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录》发梢坠铜铃的阿九

24、灵儿 飘渺的薄雾

　　飘渺的薄雾如烟波浩渺，几十幢参天巨木从中森然耸立，树围粗大，足有十个成人才能合抱。
　　空气和迷雾中的血腥味陡然变浓，萦绕周身，闻之欲呕。
　　沙沙的撕咬和咀嚼的声音不绝，从巨木躯干内传出，时高时低，时远时近。进到巨木林中的迷雾血色更红，也更加粘稠，血口漩涡密密麻麻地拥挤其中，暗和着那些恐怖的声音，兴奋地攒动，吮吸从树间透出的死气和血气。
　　灵儿立在虚空中，警醒四顾，心中疑惑，那些自称巨橡的魔物，不知为何，居然一改之前的穷追不舍，现在只顾专心享用美味。
　　视线所及的几十幢巨木都在自顾自地吃食，灵儿惊诧，怪不得这片密林一片死寂，原来活物都被这些魔物吃了么？
　　正在她一个分神的时候，某个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嘶叫，沙哑凄厉。
　　“多宝！”幽灵的身形如闪电般纵出，视线如刀刃剖开妖异的迷雾，准确地斩向那棵居中的巨木。暗沉如铁的树干足足有一丈宽，宛若一道铜墙铁壁，岿然不动，将她的视线格断。
　　衣袍带起的风，突然滚起凌厉的杀气，切开虚空中的薄雾，一连串的噗噗声中，无数漩涡像火花一样散灭，那些迷雾发出嘶嘶的低呼声，纷纷避让不及。
　　靠近赤袍的雾气，虽然躲过利风的切割，却依旧在劫难逃，在莫名的力量炙烤之中，很快飞灰湮灭。
　　“是火灵珠！”四周的妖雾发出惊慌的呼喊，随即散形，一缕一缕地急急蹿入巨木树皮的缝隙之中躲避。
　　灵儿飞身扑向树下的腐土，然而，那只挣扎的翅膀瞬间就被吸入树下的一个暗洞，急乱之中，她只来得及一把将手抓入尚未闭合的暗洞，好在，指尖总算捏住一簇柔软的触感。
　　胸中提着的一口灵气丝毫不敢放松，她紧紧抢住手中的那处柔软，用力往外拽。
　　然而，树中的那股吸力大地惊人，将她猛地往里一拖。虚幻的脸颊紧紧贴在潮湿阴冷的树皮之上，苍白的脸色逐渐透明，像是要渗进巨木之中。
　　带有怒气的闷吼从脸颊的另一边传出，巨橡终于发怒，一张恶臭的脸从树干上浮凸起来，狰狞可怖，而且巨大骇人，它一张嘴，便将女童整个人含在了口中。脏物和鲜血从魔物的喉咙中不断飞溅出来，淋了灵儿一脸一身，她不禁眯起眼睛，手指更加用力地攥住那簇柔软。
　　然而，胸腹处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开始发烫，似乎在衣袍中燃起了一团火，熊熊腾起，酷热的温度烘烤着她冰冷的躯体，有一种冰雪即将消融的错觉。同时，一股滚烫的力道重重压在她的心口，那种感觉，仿佛自己快要被碾碎，心口含着的那块鸽蛋大小的石头，艰难地跳动着，一下，一下，极为缓慢，像是不堪重负之下颓然的回应。
　　灵儿强力忍耐，清冷的脸上，渐渐浮起细密的水珠，汇成大滴，从两颊向下颔涔涔滑落。
　　水珠流淌带来的异样触感，让虚幻的幽灵不由得惊讶，阴灵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即使由灵力凝聚成形体，能像“人”一样落泪，流汗，但那些泪水和汗珠都是空无的，并不会有流淌的感觉。
　　她终于忍不住垂下眼眸，飞快地瞥向自己的胸腹。
　　与此同时，魔物狂张的大口，轰然闭合，一排尖利的锯齿和獠牙发出短促的呼啸，咬向女童娇小的身躯。
　　炫目的红光就在此刻从她胸腹之中骤然怒放，视线中的一切都猝不及防地被红莲之火吞噬。无数魔物凄厉的呼喊声时起彼伏，挣扎的黑影在盛火之中，如倾覆之舟，眨眼便没入火海。
　　烈火中心的一袭红袍猎猎翻飞，酷烈的火焰虽然就在身边灼烧，但是并没有伤及这锦缎华服，以及裹在其中的弱小幽灵。
　　虽然胸腹处炽烈的感觉已然随着火光的四散而消减，但是四下里焦灼的气息仍如浪水般一波接一波迎面扑来，汹涌澎湃地倒灌入阴灵的口鼻，在她胸腔里四处肆虐，刮搅得灵儿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越来越多的浑浊气息刺拉拉地涌向她的口鼻，她终于忍不住随着一口气息的灌入，生涩地吸了一口气，旋即被呛到，吸入的一口气立时从口中咳出。紧接着，便是不由自主地吸气，咳气，吸气，咳气，接连不断。
　　灵儿咳得眼泪哗哗直流，心口的跳动逐渐加快。而四周的烈火，仿佛突然被什么煽动了，火势更加猛烈。魔物的嘶喊更加惨烈，那些犹如铜墙铁壁的巨木一幢接着一幢弯曲，森然的枝叶咔咔折断，化为火流星从高空坠落。
　　一只巨大的脸实在忍耐不住，从一棵稍小的巨木中跳脱而出，四下乱窜，企图逃出这片陡生的火海，巨橡狰狞的五官已经被火融化，血淋淋地挂着脱落的血肉，痛楚的吼声中，那魔物一头撞过来，口中厉声呼喊“王！救我！王！救命啊！”
　　树洞中那股力量此刻终于一松。乍然之间，灵儿紧拉着手中之物向后飞出。熊熊的火势也随之猝然后退，张扬的火焰齐齐一晃。
　　那棵最大的巨木依旧稳然伫立在烈火之中，纹丝不动，仿佛黑沉沉的一座石山，而不是一般的铜墙铁壁，即使火焰再怎么炽烈也不会融化，弯曲。
　　显然感受到了火势的变化，四处的呼喊声更加嘈杂，纷纷向巨橡之王求救。
　　而那幢巨橡之王，在酷烈的火海中，一直沉默到现在。仿佛要在看清对方真正面目之后才肯一举出手制敌。这就是王者的计谋和筹划--在暗处观察，默然等待出手时机。之前它也是用这种方法，悄然探得幽灵心口的秘密，更是在多宝力竭之后将它掳走。
　　念转至此，灵儿连忙回身，张手护住地上的那抹黑影。然而在耀眼的火光中，她眼睛猛然大睁，吃惊得张开了口，焦灼的气息趁机大肆灌入她的口中，引得她的胸口剧烈喘动，大口呼吸。
　　指尖抓着的并不是乌鸦的羽翼，而是黑色的衣服，那柔软的触觉竟是来自人的肌肤！
　　诧然中，她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焦黑脏乱的陌生脸庞，双手忘了松开，只是保持紧抓的姿态。“你是？”
　　不待她话音落下，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被赤色的衣袍带着急速翻上虚空，猝然间她抓着那个昏迷的人，穿过烧断的枝叶跃上了晨曦微光的天空。
　　背后的密林追来一股隐形的力量，如无形之水，霍然屏退滔天的红莲之火，相持不过一刻，烈烈燃烧的火海便迅速缩小，火焰支撑不住地熄下去，转眼只剩下一角，那股来自巨橡之王的力量猛然加力，将余下的火苗全部顶回虚空中的那袭红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