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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懂得 ...

  •   决定做得最快的,往往是大事。
      迁都之说才提上廷议三日,天后一纸谕令绕过内阁直接发出,六部里早有武姓站班,刘齐贤、郭正一等人还来不及反对,内务府已经拟好具体章程事宜,一件件的忙活起来。
      同时,工部贪墨案由小小本帐揭出,牵连一大串乌纱落地,种种指证到最后,对准的竟是位高权重裴炎。天后动作极快,等偏殿李旦得知消息,人已经交到御史台受审。
      永远快人一步手段,满朝惊惧。自然无人敢再提起,裴宰相前两日就扬州叛乱一事,所奏归政于李氏正统的话题。
      天后心情不好的时候,没必要再考虑他们的心情。
      “所谓文人,只有觉得被尊重了,才会心甘情愿为你出力,但偶尔的,也该叫他们怕一怕。学不会的规矩,总要有人来教的。”
      手指在加急战报上轻叩几下:“静儿,你看这底下乌压压都是国之栋梁,效忠的也不过是把椅子,求安稳富贵。而真正为国殚精竭虑的肱骨们,却都满口的正朔大统,觉得扳倒了我,便安了天下。”
      “可笑。难道今日局面是我一己造成?裴卿无辜,莫非我就有错?数朝老臣,百官之首,只有从他下手,才能震慑余下人,收了不该有的心思。所以,裴卿非死不可。”
      “静儿,你是我真正信任之人。有些话,并不需要说太明白的。”滚烫云针渐渐微凉,摆摆手屏退意欲上前换过新茶内侍:“更何况你不是不明白,对吗?”
      上官婉儿急匆匆一脚跨进大殿,刚好听见天后不轻不重最后句话。
      上官执意跪地不动,一言未发。
      上官婉儿沉默上前,笑容完美向天后请安,举止得体不苟。只眼底一点冷,遮掩心头火又窜起来。
      静儿此番,怕是木头人也动了真怒。
      迁都在即,连番战乱。正多事时,谁知家中变故又生。
      上官青衣出了母孝,张罗着要将二老迁回祖籍安葬。
      上官静母亲妾室身份,原本由上官庭芝做主觅地葬在一处,谁也不能稍存异议。如今家主换了人,上官青衣何等打算,一望便知。
      上官婉儿因此事与他吵过数场,未料一贯软弱的哥哥莫名强硬坚持己见,咬准妾室不得同葬一条毫不让步。
      连番争论终被上官一言了结,声沉如水,愤怒从未这般显露脸上:“我带母亲回宁州。”
      林氏祖籍宁州,在当地只算中等人家,比不得上官百年氏族,上官外公身殁后亦行了归葬。
      此话既出,莫说上官婉儿,上官青衣亦是一震。二人尚未接口,白色瘦削身影已径自跨门而出,须臾不见。
      上官此举,无疑是代母自出上官家,还原林氏身份受供香火,也彻底断了与二人的手足关系。而如今紧要当口告假远离,亦无疑犯了天后忌讳。
      时局情势复杂,天后对两人多有倚仗处,偏生兄长无能不算,又不肯本分闹出事端,怄得婉儿数日未眠,还要打叠精神应付天后怒气。
      见是她来,天后一挑娥眉,总算带上些笑意:“婉儿来得正好。礼部那些人办事拖沓,上的折子实在叫人生气,你一向笔藏锋,帮我好好提点提点他们。”
      上官婉儿乖巧应一声是,扶着裙裾坐到案前。机伶的小监早几步上前研墨,捧着折子依次铺陈开来,小声提醒:“上官大人,左边这份是二十六位大人联名书。”
      所奏无非痛陈迁都破坏祖制,动荡人心云云。署名者李姓者六,韦姓者七,余者莫不沾亲带故,都是三品以上大员。
      世族与皇权对抗,由古至今,并不新鲜。他们往往经营百年,比皇朝历时更为悠久,人力财力都不容轻视。纵然天后大权在手,也不能轻易处置。
      远的不说,单在扬州的徐敬业,也本世族出身。
      迁都洛阳一着棋看似仓促,实则精妙无比。世族盘踞长安人地两熟,一旦去到洛阳,一时间是摸不着门路的,何况九门军马皆在掌握,要连根拔起也并非难事。
      “要引鱼儿现身,一则饵诱,一则涸塘。水浅了,自然就藏不住了。”天后有意教她,向不藏私,这样的亲密与信任,上官婉儿并不能拒绝。
      也不想拒绝。
      直忙过大半个时辰,吃过天后赏下的小食,又说一会子街面上的见闻,起身告退。
      天后笑着应了,目光一转落在殿中长跪身影上,仿佛此时才想起她来,摆手道:“静儿也下去吧,你所请之事,我应了。”
      上官婉儿总算心头一松,快步上前牵住冰冷手掌,一同出了殿门。
      她与上官数日未见,今晨听得匆忙入宫消息,便知事有不妙,可惜终究晚上一步。忆起适才天后冷冽目光,禁不住手心一层薄汗:“静儿……”
      声音带着颤,软化了原先一丝刚硬神色,这样的话却是她从未听过:“婉儿,有些事,我不是不明白。”
      诚如天后所说:“这么多年,有些事,该轮到我自己做主时候。”抽出手掌垂在身侧,轻握成拳:“母亲遗物,我明日去清点。”
      上官婉儿嘴里发苦,一时无言以对。
      上官却蓦地抬起低垂眸子,冲她笑了一笑:“婉儿,无论如何,你我永如今日。”
      上官婉儿从未见过这般笑容,眼底流转光彩出来,溢满眉梢,再爬到嘴角,勾住心神逃不得。
      好似另外一个人,好似本来正该是另外一个人。
      如得大解脱。
      “我不在时,诸事小心。”离程在即,尚有许多事须回营一一交代,上官习武之身,步履极快,眼见要走远,忽而转身,再添无声一句。
      “等我回来。”
      上官婉儿掩住嘴拼命点头,眼泪一滴滴滚落衣襟。
      但是静儿,我若不想只如今日呢?
      无人来听,亦无人来答。海棠的第一片落叶被风戏弄出几个旋子,沉默点在湖面,涟漪荡出半尺,便即悄然。
      四时交替冷暖,研磨所有,催促老去。
      是应该,却不甘。
      多少是非事,皆因不甘起。
      捡儿揪着太平袖口不松手,一张小脸全是泪花,紧咬嘴唇不肯哭出声来。太平动作轻柔,伤药也是上品,清清凉凉抹在伤口上,疼痛立缓。
      小陆惊吓不小,跪在一旁战战兢兢回话:“公主定下三日后回长安,郡爷便先将随身物事收拾出来。没注意小公子贪玩,拿了郡爷最爱的琴摆弄,还失手摔到了地上。”
      “所以他将小公子打成这样?”
      “是,是的。驸马此琴从不离身,小公子又倔着不肯认错求饶,一时怒极……”小陆贴身侍奉薛绍多年,忠心还是有的,忍不住分辩一二。
      太平沉声打断:“知道了,下去吧。小公子伤成这样不宜赶路,吩咐下去,行程暂缓几日,再告诉驸马几时想过来看望小公子,先与我讲一声。”
      等擦完药,拧干帕子细细擦花猫似小脸,忍不住心疼数落几句:“你父亲也是倔强人,下次不要拧着他。他打的虽是你,自己定然也是难过的。”
      捡儿别过头不理。半晌,才有声音闷闷传出枕头:“他打我了。”
      为一把琴,一个故去的人,伤的,还是自己至亲。
      太平叹气,不再分辨:“想吃什么,都叫厨房做来,不过你惯爱吃的辛辣,这段时间得忌口了。”
      捡儿捂着红肿小屁股,见太平目不转睛望着,登时有些害羞,急忙抓起小毯子拉拢盖好,惹得太平扑哧笑出声:“伤口还很疼么?”
      “不怎么疼了。”生怕她不信,表情一本正经板着,又强调:“真的。”
      “真的就好。”脱了外衫上床,小小身子翻侧过来抱进怀里:“那便睡会儿。老趴着睡不安稳的。”
      小细胳膊环过脖子紧紧勾住,呼吸渐沉,带着幼儿特有的微促。太平小心将毯子再裹牢些,软糯童音呢喃在耳边。
      “母亲,真的不疼了。”
      手上动作微微一滞,更显温柔:“知道了。”
      这是第一次,他叫她母亲。
      总有人会错失很多东西。比如薛绍,比如太平。
      唯一庆幸的,是那天冒着热气的温泉边,九岁的太平没有错过一个人。
      算起来,静儿也该动身了吧。
      可惜不能见到最后一面。
      正式迁都那天,天后由上官婉儿搀着登上辇车,手背上轻拍一下唤回游走心思:“婉儿你要知道,该明白的事,静儿比你懂得早得多。”
      心头一凛,急忙告罪,退回自己轿上。经过皇帝龙辇时,李旦微侧过头,两道视线直落她身上。
      上官婉儿抬头望一望表情永远温润恬适男子,不由得缓和颜色,冲他遥遥一礼。
      出行队伍延绵数十里,携家带眷的去远,留下空落落一长安。此刻的上官府一派萧索,只剩十三四岁大小仆石阶上歪歪斜斜坐了,昏昏欲睡。
      身后是原本老爷妾房林氏故居。依着少爷吩咐将这位上官大人引到此处,十数年积尘铜锁一劈两半,进去了半日也不见出来。
      浑噩中只听一点风声似有非无,银色小箭冲着房门破空飞至。小仆惊骇中本能跳起,昏头昏脑一个侧身,反要将自己脑袋迎上去。
      长鞭穿门而出,凌空一击卸了力道,屋中人身法如风跟着扑至,鞭稍再一卷将银箭捏在手中,随着远处模糊人影直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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