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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策论 ...

  •   天后淡淡几句吩咐,御前上官大人就直忙到深夜去。回到家和衣往床上一躺,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鼻端跟着闻见隐约茉莉香。
      时辰虽早,比不得上官婉儿更早。她虽与上官亲近,到底隔着身份,平时仍歇在自家府中,与哥哥嫂子一向无甚话好说,憋闷得紧。
      心不甘,自作主张叫人另做了妆奁置在上官房中,每日略作梳洗就趁着天色溜出门,再到这边儿仔细妆点。簪子金钗角梳堆了个满,等闲拈一支便是什么仙鹤衔草纹缀珠金梳背簪,光名字就听得头晕。
      乌发盘到脑后梳个翻荷髻,一点胭脂挑在指尖,对着铜镜细细抹开,画成由深到浅桃花妆,再执着黛笔描眉。眉峰些微修饰过,不见棱角只余温柔,噙着笑与上官镜中相望。
      上官婉儿近来心情着实不错。
      尤其那日退朝后奏章送入勤政殿里呈天后批阅,整整两个时辰不得稍歇,终于累得倒进云绣软锦椅里:“婉儿,你在我身边时日不短了吧?”
      “回天后话,连今日算起,有一百零三天了。”天后停了笔,上官婉儿就自发放下墨棒,转而捏住她肩膀,熨帖的揉拿起来。
      “你倒是记得清楚,”力道恰到好处,酸楚稍减,天后十分满意,双目微虚:“那你日日看我处理政事,可有所得?”
      “天后处事果决,目光深远,婉儿天资有限,怕是学不全的。左右侍奉这许久,倒是看清了另外件事。”
      “哦?”
      “皇上今日又没来早朝呢。”上官婉儿声调柔顺似答非答:“想必他也是安心的,有您这样厉害的母亲,何愁不能做个太平皇帝?”
      一言既出,心口猛然砰砰大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椅中人徐徐睁眼。
      神色慵懒不见改,眸子却陡然掠起精光,似乎要将低眉顺目少女对穿而过。
      很快,几声短笑打破沉默,收敛了凌厉审视,仍是望之可亲的寻常长辈:“就张嘴生得甜。来,坐我身边,也一起读读折子,今后这批复,婉儿就都代笔罢。”
      手连心都颤抖着,第一份朱批写得并不算好。不过没关系,很快就是第二份,第三份。断句换字渐熟练,像已默契配合了许多时间。
      很舒服,很快意,最后一丝后怕都散尽。
      原来是这样痛快的滋味。
      天后这样的反映,其实也在意料之中。只因上官婉儿不是别人,而是上官唯一看重的亲妹。既然上官婉儿有本事成为另一把好刀,为何不用,又为何为此折掉原来的?
      看吧,静儿。有你在,上官婉儿就可以无所不能。
      双手各执头饰,一支玉垂扇钗,一支绞丝银步摇:”静儿,哪个好看?”
      无端头皮一乍,嗫嚅良久,才道:”都好看。”
      不知何时起,上官婉儿总喜欢问这样的问题,上官哪里知道这些女孩子家玩意,只好老老实实摇头。这一来却像是较起了劲,发式、发饰、妆容、衣裙都要问一问才肯休。于她或者是件趣事,于上官,不过平添忧心劳神罢了。
      渐渐也摸出门道,只需答一句”好看”,婉儿便会极满足的高抬贵手,心情大好自顾梳妆,由得自己一旁如释重负吁气。
      果然百试百灵。上官婉儿面色一喜,眉眼拢在风灯昏黄里,又染一丝窗外初明,似绯似酡,晃晃左手银步摇:”那就这支?”
      顿一顿:”静儿,你帮我戴?”
      说是请求,那般的笑容语气,哪里能拒绝得了。
      天后如此,婉儿如此,连那个人都是如此。
      “上官大人,连与太平握手也不肯么?”
      一下,像是烧着了心。
      急忙跃下床,浑浑噩噩伸手,接的却是那支玉垂扇。好在上官婉儿早知她时时的魂不守舍,也不说破,任凭钗子给捂出点儿温热,小心翼翼插到发间:”静儿,今天起就要去兵部,比不得天后身边,行事更需小心在意些。”
      “明面上你与公主都是副手,实则公主为主,唐休璟为副,各种关窍心知就好。我知道你一向不会争什么,但到底是天后身边红人,也不能太过忍让迁就。”一味示弱,不免被太平瞧低,于长远并无益处:”幸好你也在公主院当过差,这点情分,公主想必还是要念的。”
      “说到底,天后最大,这道理公主自然也懂的,你只管一旁帮衬,不出大错就行。”上官婉儿絮絮叨叨,回身抓住上官手掌,这才发觉身后人呆木望向窗外,自己长番叮嘱怕是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静儿,手这么烫?”
      是太平掌心的烫。
      相握时,伤口亦疼起来,睡梦里也不安生。
      月儿笑得真是好看。似乎还是以前的她,不识忧愁,不知别离,也不曾心生怨恨。
      出神间被扯着向前一步,按到圆凳上坐好,是婉儿拿着角梳解下发髻,细心打理。
      上官一向男子打扮,从来只梳简单锥髻便于冠戴,上官婉儿十分熟练挽起,别支普通式样蝴蝶簪,没入青丝里并不显眼。
      略皱一皱眉,问题始终没能出口。
      上官转醒不久,为她束髻时便注意到一绺发丝无故短了半截,像是刀剪绞下,又像是行事匆忙,断口参差,披到背上乍一看狗啃似,颇几分滑稽。
      是自己所为,还是别的人?不知为何,总觉得问了也得不到回答。
      于是沉默了。
      兵部的议事厅,此时却正热闹。
      “虽说是武举,也不能光较量个人骑射功夫,若是以平射武举取用,得下的所谓人才,只怕最适合放进宫里做做近身侍卫吧。除了更朝换代,赤脚揭竿的开国元老们,世上哪儿来不识字的大将呢?”
      上官一身武将打扮,神思不属推门而入时,太平公主已早早到了,坐定主位面含春风,侃侃而谈。
      唐休璟与尚书张仁愿分坐下首左右,见上官走进,并不怠慢,各自起身相迎,目光往唐休璟身边空位一瞥示意。
      不防太平先一步开口:“静儿,你坐我身边。”说着似有意似无意抬手撑在腰间轻揉几下。议事厅清一色硬梆梆楠木大背椅,坐的时辰久了,自然不怎么舒坦。
      小小几个动作,成功教上官鬼使神差脚步一偏,回过神时,已经被拉住袖子并坐进椅中。这回钻入鼻中的是衣衫淡淡熏香,肩膀与胳膊外侧跟着一沉,是被公主当作靠垫,堂而皇之的靠着了。
      结果与椅背僵直得一般无二。
      恨恨腹诽一句木头,愈发笑容灿烂:“静儿来得合适,我正与两位大人商议,要将比试规矩改上一改。你也是打过仗的,也跟着听听,看看有无更好提议。”
      满屋的人都背脊一挺,不敢稍有小觑。太平轻描淡写几句就将上官拉入局中,又那样展示两人关系,看似女儿家寻常亲近,只是在场的几位哪个不是久练成精的老狐狸?
      上官虽是天后指派,但张仁愿与唐休璟,一个兵部根深蒂固,一个军中资历极深,莫说小小女卫营长,连太平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这样动作,正是有意提携,要做个三足鼎立之局。
      忍不住各自心下暗叹。太平处理虽稍嫌稚嫩焦躁,然天后五位子嗣中,这等手腕却只得小女儿一个传人,难不成真是天意如此?
      可惜上官婉儿并不在场,否则当知太平连起先那句唤人同坐,亦是副与母亲如出一辙神情。
      “天阵,地阵,人阵,此乃兵家要道。调露年间,父亲曾以此垂问于诸州举人,两军交战短则片刻多则数日,背后却是数年乃至数十年训教之功。军中粗分步、骑二部,依节气、地形不同各有变化。”
      “比如卫国公所创六花阵,要于茫茫沙漠中对付突厥铁骑便毫无用处。只以守城例,百姓安置也会左右胜负,变化岂止千百,个中关窍,可不是会几下拳脚算数。”
      几本兵书熬夜啃得半生不熟,终见其效。徐徐道来有板有眼,禁不住小小得意,一时连腰间酸楚都忘怀。
      尽管身形都瘦削,椅子挤着两人也见窄,一席话说着说着,几乎整个都窝进上官怀中,捏着腰带一只新绣香囊津津有味把玩:“要我说,头一次改制不宜过急,只在初选时加考阵法、策论一项。具体试题么,几位都是大行家,太平就不乱多嘴了。静儿,我说的可对?”
      木头由始至终没有回答。
      昨晚到如今,天后慈祥模样不知第几次浮到眼前,自然也不知道是第几次,这般手足冰凉。
      “世人说起空中楼阁,都要笑一声荒唐。可惜临到自己头上,几人能看得清楚。太平是我爱女,从小宠着惯着,她的性子最清楚不过。但嫁了人这几年不在我身边,不知道是不是也有昏头时候?”
      这才多大,母亲没给的,就敢伸手来要,与哥哥做出那样大胆的动作。先且不论个中详情,太平达到目的,是她技高一招,资质的确胜于几位哥哥。
      就怕空中飞檐只自顾盼风流,忘了脚下磐石之功。
      “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但多个人从旁提点关照,似乎也不坏。静儿,我说的可对?”
      到底,连女儿也放心不下么?
      心头滋味陡然错杂难言,无声抵在太平背脊手掌下意识松了劲,内力随之断绝。
      太平只道诸事商定,紧绷情绪一松,腰间又隐隐痛起来。
      笑还是笑得出的:“明日初九是还愿日子,静儿若是得了空,陪我去一趟清平寺可好?”
      扭过头不去看她惊讶神色,只是口口声声,都把“静儿”两字挂嘴边。
      到底是怕的。
      怕你忘记自己不叫陆离,不是那个教徒万千,同时也踩住风口浪尖的高深国师。
      怕你忘记自己除了是上官婉儿的、天后的静儿,也是太平的静儿。
      也好怕你忘记,你是那么的喜欢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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