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成戏》千歌凝

1、第 1 章 宋

　　宋佳很想诌篇东西，名字就叫“网络并不是太可信的东西”。其实不论此论调合理与否，宋同学作为F大的高材生都不会掰不出东西来。甚至她还在寝室里起誓赌咒，嚣张了好一段时间。可最后在室友的百般逼稿下，她只好两手一摊认宰，请了一桌子各色外卖算是抵了“违约金”。
　　毕竟，宋佳自是有时间也不会花在这些个琐事上面，她不过是那么一说。她那日的突然爆发不过是针对一句话，百无聊赖上上网竟还看到那样一篇矫情的帖子，其言之凿凿，其字字泣血，她想笑又想骂。
　　“记住你在十六七岁爱上的人，那将是你一生最爱的。”
　　寻死觅活的十六七爱情啊，她的十六七可是和亲爱的习题卷一起度过的！难道她宋佳这一生就注定要栽在习题卷手里？更何况，让她差点寻死觅活的也并不在十六七。这帖子，骗人。

　　1．木头。这个人是木头。
　　接连几盅白酒毫无章法地下了肚，生平第一次碰酒的宋佳除了呛辣感就只剩下醺然飘然。交叠的人影，交叠的笑容，交叠的璀璨。轻轻地，宋佳的世界开始有些旋转。然而，再混乱十倍的光影里也只要一眼吧。一眼，她就能辨认出这个男人。即便他们面对面相处的时间长不过半日，即便此刻他与天下所有普通的新郎别无二致。一样的西装革履，一样的玉树临风，一样的春风得意，呵呵。宋佳终于稳着身形站了起来，笑了一笑，道：“祝哥嫂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宋佳不知道自己趴在了谁的肩上，起起伏伏的感觉像是被人架着往外走。宋佳心说，眼皮子有时候还真是挺沉的啊。或柔和或刺目的光线舔过她的眼睑，淡淡的有些温暖。她知道，金碧辉煌的是大厅，橘色还不知黄色的是铺着红毯的过道，而最后，亮到灼人的是太阳。
　　她竟然直接被架出门来了？
　　酒精刺激下晕晕乎乎的宋佳挣扎着抬眼看了看周围，却发现她目之所及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自然也不会有木头。明明仍有一丝不甘与失落慢慢地爬上了心头，可晃了晃脑袋后宋佳还是选择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休息，休息一下。她是这么累，她需要休息一下，尽管扶她出来的未知者X就这样把她丢在了冰冰凉的台阶上。此时此刻这件价格达到半个二百五的长款韩版雪纺打底衫完全辜负了宋佳，无袖和V领的设计让她在盛夏都感到一阵寒冷。新入手的也不见得怎样啊，宋佳磕在膝头渐白的牛仔裤上轻轻抱怨。深蓝微喇，和现今最in的窄腿裤完全不搭边，但是宋佳就是喜欢。
　　温柔风趣，长相和所有女孩追着跑的花样美男不在一个档次，但是宋佳还是喜欢。
　　前者是她的古董牛仔裤，后者是她亲爱的木头，林森。
　　“我擦！你这可一点儿也不木呀！诶，对，你干嘛叫木头？”
　　“其实，那是因为我叫林森。森林的林，森林的森。”
　　“还真的全是木头……”
　　“……”
　　“哈哈，别害羞嘛~”
　　“……我没有。”
　　“亲爱的木头~”
　　“嗯……怎么了？”
　　“没事儿，喊喊你。木头木头~”
　　“嗯……”
　　“木头木头木头~”
　　“……”
　　呵呵，她的木头在她手里多好欺负呀！
　　不过，再也不是她的亲爱的木头了呢。先前新人敬酒的场景如同失焦的相片，种种模糊不清的交叠终究还是映出了漂亮新娘的笑颜。笑那么开心做什么，太过明媚会刺眼懂不懂，宋佳一边有些恶毒地想着，一边就应景地流下泪来：“木头，木头，呼叫木头，我是大头……”
　　我是大头啊，木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2. “宋佳佳！快点来吃饭！考完试就一天到晚抱着个电脑！你是跟电脑谈恋爱还是跟电脑过日子啊！再盯着电脑看当心变成大方脸！……”
　　宋佳佳，这是宋妈妈在极度不耐烦，但同时心情又OK时才会喊的昵称。平日里深谙母亲性情的宋佳必然不会在此刻就被唬得缴械投降。可是，这一次宋同学很快就趿拉着拖鞋从书房踱了出来。不为了别的，只是妈妈一语惊醒梦中人，而她有些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吓到了。过电似的，宋佳瞬间甩开了键盘逃离房间，空留屏幕上正组队去观礼的木头在身后一迭声的疾呼。
　　你是跟电脑谈恋爱还是跟电脑过日子？
　　宋佳想都不用想，她这个臭水平往后要过日子势必得跟个会做饭的。也就是说，她现在是在跟电脑谈恋爱。
　　她的初恋竟是段网恋么？光是心里想想宋佳脸上就烧得慌。
　　她，宋佳，今年十八，妥妥地揣着F大的录取通知书，是个理工科出色的女文青。奈何献身学术就冷落了异性，哪怕作为一个出色的背影党，幼儿园毕业后她就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男生的搭讪。鉴于六月的毕业季疯狂后就闲得发慌，宋佳在小学的弟弟妹妹们暑假的头一天里决定，她从此要开始打网游了！可以说她打网游的目的很纯粹，就是找人搭讪，以此证明自己多少有点人格魅力。都说日头毒了能晒得人发晕，回头想想这根本就是说的7月1日的宋同学。不过当时看来，那还的的确确是个英明的决断，她可是在网游的世界里找回了好些存在感。聪明的宋同学上手很快，不多久她就有了家族，有了哥们，有了妹子。
　　对，她还有了木头。木头啊，宋佳痴痴地想着显示器那头是不是真的坐了根木头。
　　“干嘛呢！吃个饭还傻笑。看看，饭粒都掉进菜里了。”宋妈妈的筷子敲了敲宋佳的碗边，惊了她一跳。
　　“嘿嘿，这水煮肉片辣了点。”宋佳只觉得脸上简直烫得离谱，全当妈妈是在问她吃个饭红什么脸。
　　宋妈妈一愣，这孩子最近怎么总是答非所问，神游天外？但是，宋妈妈最后只是和前几次一样叹了叹，没再说什么。自家女儿已经早早拿到了F大的录取通知，这是多少年的汗水才换得的真正的短暂休息，她不想多要求她什么了。
　　不过，上帝知道，如果宋妈妈有个水晶球预知未来，她一定会说点什么。
　　但是，世上哪有什么水晶球。

　　3. “林森~林先森~~”无人应战的空当，宋佳又在房间里欢乐地调戏着木头。其实木头的回复只是越打越长的省略号，但即便如此也能给她超乎寻常的满足感。他们已经认识一个多月了，是木头这样的存在让宋佳觉得女流氓实在是个不错的职业。
　　如果当初她没有点兵点将闯进这个家族，或者她进了这个家族却没有好事地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或者她拔完刀却被人群起攻之的时候没有出现那抹俏丽的身影，总之，没有天意她根本不可能接近这个阖族最冷最少话的人。
　　但是，天意如此。打她进游戏后最落魄的那一天，确实是木头跑来解救了她。她的角色几乎被对手轮到掉级，而自家的哥哥嫂嫂姐姐姐夫弟弟妹妹还不巧地一个个都没上线。她看到的是里三层外三层豺狼虎豹，她没打算被救，她不在乎掉级，反正级完全可以重新练。也许越往高里去被轮掉级就意味着亏掉越多的钱，但是打游戏图个开心，她也没下什么大本钱，她不在乎。她看着角色被虐了一遍又一遍时的伤心难过甚至掉眼泪，只是因为那些难听的话。游戏终究是为了博君一笑，理当快意恩仇，而为了游戏影响现实生活和情绪要不得。这是在下游戏时宋佳就完成的心理建设和自我教育，她是个聪明姑娘，一向记得很牢也分得很清。但是，宋佳从小到大都在干净纯粹的校园里学习生活，尽管她不承认，可事实就是她非常缺乏应对肮脏与阴暗的能力。那些难听的话，那些恶毒的词，那些指向明确的谩骂，脏水兜头泼下的感觉不过如此。她顶不住也受不了，委屈，很委屈。
　　所以，突然有个人冲过来护住她，她是惊愕而感动的。何况，那是真正地在和所有人抗衡，而非不咸不淡假意解个围。那样娇俏的身影却有着比宋佳手下角色更韧更杀的狠劲，甚至连说话也像刀子，快准狠地慑走了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闲荡流氓胚子，也牢牢地钉住了宋佳的心神。她几乎是愣愣地看着满地尸体，玩电脑的姿态也从被欺负时的保护性蜷缩变得挺直，盯显示器盯得几乎凑了上去。她的人物被那个红衣似火的姑娘一路拖回了大本营，她受的伤很重，应游戏设定要费不少手脚来挽回损失。
　　宋佳记得自己是鼓足勇气给忙着替她疗伤的姑娘打了个笑脸。姑娘无甚反应，幽幽地回了几个波浪号。想着横竖家族里的人都知道她本尊是个女生，宋佳再鼓作气，打算卖个萌来搭讪。
　　“好妹子，谢谢你救我~!╯3╰”
　　“……”
　　“啊呀，难道是姐姐？”
　　“……其实，你可以叫我木头。”
　　“木头姐姐还是木头妹妹呢？”
　　“……其实，我是个男的。”
　　“！！！”
　　“……”
　　“没什么，没什么。怪不得那么霸气呢！”
　　这头的宋佳本来手忙脚乱地擦着刚刚喷出来的牛奶，可一看到那头回复的省略号却急忙抱了键盘到膝头打了这样一句可以说是真心的赞美。宋佳那一刻的反应速度之快前所未有，只是那时她并没空思考自己那样着急是在在乎些什么，也没空思考为什么平日话少却分明是个女生口吻的账号会突然易主为男性大神。不过，事实证明她的快速反应还是有回报的，因为木头当时回了一个痞痞的笑脸：“那是！”
　　距离就是这样拉近的吧，开始时总要有一个人先耍流氓，脱去所有应战时的刚强。所以说，她和木头的相熟相知可是天意。
　　“嘿，跟你说正事儿。”屏幕上的姑娘轻捻裙角原地转了两圈，生生搅断了宋佳的思绪后却又只是优雅地迈到了墙角的藤椅上闲闲落座。
　　“怎么？”宋佳从不觉得木头能有正事儿。更何况她刚被他的一句话就打断了思绪，此刻宋佳哪能有好气？在她的操控下，帽饰繁复衣着华丽的美少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换着腿，并不在意姑娘的动向，就差没举个“不耐烦”的标语牌。
　　姑娘微微动了一动，对话框里是轻轻的一句：“我要去上海了。”
　　木头要去上海了。
　　宋佳第一时间惊坐了起来，确定自己确实身处F大宿舍。对，那就是木头要来上海了！木头要来上海了？木头要来上海了！反复咀嚼了木头这句六字陈述句后，宋佳对F大的热爱立刻再度升级。虽然这样的理由说出来肯定会招来不少唾骂，但是宋佳就是高兴地无以言表。
　　于是，高兴地无以言表的少年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刚刚调戏美女的位置，大大的海盗帽下只有人设自带的程序动作还正常地循环着。
　　“大头你怎么了？”
　　“……”
　　“大头？”
　　“……”
　　“小佳，说话。”
　　“……”
　　“小佳你掉线了吧……”
　　“木头，我们见面吧。”
　　我没有掉线，我当然不会掉线，我怎么能在这一刻掉线。宋佳紧盯着屏幕上拼命摇她的姑娘，心里的忐忑竟然超过了高考查分。说来幼稚，她以为这样认真地盯着，另一头的显示器边上就能感受到她灼灼的期待。
　　是的，她是那样期待看看这个自从独挡群敌救了她之后就飞速升级的红衣“姑娘”本尊，她想看看这个木头，看看这个林森。混了那么久，她有权知道这被她成天调戏的到底是个王麻子还是个王子。她想，如果是后者，那真是不枉她做了一个多月女流氓。如果是前者，如果是前者，如果是前者她就尽快习惯吧。宋同学无意识间就有了这么伟大的想法，这样伟大啊，自己对木头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见面的动机又到底纯不纯呢？宋佳顿时明白为什么所有正义之士最后都要叫坏人扪心自问了，那是因为这实在并不是件容易事，磨人得很。
　　其实根本不光是认为有权知道吧。是了，木头，我想见见你。我无比地想要知道那个玩着女号被我调戏的男人是谁，我无比地想要知道总是喊我大头的你会不会惊讶于我的背影，我无比地想要知道你。
　　“木头，我想见你……”咽了咽口水，宋佳斟酌着打算再码一遍说说清楚。谁料话没说完，久久都无回音的那头打来一个大大的感叹号，木头说：好。
　　看来思想还真的是挺斗争的啊，宋佳心里又有些苦又有些甜。另外，还有一点点的担心，万一木头真是个发霉木头，长了一脸麻子可怎么办？思绪一起，宋佳就同样陷入了思想斗争，完全没有看到那句后补的解释：“不好意思，刚刚出去接了个电话。”
　　可是，如果她看到了，是不是就一定能是另一幅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