命，
　　我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