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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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烟千里，天地苍茫。
陶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赶路了。找了个阴凉的大石头，拉着天明到阴影下休息，把天明喂得饱饱的，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饱了就睡，也不见多长出几两肉来。
一下一下地顺着天明鸟窝似的却十分柔软的头发，挑起胸前坠着的玉坠子，上面刻的是他的名字。玉坠摸上去一片羊脂般滑腻，刻字的棱角也被磨得圆整。他身上各种精致坠饰不少，唯有脖颈胸前只有这么一只坠子。那是他七岁时候的作品，他们三个人各有一只，当初还被叶小焉笑话刻薄，令他一度对雕刻饰品失去了信心。
三个人里，大概只有阿静不是口是心非的人，叶小焉把他批评的一无是处，结果她下葬的那天他才发现那只坠子一直被藏在发冠中。这个又二又别扭的家伙在的时候觉得各种麻烦，没想到死了也不消停——
他还记得自己醒来时师父欲言又止的纠结神色，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直到裴静在恶人谷杀出一个血流成河，他才知道那人早就进了恶人谷，而他已经奉师父之命入了浩气……
他并不恨师傅，也不怨师妹任性，只是有些悔恨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找她呢？只是不停地责备自己，沉浸在失去好友的悲伤里，却忘了阿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本就是暗流凶险的急湍——她比谁都激进偏执。
浩气恶人之间的争斗早已不是单纯的正邪之争，多年积累的仇恨杀戮早已停不下来。
安史之乱后的两年里阵营双方都发生了太多事，他一直都以为那人好好地活在恶人。直到过了许久，所有人都不记得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他才开始察觉到那人早就在无声无息间消失，似乎连老天也在隐瞒她的踪迹，过往的一切都被抹消，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年轻的恶人鬼医医者阎罗，善恶俱在。
似乎还记得她的，就只有自己和那个早已长眠的笨蛋大小姐。
只是没想到清明一场祭酒，自己竟在叶小焉的坟前喝得酩酊大醉，再醒来就到了又一个乱世，甚至是比亲身经历的世道还要混乱的年代——
指尖挑起天明一绺头发，短短的，有些凉，发色也不是纯粹的黑，有些隐约棕黄。不知道这孩子的亲生爹娘是什么人，一开始被人叫做爹，这样的经历纵然是他也是有生意来头一遭。着实是被吓住了，随即便是心疼，他被爹娘抛弃的时候还懵懵懂懂，吃了两年的苦还没明白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就被师傅带回七秀。这孩子虽然没有记忆了，可吃的苦却比自己多得多，也不知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而且——陶夭抬了抬手腕，薄袖下浅金护腕中弹出一只机弩——
“咻咻！——”
两只透骨钉射落两只正在岩石后偷听的‘蜘蛛’——几日之前他们便被这些人追杀。那天他去附近寻些野果，听到天明惨叫转身冲回来，看到天明痛苦不堪发狂一般将那些人生生打死……那副光景，活像传说中当年恶人谷小疯子莫雨疯病发作屠戮恶人一般。
果然他来到这里是有原因的，有没有可能……阿静也在这里，而他是被叶大小姐用了什么手段送来的？不论这个猜想结果如何，他都需要先将天明安置好，并且找人医治他。偶然间听闻小镜湖有医仙的传闻，就目前而言，他所能找到的，唯一能救天明的似乎只有这传说中的医仙姑娘。
然而这些人也紧随其后，对他们，对天明似乎势在必得，不论生死都要带走。陶夭心知天明定然出身非凡，却想不明白为何几方人马都在找这么一个孩子——他到底也曾排兵布阵，上阵杀敌。浩气恶人勾心斗角，私下里各种鬼蜮伎俩层出不穷，他还不至于看不出前来追杀的人并非一路货色。其中有一部分似乎是在保护天明的安全，只是力量略显单薄，只能阻拦下一方人马。
“天明，醒醒。”推推睡得正熟的天明肩膀，陶夭耳贴地面听着声音，一，二，三……来了七个人，伸手似乎不差，起码轻功是说得过去。
“……陶叔？”什么事情啊？他才刚睡着，各种懒散不想动啊。
“快起来，那些人就在附近。”陶夭话未说完，天明就一脸精神百倍的模样蹿了起来，左看右看，似乎是要找出哪些人大打出手，练一练陶夭传授的两招。“你去找一个隐蔽角落藏身，要是伤到你可就不好了。”
他一挑七倒没什么，只是可能护不住天明。两方人马敌对了那么多年，那些到处八卦的狗仔几乎连双方首领人物每日穿了什么样式的内衣都查得一清二楚。莫雨的疯病就更是不能放过的重要因果线，他对这些十恶可谓记忆深刻。
既然天明身上的东西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阴阳招数，阴阳内力按照一种诡异的方式干扰了大脑正常思考。事实上若是不加以刺激，莫雨这个人倒还可以平辈论交的。莫雨有红尘功法帮他压制疯病，天明可没有。
他一点也不想带出第二个‘小疯子’，所以只能尽量不让天明受到任何刺激。
“不要！我要和陶叔一起打跑这些坏蛋！”天明灵气十足的大眼睛四处搜寻着敌人的踪迹。“他们都跟了我们好几天了，晚上连觉也睡不好，烦都烦死！”
他自然是没有多么高强的本领找出隐藏的杀手，可他本能的感觉到附近有一种危险的气息，就像他第一次见到陶夭就感觉到安心亲近一样。一个人为正为恶，他的气息自然也是天差地别。
“……你不要动就可以了。”陶夭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没戏，这种年纪的死小孩都自以为无所不能，劝是劝不住的，不如让他稍微安分一点。
反手勾出轻灵双剑，广袖轻扬，剑飞如舞，眉目低敛——剑慧神清，物我两忘。
丝丝缕缕的寒意蔓延开来，天明呵出一口白气，惊讶地看到地面上荒草俱染白霜。虽说陶夭有意控制，但天明从未有过习武的底子，这一点寒意就足以让他小脸泛白，颤抖不止。而那些被剑气笼罩的敌人更是不堪，干将莫邪剑气如刀蕴藏在寒气逼人的阴性内力中分分秒秒都如同凌迟。
枯草野芦无风而动，黑衣众人一跃而出呈包围之势，然冰心内力早已入侵腠理，行动之间俱是迟缓。陶夭足下轻点，身影穿梭如风，灵巧如猿，只眨眼间包围圈便被破开一面空缺。
腕间扭转以剑柄挑起天明衣领将人扔出圈内，剑如流星光似幕，遮天避地，天地低昂。
剑客执剑而立，白发摇曳，如同一抹清霜世间尘俗不染。地面上，殷红蔓延，血沁白霜，红日映照一片萧索。
收剑入鞘，陶夭松口气，他也很久没有这么紧张的感觉，单打独斗什么的，他已经有许久不曾有过，招式之间略显匆忙啊。
看样子这样的日子好要维持一段时间——陶夭回头收到天明火辣辣的目光，无奈笑了笑。
“陶叔你好厉害！你教教我好不好？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武功用的想跳舞一样好看！”天明眼睛盯着陶夭背后那两柄犹如艺术品一般美丽，寒光烁烁的绝世名剑一瞬不瞬。
和陶叔的武功啊，剑法啊，兵器一比，那些五大三粗提着大刀的江湖人真是不能直视……
陶夭没好气地屈指扣弹天明脑门，“你才去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武林人士？这天底下还不知有多少奇人异士，这武功是我门派师承，并非我所创，我又算得了什么？等你走过大江南北，见过世间种种，说不定你会变得比我还强。个人的强，再怎样也有界限。人力时有穷，你以后会遇到更多人，三教九流，善恶黑白，你会发现一个人是无法走到尽头……”
一个人的道路，太孤寂。陶夭走在这样的一条道路上已经无法回头，他过往的挚友若不是消湮在漫漫时光中，便是死于他人刀剑之下，到如今，已经不会在有人用平等的角度来看待他。高处，不胜寒呀……
“你一定会有可以交托生死的兄弟，会有指引你前行方向的前辈，会有执手相携的红颜知己。天明，人无法一个人活着，总是要背负起一些才能走得更稳。但若是你不变得更强，你珍惜的，都会消失，或许就在你没注意到的地方——”
抱起天明两人走到不远的山崖处，日暮西斜，千仞高崖下是一望无际的广袤平原，大河横贯，所谓长河落日，不过如此。人生天地之间，总是心生渺小之感。
百年之后，千年之后，此刻此景如昔，人世早已变迁，繁华俱倾，唯有山河永在。
天明乖巧倚在陶夭怀中，眼中倒映着山河风光，红日映于其中，其目耀眼如日，似乎映照出一条新的道路。
“那条路，不会只有天明一人，对么？”
“对。”
“天明想和大家一起活下去，看很多很多没见过的东西，过开心的日子，每天都能有喜欢的烤鸡吃，不会有人死……可是……”他能做到么？他只是个什么都不会，脑子又笨，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笨小孩。
陶夭用剑在地上画出一个‘侠’字，对天明道，“你看，这个字像什么？”
天明不识字，只能从形状上来猜，“我，我好像见过这种字……对了！这是秦国的字！对不对？”
陶夭点点头，“是啊，那你来说说这字像是什么？”
“……我不认识。不过看起来左边像是一个人，右边，右边这个好像一个大的人，还有两个小的人，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啊？”天明抓的头发都快掉下来，只能无力地蹲下去，文盲什么的果然很痛苦！
陶夭摸摸他的头，声音严肃。“这个字，念作‘侠’。”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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