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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对于天空的向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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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文记忆中的流星街是由昏暗的天空,漫天的扬尘灰烟,各种各样的垃圾连绵,看画面就能感同身受的臭气毒气熏天,所有弱者都在苟延残喘中挣扎求生……这样的印象组成的。
她原本以为这里的天空会是那种一看就非常危险,时时刻刻都压抑着不详感觉的,但是身临其境之后,她却发现这里与记忆中正常世界的天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顶多也只是大部分时候都是多云或阴天。
莫文望着流星街的天空,经常一坐就是大半天,偶尔得空就是一整天一整夜。
这种在其他人看来莫名其妙到不可思议地步的喜好,在莫文的记忆中曾被无数“前辈”做出过,她自认充其量不过是个蹩脚的模仿。
至少别人做出这个表面看是仰望天空,实际上还蕴含着些明媚忧伤文艺范意味的POSE时,总少不了一两个与之相亲相爱的男女主,或在某个角落偷窥,或正大光明被忽视地出现在身后,并“心中微颤”,深情凝视着那个“孤独而又美丽的背影”,心中默念“啊这个人……那么孤单,那么寂寞,那么冷……滴样子……我一定要陪她/他一辈子/给他生猴子!”之类的。
想想也觉得很是……咳,心情太复杂所以也没有别的形容词。
反观她自己,虽然是同样的的动作,同样看不到表情,却没有什么所谓的男主女主男配女配,有的只是残酷的杀戮和不畏生死抛头颅洒热血、在这场“生离死别”的角逐中毫无反驳之力的孩子们。
童话与现实要产生区别,仅在于是否身临其境。
「流星街没有童话,也没有听童话的人。」
莫文尚且不知道这句话的正确与否,至少这几年在三区,她没办法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反驳。
三区是流星街在排名靠前的资源优渥环境上佳的区域,但却与外圈环境最差的十二区与十三区边界相交。
边界处的争端太多,使得有心人盯上了这块肥肉。
现任三区老大夏洛桑便是这么个有心人。其上任区长的近10年以来,三区在流星街有了空前的活跃度,有人都在暗地里给这个区冠上了“修罗场”之名,因为传闻夏洛桑在他的辖区内建造了一座名为“伊甸园”实为“修罗场”的训练基地。
流星街默认的规矩有保护8岁以下未成年人这一条:即约定俗成,非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幼子都有参与战斗的豁免权。一来是保存有生力量,二来是威胁不大,既没有能力争夺更多,也没有能力提供更多。同龄人直接小打小闹没有限制,以小欺大算他本事,八岁以上视为成年,得不到半点福利甚至于同情施舍。
既是默认的规矩,有人遵守,就有人不以为意,更有人擅于从各个层面挑战甚至破坏规矩。
夏洛桑就是后者中的佼佼者。
在莫文看来,修罗场即使在这个世界的垃圾场流星街,其法则都比普通的弱肉强食更残忍得令人绝望。
他从流星街各地搜罗八岁以下的小孩集中到一起,分发食物与衣物,教授知识与常识,传递友爱与信仰,给予他们希望和勇气,让他们学会战斗和效忠,然后,让他们自相残杀,相互角逐死亡。
最后活下来的人,虽然身体也还活着,但心灵却也真正死亡,变成任人操纵的战斗傀儡。
就好像莫文之前所在那个世界中某少数民族流传得神乎其神的蛊一样。
杀人不过头点地,仅仅是这般踩着年龄底线残杀的做法在这世界似乎也没什么,但践踏他人的人格,甚至于用破坏人心达成目的,除此之外什么人体器官的贩卖,什么人形兵器炸弹的开放,人体试验,等等不胜枚举的作为,夏洛桑是名副其实的恶魔。
这个恶魔将莫文捡回来抚养长大,也将她塑造成杀人不眨眼的“伊甸园的圣母”——“修罗场的修罗”。
「小丫头,生或者死?」
第一年她在两伙人火拼中被迫开了念孔,九死一生活下来后被夏洛桑发现,捡了回去。醒来的第一天便在那个男人恶趣味下,亲手收获两辈子一来的第一条人命。满意于那份波澜不惊的深黑,他给莫文取名为“玛丽”,从此带在身边,悉心培养。
第二年莫文逐渐开始熟悉这个世界口语和日语相似至极,但文字却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通用语。
第三年被带到修罗场参与修行试炼。并杀光了同行的所有人,成功成为那场试练的最终胜利者。
接下来的几年,她彻底投入进夏洛桑兴致而起的杀戮游戏中。浑浑噩噩,高压状态的求生日子持续至今。
不是没有想过以死反抗,可这样的念头在出现的一瞬间就被本能否定了。就算死亡有可能会将她带回原点,但莫文不敢冒险做这样的尝试。她的命不值钱,但好不容易获得的新生命,再不值钱也要竭尽所能地保护下来,以命换命也不足惜。
毕竟她也只有这条命是自己的了。
回顾这些年的经历,莫文能立即回想起来无数被自己结束的脆弱无比的生命,那双沾满鲜血逐渐长大的手,以及夏洛桑那阴魂不散的洗脑声。
每天每天都这么度过,脑子里装着这些东西的话,晚上持续不断的噩梦早就是习以为常,而即使在所谓的噩梦中,莫文也不过保持着波澜不惊的模样,淡然地面对了所有发生过的事。
修罗场是一个养蛊池。
困兽之斗,决出胜负,再怎么挣扎也是戏子跟棋子,永世不能翻身自由。
可是莫文自己呢。
直到第四年,莫文才终于回想起,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修罗场。
莫文仰头望着灰白的天空,稍稍地将发散的思维收敛回来,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实在是太吵了。
“你就是那个玛丽吧!”
“杀了你就可以出去了?”
“赫赫……真是看不出来啊,明明就是这么大点的小孩子……”
“不管怎样,活着出去的人,一定是我!”
围过来的是几个莫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从一盘散沙的站位可以看出他们并非一个小团队,此时却不约而同地达成了统一战线的共识,那就是先杀掉莫文。
“吵死了。”莫文没有回头,她皱着眉头,好像无视了身后无论是人数还是体格都占有优势的几人,不耐烦地自言自语。
为什么人要为了活着而奋斗呢,大约内心总有点向往着的东西的,即使向往的只是生存本身。
莫文并不觉得自己向往着天空和那些单纯为了生活拼搏的人有什么区别,活下去的理由,为了寻找理由,抑或否定理由,反之失去所有。
不好意思啊,活下来的肯定是我。
在心底说完这句话,战斗便开始了。而余音未落,战斗也很快便结束。
刀刃没入□□温热的胸膛,毫不迟疑地旋转出弧度迅速抽出反向刺入另一具身躯,从伤口处迸发的鲜血洒到地上,在所有惨叫与击打声戛然而止的这片空地上,就如极远天空乌云砸下的雨,清脆中甚至带着些动听。
低气压和潮湿,悬浮微粒与扬尘。
空气中传来的讯息不算美妙。
女孩抽抽鼻子,右手甩开短刀沾上的鲜红液体,用液体主人身上的布料擦干残存的血丝,仔细别好在自制腰带上,开始打扫战场。
先是把躺在地上的两人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搜光,包括破损与未破损的衣物全部打包,然后将他们的尸体分别丢到两座垃圾山脚下,从垃圾山顶制造垃圾滑坡掩埋。地上仍新鲜得冒热的血迹则不用理会,反正这在这里几乎随处可见。
处理好这些后,她深吸一口气吐出,只手将打包的东西扔在肩上,望着另一座垃圾山后。
微风轻轻地勾着璇儿,四周安静得只听得见沉闷的风声。
“出来,或者你希望我过来?”淡淡的语气和日常谈天气一样漫不经心。
一个大约10岁出头的男孩从垃圾山后出现在她的眼前,眉眼间带着友好的微笑。
莫文对此毫不诧异,刚刚她便感受到不止那几人的气息,只因为眼前的男孩并没有任何杀意,所以她放过了追究。
此刻眼前的人也仍旧是没有杀意的,和平时的她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的她却无法露出微笑的表情,尽力不露出厌恶就已经耗尽了莫文的所有情绪。
“非常抱歉,玛丽小姐。刚才偶然路过,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双黑发眸的男孩嘴角上扬。
莫文空出的另一只手扶上刀柄,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路过?难道不是来杀我的吗?”
“请你别误会,我的同伴和我走散了,我在寻找他们的时候听到这边有动静,所以过来看看。”
“同伴?”莫文挑了挑眉,往旁边那滩血迹移动了一下眼睛,接着看回去。
男孩微微摇头:“刚刚已经确认过,他们不是。”
“哦。”莫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话题的意向,抬脚便打算离开。
“玛丽小姐……不,莫文小姐。”
因为那个名字而停下脚步,莫文回头。
两人对上视线。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莫文评估出两人身手不相上下,但有念的自己肯定更强的结论,抬脚便打算离开。任凭男孩一脸欲言又止,脸上的微笑神秘莫测也丝毫不给再多一个眼神。
“我知道怎么从这片区域出去。”男孩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个脚印的背影,“据我和我的同伴的调查,你是这场试炼的关键人物。而且……你要不要跟我们合作?杀了夏洛桑。”
莫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在距离目的地数百米的地方藏好赃物并确保不会有任何人发现,莫文拿出最快的赶路速度朝着那座建筑奔去。
前脚刚踏进场区内唯一能提供遮风挡雨共用的建筑中,身后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泛着微黄的雨水滴在裸露的金属结构上,发出腐蚀的哧哧声,丝丝缕缕的白烟在昏暗的天色中难辨分明,只闻到那股些微刺鼻的气息。
流星街作为世界的垃圾场,各种各样的垃圾都会被投放,自然也包括生化垃圾。
环境污染是影响整个生态链的大事,环环相扣。肮脏的水与空气,带有腐蚀性的雨,易燃易爆物,毒气。虽然不是每一块区域都这么严重,可毕竟这修罗场所建处就是流星街人口最少的那块,仅仅是雨还不算最可怕。
鬼神那种子虚乌有般的东西自莫文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后虽说仍不相信,却也不敢全然否定他存在的可能性。会感觉到害怕吗,不信又怎会觉得害怕。
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印象中这是曾经的莫文特别喜欢的一部笔记小说里的话,可鬼神她始终是没见过,人心可怕却是在这短短几年里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而这地方已经挤满了人。
修罗场不通电,没有灯,昏暗中只能凭偶尔撕裂划过的闪电中看到神态各异的大都年轻稚嫩的脸,每个人和小团体之间都隔着一定的警戒距离,暂且互不干扰,相安无事。从客观上讲并不是拥挤,但却显得这里空间紧张到逼仄。
莫文朝里走了一步。
刷地一下好像湖面击石的涟漪带动连锁反应,几乎所有人都条件反射性般往后退了一步,人群一阵短暂的喧哗后又归于沉重的平静。
这种情形令她不禁想叹口气,但又及时止住了。
莫文踏着正常的步调走向中央,深色的眼眸直视前方,眼角余光却轻轻扫过这形形色色破败的事物,跟她对上视线的人几乎都下意识闪躲开来,只有一个……不,两个,她停下脚步,特地转动眼眸看向那诡异目光射来的方向。
正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开黑暗的一角,发出震耳欲聋的裂帛之声。
被那道光照亮的半边脸孔,稚嫩的跟她相差无几,惨白不甚清晰,可眼睛却黑亮得刺人。
正是之前遇上的那男孩。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两人几乎同时挑了挑眉。
【呵,有趣的。】
莫文心中说道。
看清了那个方向后莫文继续往前走,在另一个视野良好的角落坐定,不再理会任何人的目光,自顾自闭上眼呼吸渐浅。
人群也打破了异常的寂静。窸窸窣窣地传递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莫文察觉得到,但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她确信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打得过她。纵使除她以外的所有人,平均年龄都比她大上至少4岁,她也并不觉得自己会输。
这是莫文在流星街活下来的第六个年头,第四年的时候,她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这片天空尽管与曾经所处的天空那么相似,可终究不是她所向往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