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封情书和一个绝望的故事》懒十七

20、第二十封

　　我写下的每一行字都因为还会醒来。

　　我希望你知道。趁我还有勇气的时候。

　　你看时间过去了多久啊，回忆已经远走，我甚至记不住那是哪一天了。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事情在阻挡我爱你吗？过马路时绿灯换的红灯，半路忽然散开的鞋带，还有张嘴就忘掉的话。每当我正要看见你的时候，总会遇见打岔。好像在提醒我，那是不可更改的未来。

　　未来是什么呢？

　　是我所有的回忆和期待，是我想要又不能拥有的一切，是你想不到我有多爱你。

　　因为你不曾坐着飞毯穿越整个城市，不曾在自己的身体里看见宇宙。

　　那一天，我看到书里说：夜空看起来是黑暗的，但它实际上充满了宇宙历史上存在过的所有星系所发出的光。按照天文学家的尺度，将地球存在的时间按比例缩为二十四小时，那么人类存在的时长不到一秒，所以他们看人，就和人看蜉蝣一样，存在都太过短暂。

　　这天晚上，我梦见身处黑暗宇宙，或者没有我吧。星系在我体内缓缓旋转，土星环、起伏不平的星球表面、星星点点的光，那么脆弱。醒来想这是傲慢还是觉悟。或者是个好梦，是我爱你，像掌心托着小小地球，怕它寂寞，太阳系还不够，为消灭那一点孤单无措，宁愿赔上整个宇宙。

　　时断时续的大雨如同雾中的群山将人间隐没，而这一切仿佛都在远离我，只有乌云踏着滚雷的声音向我走来，占据我旧日唯一的庇护所，气压低得能压垮屋檐，屋内闷热的空气躁动不安，不得不打开窗户拥抱清凉的空气。雨后深蓝的夜空仿佛某人将睡未睡的眼，藏起了星光。

　　睡吧，我亲爱的。睡吧，睡吧，就这样，你睡着，我说着。只是一阵轻轻的风经过你的耳旁，没有什么能打扰你一夜好梦。

　　所以只有诗。

　　所以是诗。任何轻盈的将人生看得不那么沉重道不行就乘桴浮于海的。生活在当下，只有眼前的这一刻，我所见所闻只有眼前的三尺之地，所思所得却远远超出宇宙或者时间的界限。我是须弥，宇宙是介子，我藏身于宇宙之中，如当下这一刻，我在朝花之中。你是记忆，你是尘埃，是宇宙的星辰，是业已消逝和即将消逝的光，是漫长距离中诞生的灵魂。记忆是霎那的光，而你在我之中。

　　夜来香以那过分浓烈的香气掩护，我借夜风将你拥入怀中，月光亲吻你的脸颊如我曾经那样。林间徘徊的是我旧日的灵魂，青草叶尖上的露珠颤巍巍如同写下第一封信时的我的泪光。我和小鹿一同饮过溪水，踩过光滑的卵石，在同一个地方摔跤。我顶着一头乱发东奔西走在屋后种满玫瑰，甚至等不来有小鸟愿意做巢。

　　人生苦短呀。人生苦短啊。我和第一颗晨星打招呼的时候，世界才刚刚醒来，万物刚刚映入我的眼中，如同在我的梦境里，我知道万事万物的名字，我念出的每一句诗都在这世间轻轻落下留有足迹，却唯独在你的名字上失去声音。

　　聂鲁达说：夜镶满繁星而她没有与我在一起。这就是一切了。

　　这就是一切了。

　　他们在小岛上写诗。假如那是一座小岛，会被整夜的海浪扑击岩石的声音打断，潮涨带来关于宇宙的联想。好像如此，我们与月亮就有了联系，神秘，且足以自抬身价的。像是山海、星辰中有某种与我紧密相关的部分，而我们也由此构成——陨石、爱、眼泪，和一些说不清楚成分的东西。两只海鸟乌压压并排飞来，像泼墨画里，有了一点写意的部分。轻松是写意的，爱像那一点并肩飞来的自由。岛屿沉默着，像一座鲸鱼的呼吸，未完成的诗。潮汐周期涨落，也可以形容人生，是人类无休止的节律里，最可依靠的部分。像被遗忘在岛上写诗的人。

　　亲爱的，请原谅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

　　这就是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