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之交》蓝溪玉

47、梁上君子

　　大概是没有穿的一身黑的缘故，十五比平日里开朗了许多，至少没有坚持要隐去暗处，我挺满意他能陪我一起回府，和一个闷葫芦聊天总比自己一个对着空气说话来得强。
　　比起秦烨要十五保护我的初衷，他跟在我身边发挥的更大作用是树洞。暗卫中少有饶舌之人，有些牢骚你说给他听，他就静静的听着，听完后也不会特意与第三个人说。这也是我敢带十五去一刀鲜的原因，只要秦烨不问，一刀鲜这个名词永远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可惜我真正的苦恼只能闷在心里自己思量着玩，和他说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琐碎事；可别管我心理年龄多少岁，能用来抱怨的也不过是那几样小女孩常见的心事，倒是难为他听不烦。
　　如今天色尚未完全转暗，街上往来的行人比起白日里不仅未少，反而更多了些许。我倒是无所谓人多人少，可十五似乎不甚适应被暴露在众人视野里，我在他旁边走着都能察觉到他浑身僵硬。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群恐惧症？
　　我不想一个人走路回府，也不想和僵尸同行，只好折中一下，带着十五走小路。
　　汴京城里什么多？
　　人多、官多、消息多、酒家多、美食多、烟花之地多……尤其是小路最多。
　　咳，我只是想陈述一个似乎、可能、大概不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我迷路了。
　　皇城这么大，大街小巷里弄胡同不知凡几，即使是我这种天天闲着无聊四处遛弯的闲人也记不得所有道路的走向，记错几条路无所厚非，反正随便走走就能走回去了。
　　能走回去……了……
　　“十五啊——”我睁着湿漉漉的大眼朝同伴求救，“这路你认识不？”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极无辜的抬头望天。
　　好吧，看来我只好祭出绝招了——
　　“来，十五，咱们走上面。”
　　迷路的原因无非是不认路，只要走的地方不是路，这一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当然走房顶也有这样那样的小麻烦，尤其这种偏僻小路两边的房子都处于年久失修的状态，一不小心脚滑踩漏了人家屋顶，赔钱是小事，万一从房上摔下去可就丢脸了。
　　你问我有没有脚滑过？
　　嘛，古人曾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我刚跳上房顶，一抬头正好和一个黑衣人打了个照面，吓得我脚下一顿踩碎几片瓦，差点从房上滚下来。
　　我擦把冷汗，双手往腰上一掐，正准备和这个违反交通法规的家伙理论，哪知道对方比我吓得还狠，等我做好准备动作，他已经跑出快半里远。
　　在这种轻功遍地的年代，房顶上有一两个人过路其实不怎么稀奇，别的不说，就凭我们也是借道的，看到这种不走寻常路的同志也不会没事找事上前把人拦下来。可这家伙一见到我们竟反射性的扭头就跑，我被他这么大反应惊得愣了下，身体在脑子做出追击的命令前已经追了上去。
　　风过无痕是逃命的本事，对肌肉负荷极大，每次用过后都要休息好一阵。我上午为了闯秦烨的画舫用过一次，如今哪怕勉强再用，也不过只能跑出十多丈便会力竭，只好规规矩矩的用普通轻功追。
　　我没有小说主角的奇遇，但毕竟从出娘胎开始练习功法，婴儿气息纯净占了几年便宜，又不曾有杂事伤神，十五年修行抵得上别人二十余年功力，内功底子到底比十五强些，跑了一段后就把他落在后面。
　　前面的奇怪男人轻功不差，追起来很费力，我如今发间只簪了那根石簪子，随身带着的金针又是特制工具，想了半天只好伸手去袖子里摸到短剑——自从上次差点被何清婉偷袭得手，我就一直把这柄剑绑在小臂上——灌注真气朝那人后心投去。
　　男人大概是听到风声，一侧身躲过身后的短剑，趁他躲闪的功夫，我催动体内真气流于下肢，用出风过无痕，瞬息追到距他不过一丈的地方，钩住腰带玉扣正中的祥云纹，抽出软鞭卷向对方的脖子。
　　那男人被追得急了，从怀里掏出包什么东西朝我洒过来。我开始以为是毒，待到眼睛刺痛时已经闪不开，只能闭着眼往后退。耳畔听到破空之声，而后是兵刃相交的声音，心知十五赶了上来，脑中绷紧的弦一松，接着就想骂娘。
　　竟然丢石灰……你丢不丢份啊！
　　这东西歹毒的很，又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往日里都是我洒别人，如今不留神竟然阴沟里翻船了！
　　一时找不到水，也不能用力揉眼睛，我只好站在一旁用手帕把眼眶周围沾着的生石灰仔仔细细擦去，暗自祈祷自己不要因为这个意外变成瞎子。
　　打斗声很快消失，我分明听见有一个人从现场逃开，另一人走到近前。
　　走近那人的气息是熟悉的，我皱着眉头唤了一声。
　　“十五？”
　　“程姑娘，在下逾矩了。”
　　他话音未落，我已经被他扛在肩上——和扛着袋大米没两样——用这个姿势跑起来。
　　“靠！我的胃……对女孩子要用抱的懂吗，抱的！”
　　我凭感觉摸到十五的耳朵揪住大喊，都是刚吃了饭的，哪个受得起他这一扛啊！
　　十五没说话，手上用了个巧劲把我换成横抱的姿势，我对现在这个姿势表示满意，也终于想起关心一下自己的同伴。
　　“伤着哪里没？”虽然闻不到血腥味，但我如今目不能视，无从得知十五是不是也中了那人的阴招。
　　“不曾。”
　　“哦，就好——”我松了口气，结果下一刻那口气又堵回来了，“那人呢？你怎么就放他跑了？”
　　“回王府。”
　　“啊？”
　　“回去治眼睛。”
　　我哭笑不得，甚至能想象他说这话时认真的模样，实在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你就这么让他逃掉，我岂不是白白被他洒一脸石灰？”
　　自己的身子我自己难道不清楚？方才没有起风，石灰粉飘不太远，我闭眼闭得又快，别看当时疼得不得了，可拖上个一时半刻的问题倒也不大。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十五的回答，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我暗自叹气，知道自己是拧不过这头倔驴了。心道放走了就放走了罢，再计较也忒没意思，想办法捉回来就是。
　　唯一百思不得其解是，哪怕十五用上公主抱，仍然让我感觉自己是个米袋子，只不过这个袋子由扛着变成了抱着……米袋子小姐表示，在自己几辈子被抱的阅历里，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因此当我被另一双手接过去时，整个人都舒适的倚在了那人怀里，清浅而温煦的阳光味道充斥在鼻端，惹得我又使劲拱了拱。
　　抱着我的胳膊收的紧了些，我听到秦烨吩咐十一去找大夫，一向平和的嗓音里带了丝焦灼。
　　被情之一字缠身的人果然都是十足十的傻瓜，明明眼睛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为了他这点焦急而满满的全是欣喜。
　　他把我在床上放好，片刻后端水回来帮我清洗。水进到眼睛里有轻微的刺痛，我缩缩脖子躲开，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来，又在下一刻被柔软的手帕擦去。秦烨按住我的脖子，一边往我眼里冲水，一边轻声呵斥。
　　“傻姑娘，怎么弄成这样？”
　　“是属下保护不力，请主子降罪。”
　　我想说的话还堵在嗓子口，就被十五抢了话头过去，跪下时咕咚一声听得我膝盖都发疼。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这不是追人犯的时候中了人家暗招么，”我扁扁嘴，忽然想起小说里常见的桥段，便放软了声音撒娇，“疼得厉害呢，你倒是安慰人家呀，秦烨。”
　　“别闹。”
　　“真没趣，这种时候你不是该说好话哄我？”
　　他抓我脖子的手用力揉了揉：“想吃点什么吗？”
　　“……算了。”
　　耳畔传来男人的低笑，我挫败的耷拉下肩膀，心想自己果然不适合装小女人。我自己不把自己当姑娘家倒没什么，可万一秦烨也不把我当女人该怎么办呐？
　　因为秦烨身子骨不甚硬朗，王府里专门请了一位医生，我们说话的功夫，十一已经带着大夫进了卧房。
　　老人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答了，他又瞧了瞧我的眼睛，退去一旁的桌上写方子。
　　“……这位小姐双眼并无大碍，老夫开了些明目活血的药材，敷在眼上几日也就无事了。只是这几日除了换药，眼上的纱布不可取下，或许是不太方便……”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不过是当几日瞎子，也没什么不方便。”
　　看不见而已，能跑能跳能说的，除了不能频繁的四处走动，哪儿有什么不方便的。
　　缠好绷带后我抱着锦被缩成一团，赖在秦烨屋子里不愿意挪窝，十五被我打发去通知琼娘，要她派人到将军府圆谎，就说我近几日在醉花阴借住，过些时候再回家。
　　这两天我就打算在秦烨这儿抱窝了，毕竟伤在眼睛上，没法遮掩，回去府里总是不好解释。
　　等到屋内只余两人的呼吸，我歪过脑袋往另外那人怀里蹭——
　　“秦烨？”
　　“嗯？”
　　“你不会罚十五吧。”
　　“自然是要罚的。”
　　“咦咦咦？别这么不通人情啊，是我自己甩开十五才出的意外，不算他失职，即使你要追究责任也落不到他头上。”
　　“我不是一定要追究谁的责任，小秋，而是当初命令十五护你，如今他任务失败，不惩罚便坏了规矩。”
　　“那你可罚得轻点，王府里那么多数字，难得有一个不那么无趣的，我这个瞎子还指着他帮忙呢。”
　　哪怕秦烨会在所有非原则的事情上纵着我，我也不会傻到认为自己可以左右他的决定——在秦烨这种人面前，活的人情在死的规矩面前总是要退让的。
　　正沮丧着，脑袋上被轻轻拍了两下。
　　“罚十五在你看不见的时候照顾你如何？”
　　“真的？”就知道秦烨心肠软。
　　“先别急着高兴，你下次再这般不小心，这罚可要真罚了。”
　　我耸耸肩。
　　下次就下次，既然这次能蒙混过关，下次自然也有下次的方法解决。

作者有话说

　　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