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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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与信为任,同是非曰侠。”
天明思索片刻，诚实摇头，“不懂。”
“其实，你已经说出它的意思了。这个字，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小人，旁边的人扶持着他。就像大人带着小孩，强大的人也要保护平民百姓，老幼弱者。”陶夭点点天明眉心，“所谓家国天下，便是要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才算得上是太平盛世。天明，你想学武，我可以教你，但是如何做人，是非善恶，却要你自己亲眼去看，自己去想。但我希望，你能做一个让他人平安喜乐，让他人无忧欢笑的侠之大者。”
是非善恶，从来就不是一个人，一件事，就能说得明白，分得清楚。
盟主曾言，“我相信莫雨虽然身在恶人谷，也不会真以作恶为念。”
他曾经不懂其中感情，认为天下恶人尽在恶人谷，荡平此处，便能换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然而当他听闻那墨色清莲手染血腥，亲眼见到她浅笑婉言间夺人性命，他曾一度不可思议。事后思索，细细追查，被杀之人皆有取死之因。
他欲昭告天下，换她恶名不复，可纵然如此，世人皆道她为鬼，无一人相信。
盟主也是这样的心情吧。所以他从不为那人辩解，因为他知道，这天下间谁不理解莫雨都无所谓，唯有他自己，决不能辜负这一份信任。
而他呢？盟主与莫雨心意相通，裴静却从不需要他人理解，或许，只要裴元洛风相信她本心未变，她就可以忽略一切世俗。自己是谁，大约裴静早已遗忘。
他真是，可悲——
雪落青岩，花开眉间。
永不落雪的万花谷，裴静就像是漫谷春花间伶仃一片雪。
雪落无声，雪融无息。她的来去无踪无迹，她的善恶世人皆忘。只余他一人心心念念，雪已侵入骨髓，入骨难拔。
天明静静地蹲在地上，似乎要将这个字牢记心间。他其实听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他知道，陶叔是希望他成为一个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的强者，不被欺骗，自己去学习，去看去想。
善恶这种东西，于他而言好像还是一个十分模糊的概念，可他明白，就像他偷东西是不对的，这应该就是恶。若不偷东西，不抢食物他就活不下去。那些比他还要凄惨的那些什么六国遗民，他们没有为恶，没有偷东西也没有抢东西，甚至会对自己这样一个小叫花子一个小偷很和蔼的笑，会把食物分给自己，却被奴役的那么凄惨，连饭也吃不上的活活饿死！
他分不明善恶，却知道谁对他好对他坏，他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可现在却是好人难活，坏人逍遥，若是这样，那些人口口声声说的大道理，教人为善，又是为了什么？
矛盾的地方太多，天明想不明白。而且他一点武功也没有，帮助别人，他也做不到。
陶夭却不同意他这样的说法。
日头渐落，天地陷入深深黑夜。陶夭带着天明找到一处歇脚处，点起篝火，天明转着被烤得金黄的山鸡。陶夭指着山鸡道，“你看，陶叔不会做饭，每天都要天明你变着法的做烤山鸡。你这不就帮到我了么？”
天明眨眨明亮的大眼睛，眼中映出陶夭不论何时都好像不染片尘的水色衣裳，满头月辉般的银霜白发。
陶叔这么美，路上几次遇到讨厌的色中饿鬼都对陶叔出言不逊，就是那些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家伙也都是一副看到山鸡似的垂涎神色。只要陶叔勾勾手指，别说是这样不入流的烤山鸡，就是什么山珍海味也会有人心甘情愿的奉上吧。
陶夭点点头，倒是不否认他的想法，“可是，现在我们只能走在这样的荒原山路之中，天明是不是帮了陶叔很大的忙呢？”
“……是。”天明点点头。也对，那些都是假设，现在他确实有帮到陶叔。这样一想，似乎他也是有用处的，天明开心地笑出来。
“这便是了。莫以恶小而为之，莫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陶夭取出一件披风披在天明身上，眼中沉静如水，“天明，大侠可能会帮助很多人，但也会杀很多人。但在杀戮之外，一个人可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习武，原本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若是要做一个大侠，你会非常非常辛苦，不仅仅是习武的辛苦，还有更多人的期望会压在你的身上，也会有很多人的怨恨对你发泄。”
陶夭拨弄篝火，沉声叹息。“任侠者，重承诺、讲义气、轻生死。这很难。”
“陶叔，是‘大侠’吗？”少年天真的眼中是绝对的信任和崇拜。
陶夭缓缓摇头，“我是个普通的人。天下如何，善恶如何，与我无关，我只是希望那个人能够幸福，而我私心的希望那个人会是我的。天明，我从来都不是大侠，但我救人，我保护你，与什么大道理都无关。仅仅是因为我在秉行我心中的善念坚持，愿扬浩然正气，守我挚爱之人。你……会不会很失望？”
“不会。”少年的声音斩钉截铁，毫无犹豫阴霾。
就像少年的名字一般，夜尽而天明，终有一日将光耀天下，仗剑行侠。
天明腼腆地挠挠脸颊，“其实，那些大道理我也只能听得半懂不懂，但是陶叔你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天明笑的露出上下两排牙齿，傻傻的，却显得十分真实纯厚。“侠，就是要做自己认为真正对的事。保护别人，也是其中之一。坚持下去，就是大侠，对不对？”
“对。”陶夭弹弹天明脑门，“你明白就好。好了，烤山鸡再考下去就糊了，我可不想吃烤糊了的烤山鸡。”
“啊呀呀呀呀！我的烤山鸡！！”天明惨叫起来，匆忙将山鸡从篝火上拿下，却仍是黑了一片。
陶夭吃了两口，其余的部分都让天明吃得干净，只剩下烤糊的部分。拿帕子给天明擦干嘴巴双手，让天明躺在自己膝上盖上披风，让他睡得安稳。自己却将那烤糊的部分放到篝火上热了热，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那里的人，还不打算出来么？”陶夭将手中鸡骨弹飞，擦拭染上油光的葱白十指。一只弩箭明显射偏地插|入陶夭身旁三尺处。树上掉下一人，却被黑暗中伸出的手接住，安然落地。
那人手拿□□，身着粗衣，对阴影中出手的那人恭敬道：“多谢少主救命之恩！”神色是全然的亲近欣喜，似乎并没有上级下级的隔阂感。
“是这位兄台手下留情你才能活命的，谢我做什么。”阴影中走出一名英俊少年。
看起来年长于天明，样貌与中原之人略有差异。虽仍显稚嫩，却有沉稳自若的大将风度，一见便知出身高贵，久入军阵。头戴美玉额饰，身着紫衣，少年上前略略倾身拱手，“方才是我手下冒犯，还望先生莫要怪罪。”
陶夭一手轻轻拍打天明脊背，一手拢起耳边碎发露出清冷美艳的容颜，唇边微勾，勾勒蛊惑人心的夜色妖娆。叫少年红了俊颜，手下掉了□□，连阴影中的人也是呼吸一滞。半晌才回过神来，再看一脸淡漠的陶夭，都忍不住在心底暗叫一声妖精！
唉，看看我家天明，虽然总是看着我发呆，却从来不脸红啊！真是太弱了。陶夭看了眼熟睡的天明，收敛了继续戏弄少年的心思。
压低了声音，却反倒更有一种喑哑魅惑的味道。“无妨。想来是我们打扰了诸位安宁，该是我们向诸位道歉才是。诸位自可放心，我二人明日一早便离去，断不会影响到诸位。”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不会泄露我们的所在？”颇为粗狂的中年汉子挣脱身后老者走到前面，语气不善。
陶夭对滚滚杀气视而不见，更是轻描淡写地化去这气势令天明得以安稳，他们一路追逃，天明也难得有安稳时日可以安睡。他此刻封了天明听觉，自然也不希望有人打搅天明。“我又为什么要理会你们呢？我二人本就是误闯，虽有歉意却未必是欠了尔等什么。毕竟逃命之时谁也不会顾及许多。若是你们定要取我二人性命，埋藏秘密，我也自当奉陪。只是——”
陶夭冷冽目光扫过众人面上，每个人都感觉到似有剑锋自颈间划过，他冷笑，这些人的武功不高，人数虽多，但军阵与江湖侠士对战，不若剑客轻灵灵活，却是要吃亏得很。
少年按住中年，轻轻摇头。不难看出眼前之人对他们全然轻视的态度，若当真是追踪而来的敌人，这样的态度未免太过做作。何况陶夭眼眸清澈，绝非大奸大恶之人。
思量再三，少年态度换做尊敬之态，眼神灼灼却不令人觉得失礼。“我叫少羽，是楚国项氏一族的少主。不知先生名讳？”
“我叫陶夭，无名之辈而已。”陶夭不冷不热地向篝火中投入枯柴，“楚国项氏……倒确实是大名鼎鼎。”
他想起来那灭亡秦国的西楚霸王似乎叫做项羽，貌似眼前的少年就是？这是怎样神奇的命运啊……竟让他见到如此名人。那么这有些憨直的中年汉子便是项羽叔父，那白发老人就是亚伯范增了。
虽然陶夭犹豫片刻的态度令少羽感觉项家被轻视有几分不满，但楚国项氏一族的大名七国之中如雷贯耳，若秦国追查之人定不会有此反应，总之，这二人已无嫌疑。
“先生似乎被人追杀？不知是何人所为？”
陶夭摇头道，“我亦不知。只是今日来人身上一些角落部位纹有蜘蛛，不知几位可有什么线索？这般莫名追杀，我可是十分苦恼啊。”
“蜘蛛？难道是罗网？”项伯此言一出，项氏一族众人面色俱是一白。
陶夭道，“可否详谈？”
范增走来，捋胡子的手有几分僵硬，“天罗地网，无孔不入。罗网，是大秦帝国的凶器，最庞大同时也是最可怕的神秘杀手组织，这个组织在七国之内，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巨网，大量吸收亡命死囚，流浪剑客，加以残酷和血腥的训练。将他们培养成致命的一根根毒刺，如同一只只潜伏在大秦帝国阴影中的蜘蛛，时刻守候着落入网中的猎物。你们怎会被他们盯上？”
眼前之人的佩剑显然并非凡品，能拥有如此宝物之人也绝非常人。难道说，罗网主人这一次又看上这个一眼可知绝非女子却仍让人难以移开眼的青年剑客？
“不知……我在这里，从未与人结怨，更遑论被人盯上。”陶夭白眉微蹙着，手上的动作依旧是不紧不慢地拍着，“只是突然就被追杀，无可奈何，便只能带着这孩子四处逃窜。呵，实在狼狈。”
陶夭的话颇有疑点，但几人已经没有再对他纠结下去的意思了。几人商量一番，少羽转身询问道，“我们一直被嬴政忌惮，罗网刺客团既然已经到了附近，那这里就不再安全了。我们今夜就准备，清早离开。不知陶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真是抱歉，令你们匆忙间便要离开此地。”陶夭抱起天明，“这次来人已被我杀净，他们最快，想必也要明日才能收到消息赶来。这孩子身上被人下了阴阳咒印，我想带他去找镜湖医仙医治一番。想来我们应当不同路，日后也不必再见。”
少羽这才注意到在陶夭怀中睡得安静的天明，不得不说天明若是睡着看起来还是十分讨人喜爱的。眼睫毛很长，肤色白净，不知是梦到什么好梦，面带笑容颊染红晕，十分可爱。
这样一个少年竟然身负那样歹毒的东西么？少羽觉得，若是自己经历这样的命运，定然不会如此安眠美梦。“阴阳咒印我也曾有耳闻，是阴阳家一种极为古老的术法。据说会使人陷入癫狂状态，做出不可思议的事，十分恶毒。只是……”
范增接口，“只是阴阳家已隐世百年，这孩子身中此术，只怕来历非凡。冒犯地问一句，这孩子可是陶先生亲生？”
陶夭摇头，“我偶然救下的乞儿罢了，吃了许多苦，我也不忍将他一人丢下，便一直带在身边。他亲生爹娘不知是谁，自己似乎也没了许多记忆，我正想待他治好痊愈，就带他去寻他亲生父母。”
“原来如此……既如此，陶先生不若与我等一行。镜湖医庄的医仙端木姑娘乃是墨家统领之一，与我项家颇有恩义，想必断不会拒绝先生请求。”项伯豪爽笑道。
“如此……也好，麻烦诸位了。”陶夭感激地向众人躬身作揖，众人连呼不必。
黎明未至，天际北极星光璀璨，指引前路。深夜林中，一行车马渐行渐远。
项家暂居地中人去楼空，只留下几堆篝火余灰。空中落下几道身影，捻起一撮灰，少女绿眸于黑夜中熠熠荧光发亮，颇有几分惊骇意味。
“他们走了不久，大约在一个时辰以内。追么？”
素淡干净的指尖划过薄唇，轻嗅空中残余淡香，眸中暗紫凛凛。“追！”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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