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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主次 ...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天后话讲到一半,高宗已自黑了脸,勉力撑起半个身子截口道。
坐在床头的天后见状,体贴地拉过软枕垫住高宗腰背扶他坐好,这才接着道:“皇上忘了?上个月诗会,上官家的小女儿得了诗魁,臣妾奏请封为皇子伴读,皇上怜她高才惊绝,又封了起居注行走。那可是入官册、有品衔的,可说是我大唐第一位女官呢。”
高宗一愣,这才想起仿佛是有这么回事。不待开口,天后又道:“女子能为文臣,怎么不能为武将?我大唐巾帼文武皆全,若能尽为朝廷所用,放眼天下谁能比肩?唯有如此襟怀,才真是诸夷拜服,四海来朝的盛世。”
起居注行走不过是详记皇室宗亲日常起居,作为后世列传依据。虽是七品虚衔,既无实职亦无俸禄,但到底是正儿八经登记入册的官员。那日高宗一时兴致,不料叫天后落着借口,竟在京官家中、市井民间召了三十名习武女儿,要在禁卫军中另编一支娘子军来。
君无戏言,高宗一时无言。揉着太阳穴头痛欲裂,极不耐烦:“罢了罢了,一切便依你所奏。明儿个传朕旨意,禁卫军加编女卫营,专司宫中女眷护卫好了吧?”
至于可以想见的满朝大哗,早已充耳不闻多年。
太平公主爬到离地丈许的树杈上,不顾底下此起彼伏的哀恳,轻咬着猫儿似的小舌尖,一手抓牢横生主干的粗壮枝节,一手伸长了,吭吭哧哧去够梢头上摇摇晃晃的鸟巢。
三寸,两寸,一寸。手指刚刚触到鸟巢边沿,膝盖莫名一软,惊呼声中头下脚上栽下树来。
完了!太平如是想,紧紧咬牙闭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结结实实地扎进一个怀抱。
太平松一口气急忙睁眼,刚看清来人面容,便大呼小叫起来:“是你!”
完了!一旁的阮姜心下暗叫倒霉:上次在公主院出手不逊,果然被小公主记住了!懊恼中又觉得不对:奇怪,那天我俩不是一直低着头吗?
那精致下巴一眼便认了出来,目光一寸寸上移,终于看清整个面庞。
那之后很久很久的岁月。每每想起,太平仍然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此景,唯有淡淡笑容,凄惶又甜蜜。
一种莫名的滋味悄然蔓延开来,在太平出生的第十三个年头,毫无防备地击中了她。
而掀起小公主心底波澜的罪魁祸首面无表情,抬眼望望头顶上的鸟巢,再低头看看抓住自己衣襟不放的太平,缓缓道:“会死的。”
僵住的小公主,依稀觉得那薄唇微微开合像在说话,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充耳不闻的本事丝毫不逊乃父。
“什么?”
“禀公主,上官侍卫的意思是雏鸟一旦沾了人味,大鸟就认不出自己孩子了。雏鸟得不到喂养,只能活活饿死。所以还请公主海量,饶过那几只鸟儿。”阮姜硬着头皮上前搭话,心中把上官骂了千百遍。
上官见怀里的人儿一动不动,只道她吓得傻了。眨眨眼挥去心头莫名的熟悉之感,把小木头桩子放回地上,用剩的小石子扣在手心里,悄无声息滑入袖中。
小公主失魂落魄,自有宫人上前搀着。上官退后一步整整衣领,和阮姜一起半跪行礼:“女卫营上官静、阮姜,奉天后令,今日起专司太平公主左右,以保公主万安。”
周围下人心头都“哦”一声,难怪这两个女子会身着禁卫服,带剑进入后宫,原是来自最近声名大噪的女卫营。
太平心头也“哦”一声,原来她叫上官静。
六神归位,终于想起刚才阮姜的话,急忙又问一遍:“你刚才说什么?”阮姜一愣:“公主说什么?”
上官目光落在太平始终虚握的右手上,几不可察地皱皱眉。
果然太平眼眶慢慢就红了,摊开手,一只甫破壳的雏鸟还未睁眼,瑟瑟发抖叫也叫不出来。
园中玩耍时看见小家伙趴在地上可怜兮兮,小公主大发神威,丈许高的白松说爬就爬,誓要安安全全送回家。怎知百般呵护捧在手心,反而害了一条性命?
上官和阮姜齐齐一呆。宫人们见惯风雨,倒也不急,只要公主不在树上梁上房顶上,哄哄骗骗都是做熟了的。
只是这次似乎有些儿不同,太平捧着秃毛小鸟哭得惊天动地,任凭旁人如何劝,哭声越发响亮。
阮姜耳朵发疼,正没理会处,却见上官眉头一跳,上前几步将雏鸟从太平手中接了过来。
同时挤出三天来最长的一句话:“事不至此,我想想办法。”
阮姜托着脱臼的下巴惊骇万分: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进宫没几天,冰山一样的师妹也学会拍马屁了?
太平抽抽噎噎:“行吗?”
“尽力而为。”
方才被上官抱在怀中时,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暗香,此时近在咫尺,香气淡淡又萦绕鼻端。
胡乱抹抹脸上泪花,伸出小指一勾一勾:“静儿,要说话算话哦。”
阮姜放下的手急忙又托回下巴上。
上官默默看看太平湿嗒嗒的小爪子,躬身道:“是。”
转身就走。
阮姜神色恢复平静,向凝固的小公主行礼告退,跟在上官身后越走越快:慢走一分,便是多一分的内伤。
“喂,刚才用石子以下犯上,你是故意的吧?”
“麻烦。”
怕麻烦?望望上官手中可怜巴巴的肉团子,这个就不麻烦吗?阮姜无奈摇头:果然小孩子一长大就不再可爱,如今是越来越叫人难懂了。
出了花园,迎面走来几人,衣饰华贵异常,皇子李旦走在最前,身边一位少女明眸皓齿气度娴雅,正是眼下圣宠正隆的上官婉儿。
李旦性子谦和,颇喜律诗,上官婉儿身为侍读又精于此道,是以下学后便邀她同往花园游玩,多加研讨。高宗之弟曹王李明的两个儿子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想向美人搭讪,无奈二人谈吐晦涩生疏,插不上话。
上官静与阮姜远远退到路边,但较之寻常更精致的青色禁卫服饰,还是引起了众人侧目。
李仲年纪最小,也最喜热闹。三两下走到两人面前,大呼小叫:“这不是天后捧在手心里的女卫营吗?啧啧,果然都是万里挑一的女儿家。”言语轻佻,那“万里挑一”,指的自然是两人相貌了。
“见过殷王,两位世子,上官小姐。”阮姜一早摸透各人身份,礼数周全,李仲的调笑只当耳旁风。
上官静忽的抬头,似有感应般望向上官婉儿,果然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面色数变,阴晴不定。
“这是什么?”李仲眼尖,发现上官一手半握捏着什么物事:“拿着什么好东西,让本世子瞧瞧。”说话间走上前作势去拿,伸手方向却是上官皓如白玉的腕子。
浅色袖口下一截雪白透出微微粉红色,似白面石灰墙头上,淡淡开出一朵茉莉。难怪李仲意动,一心想要捏捏那年少才有的新鲜水嫩。
上官不躲不避,轻描淡写收回目光,自天灵到肋下,人体上所有一击毙命之处缓缓扫过。
那是一双见过血的眼睛。
李仲不懂,但不妨碍他一个激灵收回手去,下意识退回李旦身后。
李旦微微讶异,上官婉儿的反常都一一看在眼中。于是笑着打起圆场:“都起来吧,”指指身后几名随侍,“你们也别跟着了,该忙什么忙去,我自和上官小姐叙叙闲话。”
李仲急忙附和:“不错,都下去吧。”迈步便走,到底没敢回头张望。
直到他们走远,上官仍是然跪在原地不动,阮姜知她心头滋味复杂难言,只好顾左右而言他:“这鸟儿怕是挨不了多久,我们快些。”
同父姐妹,一个人前风光无限,整日里衣食无忧也敢笑论天下民生,是父母心头宝掌上珠;一个人后苦苦挣扎,刀尖上多少次命悬一线仍然遮遮掩掩,尊敬父亲如神明,至今不肯给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这些年东奔西走,换过多少面孔不敢真面目示人,好容易走到这一步,上官却将面具戴在了心里。
连笑也不会。
即便如此,望向上官婉儿的时候,神色平静不见怨忿,只有柔软。只因那是父亲千叮万嘱,要好生相护的妹妹。
阮姜不知,那边厢上官婉儿心里,又别是一番滋味。
人人皆云她上官婉儿年少才高,以及笄之年获授七品衔,开千年来女官之先河,一时传为佳话。
只不过天后一步棋。
叫高宗有口难言,建女卫营一事顺理成章,向天下女子做足唯才是用姿态,可想见将来女子恩科亦不远矣,届时女相有之,女将有之,女皇呢?
连小小上官婉儿,也能嗅到宫闱深处遮掩不住的浓烈野心。所以小小上官婉儿,也要做一回上官静的铺路石么?
明明,她才是住在上官府里,名正言顺的千金小姐。
明明,上官静是那个未经父亲同意,连家也轻易回不得的庶出小姐。
明明,连父亲也不肯认你。
注:唐朝女官制度承袭隋朝,分六局二十四司,即《宫心计》中女官品级,皇后往往自称掌管六宫即是此意,本文不予描述。本章上官婉儿职衔与寻常女官不同,能上谏,入正殿,算是唐以来第一位真正参政的女官,但起居注行走一职尚无有力论证,姑且当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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