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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乱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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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朝,群臣还没退到殿外,李显早已开溜,左右小监托住分量沉重龙袍,追得气喘吁吁。冕旒串珠甩出清响压得脖子生疼,干脆一把摘下拿在手中。
做皇帝真是比太子还要辛苦。起码太子不须正襟危坐于龙椅,硌得腰背皆酸,连张垫子也无。议事时,众人虽口称不敢直视天颜,余光仍灼灼扫过,各揣圣意。于是只得板着脸故作高深,不一阵就僵住。
今日山南西道上疏,渝州十二县蝗灾过后民无生计,入冬后已有上千人死于饥寒。六位御史联名上本,弹劾州官赈灾不力,请皇帝撤换总督马泰,另觅贤能,同时调拨粮食衣物前往渝州。
说是恳求陛下决断,不少人支着耳朵,对准的却是龙椅旁珠帘后,始终一言不发的太后。
太后抱着手炉也是昏昏欲睡。年纪大了,精神不济是常事,勉强打叠精神:“皇上初为人君,以稳为重,但赈灾一事不能久拖,皇上且回去思量思量,明日拿出法儿来便是。”
裴炎刘仁轨一众老臣不动声色,品级低些的官员就捺不住小小阵骚动。韦氏表姐远嫁渝州,姐夫正是这位马泰,太后却按下弹劾折子,全交予儿子处理。这是有意逐步放权于皇帝,要磨砺他为君之道了?
都说圣心难测,这位太后更是心深似海,几位御史碰满鼻子灰的狼狈样,也无人再去理会。
李显却是愁昏了头,母亲要他明日就拿出主意,可怎生是好?急慌慌回到寝宫正想问问皇后意见,可巧遇见太平带了些安胎药材来看韦氏,喜出望外。
太平刚有身子不久,也不在意,往日一般将重润抱怀里逗弄。听得哥哥问起,沉吟片刻:“现下天寒,最要紧是灾民衣粮。我记得上次与突厥战,划拨到蜀郡的白米还存有十万担,可以就近调拨过去。至于衣物棉被,在附近州府大户人家里征调,登记入册,事后按市价加两成补回。”
“另外朝廷得派出主事官员带军前往,以免灾民抢粮发生暴乱,渝州虽有驻军近万,兵将家人却也是受灾百姓,难免徇私,不如将他们分去搭建棚屋供灾民暂住,定然都是乐意的。至于总督马泰,”说到此不免望一望韦氏神色,斟酌道:“他熟知本地情况,可降品一级原职留任,辅助钦差办事,等灾情过去再行发落。”
李显连忙记下,神情松弛不少:“到底还是你聪明。”他心头大定,见妻子不发一语,又问:“皇后还有什么高见?”
韦氏拍开他摸上小腹的手,笑嗔:“太平见识我是服气了的,事事周到,哪有什么意见。只是钦差刚到渝州,人生地不熟,人选需得好好思量。”
“那么依你看,谁人胜任呢?”
“司农寺黎宏煊。此人位置不高,能力倒是有的,他一向分管粮蔬,个中门道都是清楚的,你说呢?”她直呼丈夫为“你”,李显却更是高兴,自觉寻常夫妻当如此,不显生分,在皇家多难得。
“好好,你荐的人,定是不差的。”
太平知道李显偷得这会子空,又要去偏殿批折子,不好打扰一家人和融天伦,应了重润过几日再来看他便告辞,李显牵着妹妹的手直送到殿外。
等回到公主府,太平才长长一叹,满是疲态。
韦氏家中四位哥哥,四哥韦洵是李显登基后任命的头一拨官员,兼掌上林、太仓两署。品级虽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的肥缺,韦洵自知人才平平,也乐得捞捞油水便算,野心是没有的。当然,司农寺在他手底下没出岔子,正是其妻兄黎宏煊帮忙打点。
这次马泰出了岔子,太后直接交办给皇帝,怕不是示好这么简单。韦氏虽机灵,到底不比太平自小尊贵,眼界却是有限,只盯着眼前利,钦差也要攥自家人手中,好与马泰一同斡旋。纵然没直接外派哥哥,但黎宏煊是何等人?远戚尚如此,韦家势力更是坐大,哪能不被太后所忌。
韦氏一开口,太平就知道多说无益。韦姐姐话里话外的淡淡酸意,压抑十余年,也终于掩无可掩。
母亲听说自己有孕,十分欢喜,各色药材都挑了最好的赐下,又着太医院指派两名太医住进公主府,以便照看。
便是李显太子时,韦氏也没受如此厚遇。太平只得撒着娇好劝歹劝才拦下,等临盆时再宣太医进府不迟。回头将药材又细选一番送到韦氏手中,这才心下稍定。
真是累。
连着几日胃口不佳,午膳只叫厨房煮了细米羹,春妈妈端着进屋时,身后跟着驸马贴身小厮小陆。
小陆是饥荒时随父母流亡,走投无路时卖掉的。本来家中排名第六,大家都是小六小六叫习惯了的。谁知公主嫁进来第二日听见自己名字,俏脸登时一黑。
管家薛七何等精明,见机不对,立马要他改称小陆,免惹公主不快。所以尽管太平对下人一贯宽厚,小陆是怕极了这位公主的。
“公主,驸马吩咐我来问一声,明日去清平寺,可须他作陪。毕竟山路颠簸,事事都当小心。”说是关心,也要端着架子不肯亲来。
太平微微笑,自顾接过描金小碗用饭,既不答应,也不叫他便走。小陆双膝一软险些跪倒,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好半天才听公主拖长声音悠悠:“驸马贵人事忙,做妻子的体贴还来不及,哪能误了他正事,明天我自行前去就是,不劳挂心了。”
驸马尊贵,全由公主而来。小陆虽笨,也听出太平话中不满之意,急忙诺诺退下。
太平与薛绍感情平平,却也极少如此削落他面子,此刻她心中自乱如麻,也顾不得许多。
清平寺与无极观相去不过十数里,明日国师出关,此时早有无数信徒动身上山,许多还是蜀地一路追随而至。声势浩浩,当真风光无上。
眼下内阁及百官里,有多少人信了无极观是天后最后筹码,也是最大弱点,击之必中?
太平能想到的,上官婉儿自然也能想到。睁眼看窗外弯月一格格爬到看不见的地方,身后怀抱一点点退却温热,腰背都凉凉透出酸。于是她慢慢的,慢慢的回身,食指描上李旦沉睡眉眼。
真是个美男子呐。不比李贤凌厉,不比李显平淡,更像他大哥李弘的清瘦柔和。即便此刻因着宿醉,梦中觉出头痛轻皱了眉,也还是一派淡然出尘气。
“对不起。”上官婉儿心里默出这句话时,指下眉目早描摹成另一副模样。也是微微皱着满溢关心:“婉儿,你喜欢豫王?”
亮得她要侧开脸才能从容回答:“是的,我心里的人是旦,我不想嫁给太子。”然后趴到她怀中,哭得真切动容:“静儿,谁能知道我心事?”
谁能知道她心事?上官婉儿也是怕死的,何况还有个踩在刀尖的上官静,还有个为了上官家,心甘情愿踩在刀尖的上官静。
不过,就算没有上官婉儿,以李旦的身份,也迟早要卷入这波谲局中,哪来的太平呢。
只好如此补偿你,好使我没有愧疚的,满心满意去喜欢我想喜欢的人。
王博失踪数月杳无消息,上官虽不多说,上官婉儿也知道调查陷进僵局。如今李显继位,太后故意示弱于他,由得韦家得势,加上从龙之功被裴炎等人夺去,幕后之人说不得会另拥新君。
最好的人选,自然是高宗嫡出儿子李旦。
上官婉儿留于后世的评价里,虽对她毫不坚定的政治立场颇多诟病,但是无可否认,她对时事敏锐的嗅觉及果决的判断,也是她能一直活过武曌身亡,乃至中宗暴毙后,才死于玄宗李隆基大清洗的原因之一。
就如眼下局势未明,上官静尚只全力追查胡商及王博之事时,她就开始了与李旦的主动接近。
而上官婉儿,恰好是接近李旦最佳人选。
又有什么法子,比这样接近更奏效?
想到此处终于稍微放心,沉沉睡进将明天色里。
太平特地起个大早,还是被堵了个严实,却不是为着信徒们前往观众参拜。
城北更夫敲着梆子穿过僻静巷子,发现位醉汉模样的人倒卧路边,想着天气甚寒,这一觉下去不冻坏才怪,好心上前去叫。结果一推之下动也不动,竟是死了。
安宁侯长孙洪义,前一晚还见他大摇大摆进了蜀乐,花天酒地好不快活,转眼就死在城北,面目全成紫色,连呕在身旁的血渍也透着黑紫。
好霸道的毒。
李显还没起身,太后的旨意已下达九门,严令彻查,任何可疑人等均不得出城,一众信徒也跟着滞留城门,一时驱之不散。
一小队女卫营策马奔进,连连呼喝行人让开道路,当先一骑正是营长上官静。全副衣甲,头盔遮去大半面容,望上去极是严肃。
太平此番只为上香不欲暴露身份,乘的是顶寻常呢软小轿,身边除了轿夫,就只两个小鬟两名护卫,当下几人手拉着手隔开人群,慢慢要退到城墙根下再作打算。
墙根另一头,不知哪家商行载货马车也如此打算,统统赶到一边。伙计眼瞅着一时走不动,干脆将马儿解下活络活络筋骨。谁料刚松开绳子,不知哪里一声巨响,登时两匹马都惊得原地一跳,猛然前冲,直奔太平方向而来。
两名护卫都在轿前转不过身,面如土色,顾不得冒犯掀开轿帘要将公主拉出,手脚却慢一步。眨眼间,两马已离轿子不过丈许。
灰色身影猛地自人群中扑出,一掌拍在左首马颈上,力道大得异常,那马惨嘶一声,脚下登时慢了。灰衣人借力凌空抽身,骑到右边马背,徒手拉住铁架辔头狠命后扯。第二匹马又是几声惨呼,生生止了脚步。
灰衣人跃回地面,右掌已被带钉铁架勾得鲜血淋漓,然他只低头微望一望,一言不发没入人群,须臾不见踪迹。
护卫与丫鬟都长出口气,心有余悸恭请公主回轿,急忙忙要打道回府。货行伙计亦是面无血色,赶上前牵了马儿连话也说不出。
太平晃得脚下不稳,不得不拍拍轿辕以示安抚:“又不是什么大事,用府里腰牌出城就是,也不必被这点小事坏了兴致。”公主吩咐下来,众人只得照办。
从始至终,太平目光直勾勾,只是盯着上官远去方向。
连个回头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