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往昔 ...


  •   “你们可知太子与二圣同赴合璧宫时暴卒?”
      书文与律二人摇头,“太子薨了?”
      “先生,父亲从不让我与书文论及朝堂之事,甚至,也不让书文读书,此番,若非得遇先生,这孩子还是个睁眼瞎呢。”他故意不看书文窜这火苗的双眼。
      师傅才道,“是太子弘。太子早逝,后来才立了李贤为太子,彼年,为师是御史台官人,后来也沦为阶下之囚。”
      “下狱?为什么?”书文追问了句。
      师傅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情绪,想必早已愈合的伤口再次被剖开是怎样的剜心之痛,书文垂眸不再追问,只听得师傅的故事讲自己带入了长安,长安,这个自幼便被埋在心底最深处,如今重建光面,却是这般晦暗。
      “几年的牢狱之灾为三千青丝添了华发。那些寂寂长夜,独有明月陪伴,站立在囚室,想起年幼时祖父对自己的悉心教导,七岁时,因为自己的一篇咏鹅而成为神童,李颖的清廉,母亲的辛劳,弟妹的孤苦,无一不让狱中的我思念家乡的缘由。深秋岁月,最是更深露重,奈何那秋蝉依旧寂寥的歌唱着,歌唱着,好似这天地之间唯一还能读懂的自己就剩下这蝉,一时兴起,吟诵道,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书文又瞥了一眼他花白的发,那些与他的年纪并不相称的色泽,原来都是在那个时候,想必,他的心一定很苦吧。
      “六皇子被立为太子,高宗大赦天下。六月间,从牢笼里出来的我是意冷心灰,天子不相知,群臣拒相识,那时风霜路餐,温饱都成问题,什么远大志向,报国热情?一切一切却因一场乌龙而化为泡影,后来又用重新拾起儿时修习的剑术。”
      那日,书文晨起在院中散步,无意间见过他在落花树下练剑,急如火,快若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无意间在稚奴面前提及此事,他才这般在意师傅的过往。

      “李贤那时多方奔走,得知昔日的故人要离开帝都,与我在灞河话别,那样的冬,正如当年太子丹在易水畔别刺客荆轲。
      汤汤东逝水,我骆宾王大声叹息,‘生不逢时,有负殿下厚爱!’
      太子贤送上冬衣一并盘缠,‘先生打算游学何处?’
      骆宾王戚戚然,想了一会,‘不知家中一切安好?还有母亲的后事...’
      太子贤道,‘请先生安心,老夫人的后事已然稳妥,贤深知先生心有挂碍,还请先生听贤一言,游学广陵,颖叔叔极仰慕先生才华,贤也已为先生修书一封。’
      骆宾王一时感慨万千,‘殿下是要我卧薪尝胆?’
      眼见那兰舟催发,太子不舍故人离去,‘请先生再赐我首诗吧。’
      骆宾王缓缓移去,那随风而起的袍子越发显得诗人的瘦弱,喝着冷风,慷慨激昂道,‘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太子朝着兰舟远去的方向,深深一揖,此情此景,放佛是时空里的交错,可我深信,他不会是第二个燕丹,他拥有二圣的疼惜,我坚信他一定会再迎回骆宾王,我便又对着大风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必复还。’
      后来便来在这荆楚、吴越之地。真真应了那句,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
      书文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师傅刚直不阿,不畏强权。著述,立说,育才也可青史留名。你说呢?”书文瞧着稚奴心不在焉,觉得自己是对牛弹琴。书文哪里晓得,师傅讲了那么多,稚奴真正听进心里惟‘剑术’二字。
      夜里,书文躺在床上,回想着师傅的话,他的话虽听着豪不漏洞,可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妥,李颖从未离开过扬州,又怎认得太子,那个太子又为何要来扬州,难道是李颖他是李颖为我寻得的良师,所以多年来他才从不教授我什么。从小到,除了那一次,他何尝对自己大声说过话,他还是很疼爱我的...

      月上三竿。
      稚奴双膝跪在院中,“请师傅收李律为徒。”
      骆宾王问道,“那稚奴想随师傅学些什么,是吟诗,或是作画,又或是...?”
      “李律愿随师傅修行剑术,在文墨上不如书文资质高,唯有一身蛮力,父王子息单薄,我虽是个养子,但望百年后,与书文一文一武承袭家业。”
      骆宾王倒极喜欢眼前的律,“东晋时期有个非常有报复的年轻人,慷慨激昂,满怀义愤,为报国门,在半夜一听到鸡鸣,就披衣起床,拔剑练武。这样的苦你可吃得?”
      律一听,忙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师傅,这个道理,徒儿懂!”
      骆宾王喜,“孺子可教。”
      李亮又道,“师傅,徒儿还有个请求,若非小成,徒儿不愿第三人知晓。”
      骆宾王大喜,“不露锋芒,虚怀若谷,好好好!起来随为师进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乃为师师傅所赐,此剑名曰文士剑,初为杨修所有,后来,杨修献于文帝曹丕,此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是文士的象征,此外此剑亦能镇宅辟邪。如今,为师便将赐剑传与你,望你此生不负‘文士’二字!”
      “徒儿谨遵师傅教诲!”稚奴跪地接剑,“谢师傅赐剑。”
      古人说:“练武分为手中有剑、心中无剑;手中有剑、心中有剑和手中无剑、心中无剑三个境界”。第三个境界才是真正高手武士追求的。从今日起,四更后,来我院中,为师会倾囊所授。”
      “不过,为师还要在此立誓,文士剑绝不可轻易出鞘,此外,每月月圆夜都要立于院中,散尽戾气,切记切记。”

      大明宫中。
      “皇上,如今江南的文人极推崇嗣密王。如今用人之际,不如将王爷调回京都?”
      “初登基那几年,叔父们大多骄奢淫逸,有才华的惟密王滕王两位叔叔,滕王除了喜大兴土木,又喜女色,他的妻妾达三十人之多,膝下子嗣更是成群,密王子息单薄,去的早,他家的世子名唤什么来着。”
      “回禀皇上,王爷家的世子名唤李律,约莫也是弱冠之年,二公子李淼,小字书文,年纪小一些。”
      “朕想起来了,那个孩子好似比太平还小些。他不是自小就跟在淳风身边?”
      “皇上所言极是,想必仙师逍遥自在惯了,不喜世人牵绊...”
      “哎...罢了罢了...当年两位叔叔也是奉旨外放,此事再议。”

      “朕近日总梦见凤凰降世,这梦主吉主害?”
      “皇上,此乃祥瑞之兆啊。臣恳请皇上再回忆回忆那凤凰从何处飞来?”
      “嘶...约莫是南边...”

      李治又开始走神,想起那个乖巧机灵的弘儿,想起那个倒在自己面前,嘴角还冒着鲜血的弘儿,李治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半年前,弘随二圣同游,途中暴毙。
      “查,给朕彻彻底底的查,是谁要害我弘儿...呜呜...我的弘儿...”
      “逝者已矣,请皇上节哀...”那人欲言又止,李治忙挥了手命人退下。
      “看爱卿神色似乎有什么话对朕说?可是对弘儿的早殇...”
      “太子身子的确不佳,可致命的确是一盅酒。”
      “什么酒?”李治不解,急问。
      “鸩毒。”
      “不可能,媚娘不会。”
      “皇上,不一定是皇后娘娘...”
      “哼!不是她?那是谁?究竟何人要害朕的弘儿?”
      “据探子来报,殿下约莫是见了什么人...臣有个大胆的猜想,太子殿下约莫是见了什么人,而后自愿就死,为的是落人以口实,或者说殿下将自己的死归结于皇后,殿下这么做不过是想为六殿下铺上条康庄大道...亦或是牵制日益强盛的外戚...”
      “放肆!”竟有人敢堂而皇之的离间天伦、夫妻之情,李治震怒,一掌击打在桌面,“咳咳...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当时太暗,实在看不清容貌...只是下面的人说,那身形极像从前的贺兰敏之殿下。”
      “不可能!敏之他早已化为一堆白骨...”想起敏之,李治很是内疚,他先是与敏之的母亲韩国夫人在一起,武顺死后,他又与敏之的妹妹贺兰敏月日日缱绻,敏月也死了,再后来,敏之也死了,尸骨无存...
      武顺是喝了滑胎药而死...
      贺兰敏月中毒而死...
      贺兰敏之在发配的途中坠崖而死...
      弘儿亦是中毒而死...
      “皇上?皇上?”
      “放个消息出去,就说贤并非皇后亲生,是朕和韩国夫人生的。”
      “皇上三思,此举无疑火上浇油。”
      “朕只想保全他,弘是媚娘最宠爱的孩子,试想一下,他一走谁得的好处最多?”
      “是...六殿下。”
      “可偏偏又与媚娘貌合神离。”李治一声长叹。
      这一个个都是李治身边的亲人,可他身为皇帝,尚不能保全想保全的人,而这些人的死无一不指向天下间最有权势的女人,那个自己宠爱了多年的武媚娘,宁可她负天下人,也不愿任何人负她...

      皇后宫中。
      子时刚过,一个黑影跃入宫墙。
      “咯吱”,宫门北风吹了开来,榻上的幔帐随风摆动,武媚娘打了个冷颤,睡得迷迷糊糊,“流纸,你去看看可是宫门被风吹开了?”
      “喵...喵...”
      “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后为猫,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
      “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后为猫,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
      “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后为猫,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
      “喵...喵...”
      “啊...不要...”武媚娘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撩起幔帐,见宫门紧闭,殿内还燃着龙涎香,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噩梦,挥之不去的噩梦。
      想起那年处死了萧淑妃,自己也是这般噩梦缠身,可每回梦魇,他总在身边,软言细语的安慰,将自己揽入怀抱,多少年了,那个曾经只属于自己的却离自己越来越远,姐姐,外甥女,外甥,最宠爱的儿子,还有那个被姐姐拉扯大的孩子,最令她痛心疾首当属那个他,他们一个个都背叛了自己,可怜如她,她根本就不知道为何就与身边的亲人渐行渐远,而自己拥有了世间最高权势却分明不快乐...
      思念成灾,一夜难眠。

      “皇上,您难道也不了解臣妾吗?弘是臣妾的命啊?”
      “媚娘,朕自然了解你,当年媚娘能驯服得了石子聪,自然是拉手狠绝,真的那些朝臣们不是一个个被你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可是媚娘,弘是你给朕的孩子...”
      “皇上,虎毒尚且不忍食子,况是臣妾!”
      谁曾想弘的暴毙,他竟疑心自己的枕边人,武媚娘痛心不已。
      “媚娘是在怨怼朕吗?逝者已矣,可你一定要将对死人的仇恨转嫁到活人身上,转嫁到她们的女儿身上,转嫁到朕的身上,你可以恨朕,可你却对弘做出那样的事,媚娘,朕很心痛。”
      武媚娘尚能记起,那日李治是怎样甩袖而去,自那后,他一连几个月都未踏入这宫殿半步。倔强如她,若说服软便能挽回,她,不是不肯,而是不能,若服软则表明弘的死与自己有关系...
      一度,她也怀疑会不会是贤妒忌弘的太子之位,可再一细想,先自幼便崇拜他的哥哥,她还记得贤是如何跪在自己面前,泣不成声,“母后,请母后准许儿臣的请求,请二圣追封弘为‘孝敬皇帝’...”
      可她竟不知那孩子竟是那般害怕自己,唇亡齿寒,他写下黄瓜台辞,谱了曲,还让宫人们在宫里表演,“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空有权力又能如何?姐姐的背叛,丈夫的不体谅,儿子们的不理解,武媚娘一时惘然,觉着自己的一生竟是个大笑话,拼的那般辛苦,却落了个众叛亲离,孤军奋战,这坐江山还有什么意思?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顺子踉踉跄跄朝着皇后的寝宫飞奔而来。
      “何事这般慌张?就算天塌下来还我本宫在!”武媚娘揉着额角,不悦道。
      “听前面的人说,昨儿皇上不知怎地,也不知哪个在皇上面前提到了新晋的南安王,还说起王爷家两位世子。”小顺子见武媚娘此状,忙垂眸淡淡道。
      “有这回事?无缘故的怎么提起王爷了?”睫毛颤了颤,飞快张开扫了一眼小顺子,眸底还有些泛红。
      “皇上不是在为公主挑选夫婿嘛,听闻那位世子英武不凡,虽是养子,却被王爷王妃当心肝宝贝似的疼。”见武媚娘神色略显憔悴,小顺子故意眉飞色舞,尽情表演。
      武媚娘一笑,“说的跟你当真见过似的...公主年纪尚幼,如今又入了道观,虽只是做做样子,皇上最宠爱太平,又怎么舍得她远嫁?以后这样的事儿...还是少打听,皇上毕竟是君上,他有他的考量...”
      此言一出,小顺子晃觉隔世,曾经,皇后娘娘就是这般温婉,躲在皇上身后,她敬他,爱他,尊重他的一切决定,甚至帮他分析,审时度势,可如今却是劳燕分飞,就连自己也不清楚这分明相爱的两个人为何要这般相对,这般决绝?
      以武媚娘的政治嗅觉,她虽口中不在意,可心里跟明镜似的,皇上加封南安王,不过是想抬高他的身份,毕竟是南安王为皇上迎来倭国贵宾,一路上,事无巨细,安排的也极妥帖,想必是个可造之材,只可惜远离朝堂又志不在入仕,况且还是个外放的王爷...到底这醉翁之意在不在酒?他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往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