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计》雪名

3、三、

　　等到吴谢想起来要去找白帝成的时候，她已经驾着她的小粉红疾驰在宽阔的马路上了。车里依旧放着刚才来时那首不知名的爵士乐，旋律很优雅，反而衬得她心情更加沉痛。
　　是真的沉痛，又沉又痛。
　　怎么办？吴谢脑海里登时浮现出吴妈那张因为气愤而瞳孔放大鼻孔喷气的脸。
　　不禁一声叹息，深深且长长。
　　慌不迭地掏出烟，吴谢一手握方向盘，一手熟练地点上。一小会儿，玫瑰的味道在胸腔逐渐散开，可她心底的愁云那么惨淡，仿佛一堆堆乌云压境，将她的心房逼迫得十分难受。
　　虽然父母面前竭尽扮演乖乖女的角色，但到头来总逃不过“败家子”的悲惨宿命。用吴妈的话说，就是“不孝顺”。
　　她都这般忍辱负重地听话了，还达不到妈妈眼里完美女儿的标准——做女人难，做女人的女儿，更难。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吴谢正忙着点第二根烟。屏幕上，一串陌生的号码愉悦地在她的“小脸”上显示着。她把自己自恋的自拍照设置成了手机桌面，她本来的目的是让自己每次接电话时都能因看到自己漂亮的脸蛋儿而神清气爽。
　　“喂——”吴谢压低了声音，因为她现在十分苦恼。
　　许是她的苦恼透过声音传递给了打电话的人，电话那边许久没有动静。
　　吴谢耐心等了一分钟，就在她以为是谁打错电话准备挂断的前一秒，一个温柔的男声恰逢其时地传来——
　　“吴小姐，我是白帝成。”

　　清香的玫瑰味在鼻端缓缓盘旋，吴谢拿着电话的手有那么几秒一动不动地僵在耳朵边，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
　　“吴小姐？”电话这边，白帝成正一手拿着秘书递过来的文件翻阅，他不喜欢别人不合时宜地沉默，尤其是这种沉默还发生在他和他指腹为婚的女人身上。
　　吴谢回过神来，刚才，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白帝成？是谁来着？
　　“您好，白先生。抱歉，我在开车。”吴谢戴上耳机，将电话放好，双手又回到方向盘上。
　　雨仿佛下得比刚才更大，吴谢熟练地打开雨刷。整个城市的霓虹恰到好处地与地面积聚的雨水相互呼应，这场景让吴谢想起莫奈笔下光与影交错重叠的凌厉美感。
　　这边，白帝成已经在文件上签好字，他将文件夹合上交给秘书，便起身走到办公室那唯一的一扇落地窗前。雨水顺着窗户的轮廓将整个城市的倒影隔绝在外，华灯初上的夜晚，寂寥的星空因为夜雨显得分外落寞，还有……憔悴。
　　白帝成看着自己的影子出现在窗户那边晕黄的灯光里，清晨打得一丝不苟的领结此刻已被他烦躁地扯开，白色衬衫领口，一枚鲜红的唇印得意洋洋地矗立。他黝黑的眸子泛过一丝狡黠，英挺的下巴随之勾起一抹冷笑，“吴小姐，你失约了。”
　　仿佛一记重锤重重地砸在吴谢心上。白帝成的声音依然温柔，语速也很均匀，甚至，吴谢都看见他说话时嘴边不禁噙起的笑意。但莫名其妙，吴谢觉得一股冷气自脚底缓缓升腾而起，迅速将她包裹，缠绕，吞噬。
　　吴谢不得不在心底感叹，真是厉害的角色，仅仅一句话，都让她有这般非常反应。她心里想着，也渐渐意识到，此人非同一般。
　　“不好意思。”吴谢淡定的速度也很快，“白先生，你不觉得你该说点什么吗？关于今晚的事情。”
　　电话这边，白帝成正慵懒地背靠在落地窗上，姿势随意，却隐隐透着危险的性感。他的皮肤很白，因为刚才喝了酒的缘故，他的脸颊上泛出阵阵粉红。这异样的颜色将他衬得分外邪魅，也更加危险。
　　“吴小姐想听什么解释？”白帝成换了一下双脚站立的姿势，探手在挂在墙上的外套口袋摸出烟噙在嘴里，“如果我说，我对吴小姐没有兴趣，今晚我是故意爽约——吴小姐会不会失望？”
　　“哧——”的一声，粉色兰博基尼急速的刹车声如一把利刃划破夜的宁静，不远处，正在执勤的交警有意无意地往吴谢的方向看了几眼。
　　吴谢觉得胸闷，一口气没喘匀，520就呛住了喉管。快速摇下车窗，一室的安静瞬间便被破坏，车外哗哗的雨声伴着车辆刺刺啦啦的行驶声，声声入耳。
　　可，那些再刺耳的声音聚集起来，都抵不过此刻电话那边白帝成不冷不热的声音。吴谢当真是想发火的，非常非常想发火。可她向来有着良好的为人处世观，明显，眼前她遇上了一枚极品自负男，若她真地发火，岂不是正中那人卑鄙的下怀。
　　这么愚蠢的事情，她吴谢怎么可能做。

　　“白先生，谢谢你——这么善解人意。”吴谢在心里暗爽，她吴谢是谁啊，白帝成这种虾兵蟹将，她简直不放在眼里。
　　有几秒的沉默。
　　白帝成微微眯了眯眼，漂亮的丹凤眼角飞扬入翘，似张扬跋扈，却又透出内敛沉稳。以他的阅历来看，吴谢这种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大小姐不过是花瓶一个，看着好看，用着——未必顺手。
　　“不客气。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白帝成凉漠的声音深沉难辨，吴谢竟听不出他语气里包含的情愫。
　　或许，是她自作多情想太多，情愫什么的，根本不存在。这种自以为是眼光高过珠穆朗玛的男人，她见一个躲一个，不是她吴谢害怕，而是她吴谢疲于应付。因为这种男人，根本不懂感情，他们脑袋里想的心里思考的，是怎样更有效率更有速度地达到目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轻扬樱唇，吴谢挑眉，心里却幸灾乐祸——看来，老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下便好，刚好给了她一个完美的跟老妈解释的理由。

　　不想再跟姓白的废话，吴谢帅气地挂了电话。伸手去摸520，这是她今晚的第五根了。她只有在理不清头绪的时候才会借助520让自己安静下来——今晚，发生的事，让她措手不及也啼笑皆非。本来也是，她已经到了不能再做梦的年纪。然而，吴谢下意识地收了收望出去的视线，眼底漆黑如夜晚下平静的海面，似波澜不惊，又暗潮汹涌。

　　吴谢本以为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跟老妈解释清楚并趁机将他们荒唐的念头就此彻底消灭，可当她面对吴妈的盘问时，很多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吴谢。”每逢吴妈严肃起来准备对吴谢进行深刻思想政治教育的时候，她都会连名带姓叫吴谢的名字。吴谢头皮发麻，一阵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双手下意识地在背后交叉，一副楚楚可怜准备挨训的模样。
　　吴妈简直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让吴谢在沙发上坐下，还倒了杯柠檬水给她。
　　“又瞒着我抽烟了？”吴妈精明的眼睛在吴谢身上上下逡巡，她的话看似在问，实则不过简单陈述了一个事实。
　　吴谢小声嗯了一下，底气不足，一双眼睛却在头低下去以后闪烁忽明忽暗的光芒。跟吴妈对峙，她吴谢从来不占上风。
　　“帝成……”吴妈故意顿了顿，停下来查看吴谢的反映，“好不容易跟你白叔叔说好让你俩见个面，怎么就这么难？你是故意不去的——回答是或不是。”
　　吴谢在心里骂了一句“可恶”，嘴上却说了一句，“不是。”
　　“不是？”吴妈的音调比之前高了些，“那帝成怎么打电话说没等到你来就先走了？”
　　“我是去了，那什么美国小镇，可见到的人不是白帝成。”吴谢不想隐瞒，反正她不认识什么白帝成，“是另外一个人，那人也说他不叫白帝成，叫……”啊咧？叫什么来着？
　　吴妈细细打量着吴谢的表情，反复斟酌，发现她也不像在说谎，“叫什么？”
　　“哎呦喂……我忘了，妈。”她本就不擅长记人名字，何况是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吴妈笑了，“吴谢，你以为随便编个理由我就信了？除非你告诉你你见到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除非你俩当面对峙，否则——你给我向帝成赔礼道歉去！”
　　啊——？！
　　吴谢猛地抬头，恰好撞上吴妈坚定的目光，不自然又悄悄躲闪过去。这种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让她怎么去做？
　　“妈，我是真忘了。况且，万一我和那什么白帝成见面了，我俩又不一定看对眼。人可是海龟精英，怎么会把我这种小虾米放在眼里。再说了，你们和白叔叔玩儿的指腹为婚，那是你们的游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一口气憋住，吴谢叽里呱啦把心里想的全部说了出来。反正破罐子破摔，让她去跟白帝成赔礼道歉，还不如拿把刀杀了她痛快。
　　吴妈显然没想到吴谢反映会这么大，心里当下也不舒服起来，“做错了事就要敢于承认敢于担当，我和你爸从小怎么教育你的？这么大了怎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吴妈的语重心长在这个时候没发挥一丁点用，吴谢郁闷地喝了一口水，接着躺到沙发上自顾自摆起了大字，“我就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