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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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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上阳宫,偏殿。
上官婉儿持着银剪,细心扶着烛台剪灯花儿。
贴身内侍估摸着差不多时侯,悄声吩咐下去,小监迈细碎脚步轻跑起来,直往膳房去了。
天后年事已高,入夜后常觉倦怠,总喜小睡一个时辰再行理政。负责文书的上官婉儿脱不得身,索性一并赐了卧榻安置在偏殿外间,自家新府邸倒是一日不曾回去歇过。
左右静儿不在。
这忽儿四下寂寂,无论是卧是立或睡或醒诸人,皆平静异常。千里外遍野焦尸,血浪翻涌都化成平平一封战报,头尾是幕僚周到请侯,当中武将粗蛮笔画,敌我折损都只数语提过,轻描淡写几番胜败,多少新魂哀哀悲白骨。
殿外扯极低极凄厉一声呜咽,转瞬没了声息,引得上官婉儿回神,侧耳来听。果然不多时便见几名守卫巡过,领头儿的手里提一团黑黝黝物事,长尾巴毫无生气耷拉下来。
是大明宫许多年里不曾有的东西。是年轻的上阳宫,犯着新鲜过失。
天后不喜欢猫,钟爱满园牡丹,偏殿寝宫布置,都跟原先一样。一样,一样样,上阳宫终究要变成第二个大明宫。
灯芯蓦地跳几跳,满殿虚影跟着摇晃,又亮堂些。
交叠微酸手腕轻轻搓揉,髻上金翅簪偷偷沾染烛光,偷偷亮眼。
到时候唤天后起身。
微风来迟一步,黄铜镇纸下笔书秀婉,墨迹早干透。
幼鹄志逐静,浮石安可期。
不喜欢的东西都能拒绝,喜欢的东西也都能得到,那是怎样种滋味?
是远在长安的薛驸马,一生求而不得。
远在长安的薛驸马立定公主身前数尺,长年琴与酒的执意沉迷浑浊了双眼,使他错失数载的春花秋霜,看不见年幼麟儿的笑颜,甚至握不住一点曾经动摇的真心。
还有一个在父母双方期盼下,不得不早早夭折的孩子。
而这竟是多年里,夫妻二人仅有的默契。
他幼时尊贵,少时家境渐寒,但习武学文,父亲总请教来最好的先生,半分不曾亏待。这样娇养大的少年,却有难得志气,成亲方两载,已在上都护府做到录事参军,先太子李贤宫变时护卫有功,更在天家跟前挂上了名号,一时间青云可期,只盼着一身所学社稷术,卖于帝王家。
天家到底是用了他,却是另一种近乎屈辱的方式,折掉了意气少年对于功名的全部骄傲幻想。依靠着皇家玩物般的宠爱平步青云,无论爬到怎样的位置上,薛绍的称呼都永远要以“驸马”二字打头,并接受旁人理所应当的对于能力的置疑。
凭什么?
驸马一日是驸马,公主便一日还是公主。连寻常夫妻的寻常情分也无。
但都不再重要了。薛绍不断失去的所有东西,换来今日长剑在手,局势在握,以及原本遥不可望,如今也能使其轻易且脆弱的消失的,大唐公主的性命。
伸出二指缓慢拂过刃身。剑是好剑,及冠那年父亲赠与他,连同远大的抱负与希冀一起,空自锋芒许多年。
到了今日,才头一次得机会浇饮人血,不免自嘲笑笑。
“公主,得罪了。”
剑,君子之器。自越女起,入军中术,成杀人阵。
爱恨的果决浓烈,向来女子胜男。
连眼下痛快出手,凌厉致命,也是新婚当夜,从满心绝望的少年将军那里习得,勤练不肯稍忘。
为着自己所爱,便叫旁人痛失所爱。
世事如此,彼此彼此。
这一式倾注全力,锋未到,芒已至,刺痛贴上肌肤。太平不动,冷眼来望。腰间渐渐旧掉的香囊捏紧了,胸中一点甜蜜凄楚蜿蜒出来,仿佛完满。
又仿佛还差着温柔一声月儿,才算完满。
好可惜,怕是连笑一笑,都已来不及。
尖啸声由远至近,扯破成呜咽。
哪怕命在顷刻,仍然仪态从容的大唐公主膝弯一痛,不自主地侧仰过身,半滚半趴跌坐在地,颇是狼狈。
便是这一滚一跌,薛驸马势在必得一剑堪堪落了空,从头钗上平平擦过。随即两支短弩射到先后击中剑身,劲力奇大,迫得他退开数步,唇色发白。
惨然一笑,慢慢垂下剑尖。
他知道,这一生,自己再无法重新踏近这几步了。
太平似有所觉,气力蓦地失了大半,挣扎回头。
府外震天刀兵声响潮水般退开去,只有黑衣少年墙头上飘然跃下,手中□□抛在一旁,长鞭紧紧握在手中。胸膛微微急促起伏,一呼一吸清晰可闻。
夜色交错晦明,模糊了面容看不清,外衫上暗暗斑斑尽是水渍。
太平知道那是血,别人的血。
许许多多的别人。
很显然,太平公主最用心的局,这般干脆的,败了。
亦像一早知晓它的拙劣,不免略生遗憾,隐约进平缓语气中。
“木头,走便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自幼时起千百遍的腹诽,却是上官静头一遭听闻新鲜称呼,闻言不由瞪大眼睛。身形不敢稍慢抢到太平身边,原本捏在左掌物事抛落地上,却是两粒小小石子。
是长长十年光景里唯一瞒牢了李令月,只属于上官静一人的秘密游戏。
同样十年光景里变得修长有力的手伸出来,牵绕苦战杀气未退。
温柔一声:“月儿。”
温柔里是赌气是霸道。木头到底不只是木头,不总是笨的。这一点大胆长进,逗得太平眉角一弯,微笑起来。
手放进手心里,都是暖的。
不论何时何处,她总能找到她,总是她找到她。
“木头,不回来多好。”
“回来才好。”大半注意放在薛绍身上的上官大人下意识脱口而出,立时又懊恼起来。应答太快,尴尬泄气,只得低低嘟哝:“都说了是木头么。”
太平再不多言,另只手牢牢揪住上官衣襟,小心翼翼用手背触碰她瘦削下巴。
薛绍第一次看见自己妻子的眼泪。看见传言中冷面冷清的上官静面露窘迫,轻轻擦拭她面颊。沉默的欢喜这院落盛不下,第三人容不得。
正是与自己无干,才烧出通天妒火。
“上官大人来得好快。”亦像是一早预料上官现身,摸一摸腕上红绫,语出无奈:“长孙家一门将相,竟养出长孙洪义这等草包,果然不能指望什么。若不是与上官大人有过丁点旧情,也轮到不他出头。”
说是旧情,过节才真。三言两句便挑出真火,誓要将被上官静扒落的面皮找补,轻易做了薛驸马手上刀。
一把被酒色泡软了骨头的刀。
“不过即便蠢人,也有蠢人的用处,对吗?”
截不住上官静,至少拖住了御林军和女卫营。
“上官大人可还认得此剑?”
新婚之际,举城同庆。皆道公主娇娘,驸马俏郎,良缘羡煞鸳鸯。
即将远行的少年将军立在薛家后院,灵位当前,夺去他手中长剑。软弱威胁,要一个承诺。
他没能遵守,便轮到上官静来兑现。
一别数年,这头奢侈安逸长安,那头刀剑如林关山。
当初及不上,如今也一样。
上官静此时现身,兄长薛顗当下处境,自能猜中一二。
一切都太晚了。他的反抗,他的悔意,他的杀局。他甚至不能早些遇见太平,早些生起欢喜。
薛绍不过是个软弱的愚人。
“巷外尚有伏兵三百,亥时一过便即围攻而入,本是为了让公主‘意外’丧于叛军手中。事到如今,倒是要请二位多加小心了。”
上官皱一皱眉正要上前,太平抵住她肩,摇了摇头。
“薛绍与兄长罪犯谋逆,恕无可恕。只求公主念着府中上下服侍周全,饶过他们无辜性命。”
“我答应。”
苍白黯淡里终于一丝感激神色,弯腰郑重一礼。
仍是风流不凡的长安少年,身姿挺秀,叫年幼的大唐公主误认了静儿,踮起脚掀开面具。
就误完了一生。
“公主,喜欢的人,再不要认错了。”
手中长剑倒转,平平穿透胸膛。初饮温热,还是凉的。
力气没有了,他慢慢的跪下来。耳边隐隐有琴声,很快又小下去,落入静谧。
什么时候,月亮已经爬得这么高。
太平,下一世,我们再不要遇见了罢。
“我答应。”
哽咽连同眼泪都落在上官温暖怀抱里。
有些话迟了许多年,终究都等到。
“月儿,随我走吧。”
扶住薛绍尸身安放在地,拉着太平从小路离开。转出巷口,蓦地停住。
上官回身,眉梢眼角淡淡笑意难得,月光细细碎碎洒满肩头,叫人安心。
拢一拢太平散乱外衫,小心抱起,长鞭解下,环腰牢牢系住。
青钢剑柄握得发烫,像是无数勇气滋生出来。
“月儿,闭上眼睛,不要看,不要听。”
太平偏头一笑,伸手搂住她脖颈,低声道:“好啊,连闻也不闻。”
还是当年,她十五,她十四,理直气壮天真幼稚,久违了从容默契。年少的爱人在身边,不危险,不伤心,不老去。
心中都是欢喜。
夜至亥时。远处长街尽头冷光一线,刀兵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