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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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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总可以一点点变硬的。
当年一场指婚痛断肝肠,不过数年功夫,也能言笑晏晏寥寥数语,就定下了别人一生,福祸全不萦怀。
越王嫡孙女下嫁御史之子圣旨发出,太平正抱着捡儿与清正大师有一搭没一搭的叙话儿。
太平公主刚没了孩子,身心俱伤,庙中祈愿时遇见失怙失恃孤儿,一时触怀抱了回家,多么正当的理由。
再如何冷硬,也总有最初柔软的时候。
这些年上官静上宠不衰,除了明面的行责,私下里的动作虽然隐秘,朝中大多人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薛绍前脚妻儿双双失踪,紧接着赐婚尚了公主,若是真由身后傻子巴巴将孩子送回家,哪儿还包得住火。
薛绍近来与薛顗联系愈发频密,虽不明薛家如此动静意欲何为,可惜驸马做惯了端方君子,小小异常都落入太平眼中,皆化嘴角隐秘冷笑。
上官静若在眼下竖敌,不免太过愚蠢。
心中恨声再骂句木头,然一双眼睛含了笑,欢喜像是整个大殿都盛不下。
时至今日,见惯权相倾轧尔虞我诈的上官静还肯为太平这样犯傻,太平如何不能为上官静柔软了心肠?
这才是当初的太平,生怕一忘记了喜欢静儿,就会跟着丢掉的小太平。
身后傻子正自惊得说不出话。谁知只慢半步,太平就先开了口要将捡儿认作养子。
隐隐约约,又觉得月儿是有意为之。几时起,自己再也猜度不透眼前人心思?
思绪纷乱如麻,一时不知应否开口,又如何开口?腰佩长剑早在进寺门时卸下,习惯性伸手一扶便落个空。
心底也空空。
直到这时,清正才抬头向上官投来一瞥,神情安定:“这孩子得公主青眼,是二人都修得福缘,惟愿好生成人,不负这许多惦念辛苦。”最后半句,却是冲着上官徐徐道出的。
口宣佛号伸掌作势:“上官施主眉目间颇有善相,和尚曾得净宗大师《清心经》手卷,一心想寻有缘之人相赠,今日倒是得了机会,不知施主肯否同往参悟一二?”
“出家人不打诳语,原来是不擅诳语罢了。”太平了然嗤笑:“静儿不懂棋道,大师是找错对手啦。”
“和尚若与公主斗棋,才是真正找错对手。”清正磊磊大方,直承技不如人:“上官施主今日不会的,他日也未必不会。观棋如观人呐。”
今日她看不透你苦心,他日呢?
老和尚幽居山中,眼盲耳聋,心境却是澄澈。
心明者,方明人。
清正此话,莫非竟是在宽慰她?
太平一惊,心头酸甜莫辨,勉强打叠精神挪揄:“你们便去好了,一卷手抄本捧得宝贝似,以前好话说尽也不见你肯于我瞧上一眼,这下倒是要巴巴的送上门,好稀罕么?”
两人话里有话往来机锋,上官是不懂的,却因太平几句抱怨,有些恍然。
月儿很喜欢那卷什么手抄《清心经》?
上官大人眸子陡的亮起,清正就长长一叹:本只想将人引出单独说上几句,这下佛经当真是保不住了。
作茧自缚,作茧自缚。
清平寺建于两峡回风地,正是冬暖夏凉宜居之地,旁处尚苦苦熬冬,寺中几株寒梅未尽,早有玉兰跟着绽吐,香气醺醺然怡人。
和尚领着上官树下路过,忽的探手折一朵,随即丢在地上,脚步不曾稍停。洁白挨了尘土,立时滚出几点脏污,引得上官微微偏头去看。
清平寺算不得帝都一等大庙,楼宇多有破陋,近来托太平福,长安府不敢怠慢公主心怡之所,香火份例比往年多出近四成,总算修葺一新。
藏经阁则更是气派,斗拱拔地足两丈七,打头匾额“轮藏殿”正是太平公主亲笔,如寻常闺中女子般秀丽书体,另有刚硬隐现。
殿中奉大士宝像,首顶道冠,肩披释服,宝相庄严。两叉列天龙八神将,佛卷齐整置于转轮藏之上。
转轮藏转轴深入地底丈许,轴上八面大龛,龛上每面安抽屉储放佛经,犹如一只大磨盘。阅经者身不动,只以手推转,诸般佛卷便能一一睹获。
待上官也在朱色蒲团坐定,清正缓缓拨动转轮,一圈之后,很快的又是一圈,似忘佛卷何处,又全然气定神闲。
“大师?”
和尚停下动作,额首微笑:“施主在看什么?”
两人虽身处内室,不知如何,上官心头一片清明,会意和尚所问者,却是委顿园中,即将碾作成泥的玉兰。
世人赏鉴花树,或折回居室或携香漫行,或远观不生据己欲念,似这般摘过即弃,不免可惜。
上官读过的书不多,又是那样长大,索性养成轻易不开口的性子,向来不会拐着弯儿说话,老老实实道:“花开不易,未免可惜。”
“花开亦有花败时,较之现下,不过多数旬盛放,施主若迟来一月,满地花泥,和尚有无这番作为,并没什么区别。”
这一答颇有些强辩意味,只是上官口拙,并不足与之相抗,只好沉默。不解之意却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花开花落自有时节,何必强作干预?
清正笑得了然:“人如万物,因缘各有天定,施主一味求全,坏了定数,与和尚折花之举,并无分别。”
满心要成全歇在主殿那位尊贵客人,可惜法子拙劣,怕反要累得一番思量。
所以这样急着把孩子接在手中,倒是谁护着谁?
上官沉默不语。
何尝不知此事多欠考虑,只是月儿。
只是月儿连妈妈一句怜惜问候都不得,除了上官静,还有谁来可怜?
哪怕她不肯要。
清正任她出神,垂下眼皮似入定,转轮倒不曾歇,遍遍绞一丝轻响,沉闷如轮回。
出家人说是置身方外,吃穿住行皆在凡尘,哪能真清净了六根。
何况是那个人那样的相托。
说不得,也只好强求回天意罢了。
轻噫一声,动作随即停下,拿起泛黄蜷边手卷:“灵台清明,佛入本心。适才和尚动着凡念,寻不着原是应当,着实惭愧。惟愿施主得了它去,能好生参悟一二。”
上官不敢怠慢双手捧过,前辈高僧一笔一划,皆化入大佛道,自是鉴赏不来,能将字全数认得已是不易:“大师美意,受之有愧。却是上官静愚钝,瞧不出非凡之处了。”
存着经书转赠打算,心下不免愧疚,这才破天荒多嘴自嘲,只管挑着话喟叹明珠暗投。
稚子行止惹得清正莞尔:“经中真意能得几何,原也各凭灵慧,与谁人所书本就不相干。施主之言,倒是更高出和尚与公主一层了。”
此刻,尊贵的公主倒是仪态全无,正与捡儿脸挨着脸亲热说话。
孩子尚幼,也看得出五官七八分都随了父亲,唯独眉骨微平更显柔和,浓飞上扬模样倒像是另一个别的人。
苦着脸时就更像。
伸指点在皱成一团的小小眉心,故意逗弄:“捡儿不想有个家么?”
小脸霎时全成绯红,别别扭扭躲开,老气横秋:“漂亮姨姨不来,捡儿也会有家的。”上官每回授他武功时都易了容,适才并没认出师父来,只记得那日师父哭过一场,便说过要将自己送到家中去。
“是吗?那么捡儿乖,告诉我谁这样对你说的?”
两只小手忙不迭往嘴上捂,想想大人问话不回答有些不礼貌,叉开手指露一丝缝隙,闷声闷气:“不能说。”
口风还挺紧,不愧某人真传弟子呐。
太平耐心诱骗:“在姨姨那,捡儿想要什么都会有呢。”
结果句话激得眸子都发亮,小身板挺得笔直,肉乎乎下巴抬一抬:“可是那里有爹爹妈妈,别处没有的。”
语气骄傲又满足,像极了那轮暖月下,还能被自己逗笑的静儿:“我小时候被拐子拐走,被鹿群养到四岁上,才被父亲找到接回家的。所以家人,要比别人都多得多。”
“有的,都会有的,”小身子温柔揉进怀中,仿佛一并抱住记忆里那个:“捡儿要找的爹爹妈妈都在,也会像不能说的那个人一样疼你。”
就算哭,漂亮姨姨也是很好看的。
就跟,就跟师父一样。
只好搂住太平脖子,小心翼翼胡抹一气,撅着小嘴啧啧数声:几时大人们都似小孩子,倒要自己来哄。
漂亮姨姨眼里含着水雾,哭声哽咽:“捡儿不想我伤心对么?”
“嗯。”
“那就跟姨姨回去?”
“好。”
“刚才哭的事情,不要告诉那个不能说的人。”
“好。”
“那么,”太平泪痕犹在,慢慢绽出笑容:“今天起,捡儿要叫我母亲了,好不好?”眼角弯弯,哪像是刚伤心过的模样:“捡儿只有一个母亲,母亲也只有捡儿,一点儿欢喜都不分给别的人,好不好?”
至于另一位母亲,永远不要记起,好不好?
捡儿有些发愣,这样的笑靥晃在眼前,仿佛连小手心里未干的泪水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那一场哭泣像埋进梦里,忆不清真假。
很久之后才明白,自己这位母亲,是在玩一种叫做“骗人”的把戏。
那时候他已经认得许多漂亮女人,许多很会骗人的漂亮女人,仿佛跟精致五官一样天生的本事。
嗯,师父除外。
而且除了师父,也没一个及得上母亲。
世间诸般欺骗,为名为利者多,为人为国者亦众。
也有人苦苦隐瞒,只是怕小小真心脆弱如薄冰,连伸手相捂都不敢,唯有放在心底,冰凉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