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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珠 那女子嘴唇 ...

  •   康熙四十四年,隆冬。
      一场教派恶战甫毕,整个拉萨城满城疮痍,静如死城。零零散散的伤兵败将散落在城中各处。
      拉萨这座高原大地的圣城,静默地威坐在地势高达四五千米的天外屋脊。如同从蔚蓝天空中,偶然探身的一位天神,透过稀疏的云丝,威仪地看向下界,不发一言,却神祗昭然,不容置疑。它的周身有无数凌厉山峰层层地站拥,线条如割,浑身似铁,寸草不生,如同身披甲衣的天兵天将。
      此时将近辰时,因为地势高拔,太阳之于这座苍莽城垒看似不过一臂的距离,直直的悬在正中,炙烤着大地。日光打下来,就像是密密洒洒无缝无隙的剑幕,锋利无比,刺入肌肤五脏。为避开这刺烈的日光,那些被打得狼狈不堪的士兵互相扶持,缓缓挪到一道道断壁残垣之下。这些人的首座主将都已死尽,下一刻身家还不知道怎么安置。此刻,那里,不足两尺宽的阴影,是他们唯一能栖身的依靠。
      只是,还未等他们稍坐片刻,就有红衣士兵凶神恶煞地上来驱赶他们,“都滚到主街道两边站好!迎接我们尊尚的拉藏汗和英武的清廷大将军!”
      这些伤兵们早已伤困潦倒,疲惫不堪,此时面对红衣士兵凶狠的木棍皮鞭,只能无力闷哼着连滚带爬,重新匍匐在烈日之下,受那炙烤之刑。他们身上本是黄色的战袍灰蒙蒙一团,脏得已经看不出任何颜色,像是快要被碾压入大地的尘土泥屑,颓败得甚至扬不起一丝尘气。
      黄教已经败死了。
      黄教首领--执掌西藏十几年的藏王桑结嘉措已经在昨夜的混战中,被清廷大将军亲自斩杀于布达拉宫红宫。今早,天一亮,迎着高原上第一束阳光,城中仅剩的那些黄教教徒看到藏王满是血污的尸首被挂在布达拉宫白墙上,心中残存的一口气顿时哑了。麻木迷茫的三千多人转头看见如赤色潮水般涌入城中广场的红教部队,目瞪口呆,没有了藏王的命令,他们握着武器的手,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砍下去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一刻钟之内被红教缴械了。
      大战在十天前还是完全不同的局面,黄教牢牢占据住西藏权力中心—布达拉宫,以拉萨为中心散开成圆形,摆兵十万,直到城外一百多里。又另外挥兵十万将红教众人连赶带逼,仓皇跑下高原,直退守到藏南林芝地带。
      可是,十天前,清军突然来到了西藏。那个闻所未闻的清廷大将军,奉旨平定藏王之乱,带兵二十万,从万里之遥的北方京都,迢迢来到这片高原。简直是天兵从天而降,势如破竹,短短几天之内,就彻底扭转了西藏的局势。他们长驱直入,一举攻入拉萨城中,斩杀了藏王和一干要将。此刻,红教首领拉藏汗才带着他的人马,匆匆从林芝赶回拉萨。
      这一切,让黄教和红教所有人都吃惊不已。结果,就这么定了。
      黄教,彻底败死。历时半年多的藏王之乱,在十天之内,就被清廷二十万大军平定了。
      城中,四通布达拉宫的四条主街道,已被快速清理干净,一大批身着红衣战服的士兵正匆匆忙忙地在地上滚着红色地毯。街道上被这红毯胡乱压下的黄沙灰烬,迷乱地四处乱窜,呛得那些黄教伤兵们苦叫不已。
      如此被践踏受辱,忍无可忍,终于有人开口愤愤咒骂。
      “咔!”突然响起脆裂的一声,仿佛是用刀割灌木的声音。那咒骂声徒然中止。
      一个黑不溜秋的头颅应声滚落于地。歪倒在地的残躯犹自阵阵抽搐,猩红的鲜血从脖颈断口汩汩流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很快弥散开来。
      “嘁!败军之人,还有什么脸面叫骂!”一名红衣军士站在红色血泊旁,不屑地看着地上的那具残躯,拿刀尖挑起那枚血淋淋的头颅,亮过头顶,哈哈大笑两声,“从今日起,这里就是我红教拉藏汗的天下!这次,清廷的皇帝可是亲自派了抚远大将军帮我们汗王平定你们这帮黄教众寇!本来你们这帮余孽,都应该就地斩首一个不留!但是,我汗王宽宏大量,特赦你们,乖乖归附红教后一切过往不咎,现在你们再有什么鸡碎鸭语,我手中的刀子可没汗王那样的好气量!”
      那名红衣军士眼见路边的败兵们一副噤声畏惧的样子,便更加兴起,掂着插着头颅的刀尖,骂骂咧咧地一路对着黄教士兵挑衅嘲弄过去。
      “看看!你们都给老子看好了!娘们似的抱怨就是这个下场!你们还敢不敢再抱怨?再罗嗦?还敢不敢?!哈哈哈哈哈”
      那些黄教兵士,纷纷别过头去,心中凄怒,却不敢再言。败军之人,都是阶下囚,手中没有武器,更是不敢再图造次。
      然而,正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迅捷有力的马蹄声,一抹红色身影像闪电一样,快马掠过还没铺就完好的红毯,正在铺红毯的众兵士犹避不及,慌乱跌滚于旁。可那匹马却并没伤及旁人,只避开人群闪过,速度之快,令人吃惊。马蹄所过之处,红毯尽然没有一丝皱痕。
      正在行头上的红衣军士还不及扭头看清骑马而来的是谁,就突然哎哟惨叫一声,缩身栽倒在地。而他掂着宽刀的那只手,已经连带着他的臂膀,在半空打了个转,飞到了道中的红毯之上。
      “哎哟哟,哎哟哟!”红衣军士捂着右臂血口,在地上打滚喊叫,凄惨异常。
      众人皆惊得目瞪口呆。
      红色身影快马从红衣军士旁掠过,过了一丈地猛然勒马掉头,骏马嘶鸣,前蹄腾空,好一匹青马!
      马上之人臂力惊人,簌簌紧勒两下缰绳,青马便稳稳将前蹄落在地上。
      这时,众人才看清这青马之上,坐着的居然是一名年龄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赤红的衣袍,像一团火一样,在烈日下灼灼燃烧,却比烈日鲜艳很多。
      她额前的鬓发束成纷纷的小辫,顶上固一圈纯金发箍,四周缀下金鳞串,玲玲作响。腰间的腰带上镶有砗磲琉璃等各色宝石,那身红袍边卷着一圈黄色狐毛,毛色顺泽光亮,熠熠放光,这是世间难见的千年雪狐皮毛,千年雪狐只长在七千米以上的高原,藏民攀登雪峰得幸所见,不过寥寥数次,传言这雪狐有一公一母,它们本来通体雪白,只有到了两千年之限,才会一朝变成黄色,在三日之内,结合体内精灵,诞下一公一母一双小雪狐之后死去,尸体供一双儿女啃噬完,等它们能自己取猎。如此循复,所以,世间能有的雪狐,永远是一公一母。如此珍宝,非凡人能够得到,哪怕有多少金银珠宝也找不到。可这青马上的少女,居然有这稀世的两千年雪狐毛。而她竟只是拿它们来装饰了袍边,仿佛一点都不知道这些装饰狐毛有多么千金难求。
      少女嘴唇樱红,鼻梁挺翘,皮肤显蜜色,光亮如镜,眼珠溜圆是褐色的,流转之间,笑而俏皮,威而慑人。她如同一束火红的藏红花,坐在青马之上,英姿飒爽,叫一众士兵都看呆了。
      异族的猎猎红袍,浑身透出的桀骜不驯,以及不可一世的贵气,使得讷讷发呆的黄教士兵不禁暗自猜测:蒙古人?
      红教士兵大部分都是蒙古兵,因为首领拉藏汗就是十几年前从青海来的蒙古部落—和硕特部汗王。
      只是这少女风姿和圣城红教的那些蒙古兵比起来,又显然是天上地下的云泥之别。
      这是个蒙古贵族女子!已经有脑袋灵活,见识颇广的藏兵差点惊呼出来:难道是她!
      等青马嘶喘两下之后,这名红衣少女傲然扬手亮起手中弯刀,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一道朱红血迹,沿着刀刃缓缓流动,汇成一滴一滴,从刀尖滴落,不曾沾染到刀身丝毫。
      嗒,嗒,嗒的滴血声,干脆利落,正如那名女子眨眼间就一刀斩手的动作一样。一个近旁的红衣士兵早已满脸惊恐状,吓得话都说不完整,“你,你,你是,是谁?怎么,怎么,怎么敢,跟我,红教,拉藏汗做对。。。”
      “哼”女子冷冷哼了一声,“我明珠向来对事不对人!”她转过刀尖指着地上抽搐哭喊的血人,“此人残杀无辜,猖狂行凶,要不是看在你跟我父汗打过仗,我非要你一命抵一命不可。”
      女子的声音清脆响亮,却如同手中弯刀一样锋利,隐隐带有威严震慑。
      过了好久,那结结巴巴的红衣士兵才终于缓过神来,讷讷,“难道,你就是汗王的掌上明珠,明珠公主?”

      城外方向,远远地来了一片人马,一半褚红,一半银白。右边的是拉藏汗的红教兵马,左边的便是清廷抚远大将军的兵马,白色红边帅旗上,一面绣着正白旗三个黑字,一面绣着抚远两个黑字。左边清军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白色甲胄的年轻将领,此人便是助拉藏汗一举平定西藏之乱的清廷抚远大将军。
      年轻的将领看到前面铺开的绵延红毯,不禁皱了皱眉。
      拉藏汗在一旁察觉,朗朗道,“这是本王特意为大将军准备的。大将军从京城远道而来,本王特意设此阵仗迎接大将军”
      年轻将领闻此,对拉藏汗拱手承礼,“不敢当。汗王心意,着实让念青赧然。”
      拉藏汗摆摆手,气阔无比,“大将军一举平定战乱,为无数藏民谋得安宁。这份盖世功劳,堪得起这般隆重。”
      念青眉头像是锁住了一般“大战初定,万事应该从简,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拉藏汗哈哈大笑起来,“大将军莫要再推辞!大将军年纪尚轻,怕是不太熟悉这种受功迎奉的场面。等将军以后立下更多赫赫战功,场面见多了,恐怕还会看不起今日本王的红毯呢。”
      念青眼神不易觉察地沉了一沉。拉藏汗作出如此排场,与其说迎接自己,还不如说是在迎接他自己。毕竟藏王一除,西□□大的就只剩下他拉藏汗了,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奉旨前来辅助战事的外廷将领。虽然攻下拉萨,斩首桑结嘉措的人是自己。但是,今日二十万清军还是得退回城外五十里驻扎,等拉藏汗红教从林芝赶回来料理一切残局。西藏的局势,正如所有人都看到的那样,半年前,藏王毒杀拉臧汗事先败露,藏王一夕之间举兵与拉藏汗正式决裂。拉藏汗节节败退,向京城康熙皇帝求助援兵,皇帝钦派大军二十万助力拉藏汗铲除藏王乱党。西藏政权这几十年来一直都是划分藏王和藏汗两极,谁都知道迟早这两只老虎中必有一场生死之争,如今看来,一虎已去。而另一虎,又得了清廷的支持,简直如虎添翼。西藏,不已经是拉藏汗的囊中之物了么。
      想到这里,念青心中不禁冷笑,面上却没流露丝毫。囊中之物?说起来,这个拉藏汗其实也并不是西藏本土汗王呢。这个青海和硕特部的蒙古汗王,仗着同蒙古科尔沁的关系密切,自诩与满洲清廷也颇有渊源,二十年多年前开始插手邻近的西藏政事,一步一步,一口一口,竟然悄无声息地将地域广于青海一百多倍的西藏吞噬进胃。若不是这次藏王桑结嘉措行事冲动,下毒谋害拉藏汗被揭发,慌乱之中又举兵征伐。不仅让拉藏汗占了理据的先机,更是弄得大清版图的边境动荡不堪,让西域诸势力蠢蠢欲动,皆图借机寻事。难道皇上真会因为和科尔沁那点沾边的关系,来扶持一个外邦青海部落的汗王吗?况且是一只红着双眼的豺狼。
      念青心中徐徐想着某些事情,一边不动声色地应对拉藏汗,“汗王客气了。”
      拉藏汗粗扭如绳头的眉毛一动,“大将军,不是本王仗着比你年长十几岁倚老卖老,你胸中实在优柔过多。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成王者要什么有什么都是理所当然,而败者寇,是绝对不能姑息的,非我同类,其心必异,以后可是个大祸患。那些个桑结嘉措的余孽,实在都应该立时斩杀,一个不留。”
      拉藏汗眼中腾然一股杀气涌现,念青见此心中一沉。压制住心中的不安和忧忡,想了想,沉稳说道,“为将为领,只在战中杀敌。今日战局已定,汗王现在应该想想是怎么治理西藏,安定因战乱而流离慌张的人心。留下那些人的性命,让大家看到汗王仁义之心,汗王以后坐镇布达拉宫,必定万民敬仰,人心顺服。”
      听到这个,拉藏汗估摸着念青话里话外的意思,看来,这个年轻的大将军丝毫不占此次战果,也并不想插手战后西藏的事情,很是知分寸,识时务。拉藏汗心情大好,仰头大笑几声,“大将军果然考虑的周到。本王也很乐意给将军这个人情。本王一早就传令三军,不得伤及黄教余兵一人,即刻将那些士兵编入本王军中,一切待遇都同军中众人一样不差分毫。”
      “如此甚好。”念青话音未落,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速近前,一蹄一落,尽然瞬忽一箭之地,念青吃惊,征战至今,还从未听到脚力如此惊人的马匹。他蓦然回首,只见白日之下,一道青光闪电劈开悠悠扬扬的昏黄飞尘,玲玲响声之间一抹红影猝然间已经停在自己马前。
      衣袂飞扬,恍若一只火红蝴蝶。
      “明珠?”拉藏汗定睛一看,面前的一袭青马红衣正是自己两年多未见的宝贝女儿明珠,连忙扬手下令大军停步。他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你还问我呢”明珠翻了翻白眼,哼得一声转过头去,“你都到了林芝,怎么也不来南迦巴瓦看看我呢。”
      拉藏汗看见女儿撒娇的摸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也不顾当着三军面前,就好言哄起明珠,“这次父汗有战事缠身,抽不开空去看你。本来,父汗也打算再过一个月就去南迦巴瓦接你来拉萨,住进布达拉宫。”
      拉藏汗用鞭梢遥遥指向不远处那座高耸如山的宫殿,巍峨壮丽,肃穆磅礴,在中天的日光下,宛若堆顶白雪上戴着一顶珊瑚红的佛冠---这就是这片博大土地的最中心,代表着地位、权势、绝对的最高位置。“这可是高原第一的瑰宝,白墙红砖里面,可是你从没见过的金碧辉煌。我的女儿啊,明珠,你的名字就当有珠玉满身,荣华富贵呵。”
      明珠却看也不看布达拉宫,“我才不稀罕,不过是些死物。”明珠边说着,眼光边落在拉藏汗身旁的那名威名赫赫的年轻将军身上。
      念青的脸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的脸都白,白得近乎不见血色,隐隐泛着青色。额头下两道剑眉暗锁,很是威严持重。双目如同雪山上的冰石,深沉凛然,却在正午的高原阳光之下,有些不易觉察的融化出薄薄淡淡的水气,真是难得一见,或者肉眼还根本看不见。
      念青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到这样一位女孩。冬日的高原,寸草不生,残酷的战争之后,更是百般凋零寂寞,一路过来,所见的难民都是蓬头垢面,就算到了拉萨城中,那些藏民也是黝黑干裂,满目是战争带来的困顿,像是荒草枯枝一样。哪会有这样一个明媚鲜艳的女子,像是逆着季节在冬日蛮荒里开出的一朵红色玫瑰。待到听完她和拉藏汗的对话,才知道,她是刚从南迦巴瓦而来,从高原下的藏区而来,那里远离战争,有高原江南之称。那就怪不得了,更何况她还是拉藏汗的女儿,贵为蒙古公主。念青心中的一根弦彷佛被轻轻一拨,不管是在哪里,高原也好,江南也罢,深宫也好,四方也罢,金枝玉叶的公主,都该是这样的—万千宠爱于一身,娇嗔颜笑总相宜。
      “这个就是只用十天平定藏王之乱的清廷大将军?”明珠一双褐色眼眸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念青,一点都不怕生。简直是,一点都,不矜持。念青被她这样盯着,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微微咳嗽了一声。
      拉藏汗指着明珠,转头对向念青,语气得意,“大将军莫见怪,这是本王唯一的女儿明珠,昔年本王曾遇一得道高人,对小女的慧根很是称奇,便收入门下,带回南迦巴瓦山修习去了。大将军有所不知,南迦巴瓦乃西藏七大圣山之一,山中高人修行之高堪比神仙,轻易不会下界收徒。本王半生戎马,所获所得,其实都不及这么一颗罕世明珠啊”
      念青听出了拉藏汗的炫耀之意。的确,有这么一个跟随得道高人,修行南迦巴瓦峰的女儿,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正如,藏王桑结嘉措有一个莲花生转世的活佛一样,据说都是九天降临的神祗。
      据说,冥冥之中,天意早就已经注定,世人所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是一场又一场棋局中的一步又一步落子。到头来,志得意满,或者是头破血流,都只不过是早就拟定的结局判词,胜负早有定数。
      念青是不相信这些的。他相信事有无奈,但更在人为。这些假托天意的言辞,不过是为了遮掩重重谋划和算计。此刻,他看着拉藏汗横肉乱颤的脸上,一双牛铃般凸出的眼睛里夹杂着压抑的欲望和杀意,手不禁握紧了缰绳,眉头也不禁飞快皱了一皱,脸上又转而疏远的淡漠起来。
      言罢,拉藏汗朝明珠努嘴道,“明珠,快来见过清廷抚远大将军!”
      明珠却将头微微一侧,不肯下马见礼,眼角冷冷飞了念青一眼,“大将军眉头皱那么紧,看样子很是不愿意见我呢,我干嘛热脸贴他冷屁股。”
      念青一愣,自己行事谨慎,没想到这个女子居然抓住了自己方才瞬间的皱眉。
      “胡闹!”见明珠说话如此没个避讳,拉藏汗立刻收起笑脸压低声音斥责了一句,另一边忙向念青拱手抱歉,“小女被我娇宠惯了,十分不知礼数,大将军莫要见怪。。。”
      念青见青马上的女子,披肩辫发,金鳞闪闪,面目带嗔带责,分明就是一副闺中生气的样子。念青思绪徒然像断了线的风筝,嗖忽飘到远方,想起不知多久的以前,那时自己一身银白甲胄在养心殿面圣,议完事务出门一转过廊下,看到柔嘉带着贴身侍女在边角处的一丛竹影下等他,她穿着翠色的夏衣,亭亭颦颦带着笑,见他走近,却忽然柳眉轻皱,“将军怎么这般皱着眉头,想来是不愿意见我吧。”
      “怎么会呢。”念青脱口而出。思绪立时像一把剑,寒光一闪,铮然入鞘。念青乍然间,觉得自己后背生了一层冷汗,像细细密集的刺一样,刺得自己浑身一个激灵。念青有些遮掩般地继续补了一句话“果然虎父无犬女。”
      拉藏汗闻言,又仰身哈哈笑了起来,“将军谬赞了!”
      拉藏汗,心中某根紧绷着的弦,又松了一大松。
      表面上时不时对这个年轻将领露出傲慢之色,更多的是为了试探。内心里,拉藏汗对念青颇是敬畏,敬的是他清廷抚远大将军的身份,畏的更是他清廷抚远将军的身份。清军正白旗二十万大军,一路西进,铁骑踏破高原圣城,十天时间就一举扳定了藏区僵持半年的局势。掌政十四年的□□亲信桑结嘉措,连坐在布达拉宫的小活佛都不管了,正准备从布达拉宫仓皇出逃,被念青堵住,亲自就地斩杀。如此威力和魄力,纵使久经沙场的拉藏汗也不得不叹服,想不到清军入关五十多年,还能有如此横扫战场的悍将。而且还是这么一个年轻后生,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就已经征讨西疆多年,立下大小战功无数,更是早早就被康熙皇帝钦封为抚远大将军,统领正白旗二十万大军。拉藏汗虽然也不过今日才亲自见到这个清廷大将军,但他自诩阅人无数,料定这个年轻人在他面前不过是个血气方刚胸无城府的一个毛头小娃。但是也不过半日时间,拉藏汗就知道自己猜错了。虽然年纪尚轻,战功赫赫,威名远播,但是这个抚远大将军为人并不倨傲,做事稳重谨密,不落人半句口舌,挑不出半分差错。攻下圣城拉萨,却主动退兵城外五十里,言辞中对自己今后掌权西藏很是推崇,但拉藏汗总觉得念青说的话,十分总留了一分余地,那种确定中又差一分的分量,让拉藏汗觉得无碍大局,但在他开怀大笑之后又有那么一点不舒心。
      西藏初定,作乱之人依旧等着伺机而起。拉藏汗此刻最担心的是清廷借口局势不稳,派兵常驻西藏,那么到时候,这里就不是自己这个青海汗王说得算了,自己这么多年,苦心经营了一切,千辛万苦除掉了桑结嘉措,难道又弄来个引狼入室?之前上奏向清廷求助的时候,拉藏汗就曾顾虑到这一点,但是当时桑结嘉措一党人多势众,拉藏汗没有办法只能狠狠心向清廷搬救兵。拉藏汗还藏着一个念想,西藏,多是高山丘壑,不毛之地,康熙皇帝兴许对此地不感兴趣。可是如今,大势甫定,清军二十万虎狼之师正在城外五十里地处驻扎,不远不近,念青丝毫没透出要拔营回京的意思。这一路过来,进了圣城拉萨,拉藏汗心中一直绷紧着一根弦,到底,这个抚远大将军,是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现在,见念青不仅为自己打算怎么安定人心,又对自己的女儿很是宽厚。拉藏汗着实松了很大一口气。
      “明珠,大将军不怪罪你无礼,还不谢谢大将军?”拉藏汗唬着脸,胡子竖起来,“你看看你,哪里像是在南迦巴瓦峰修行的弟子。”
      明珠正觉得面前这个清廷的将军很是奇怪,面上和心里彷佛是两个世界。方才那一会儿,明珠明明觉得那人眼神倏忽一飞,变得辽远又空阔。不知道这个人,青天白日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之前明明就皱了眉,眉心间一股不悦,明珠以为他在摆大将军的谱子,便耍起性子不肯低头,“师傅说了,修行修的就是一个无形,佛祖刚开始也是一具躯体,一个凡人,修行五十年后,于一刹那大彻大悟,化身十方三世万事万物,普照无余,便没有了具形。所以,南迦巴瓦峰的弟子,从来就没有个形状,更谈不上像不像。”
      拉藏汗一下子被噎住。喘着气指向明珠,“你,你”
      正当此时,一名先锋清军从布达拉宫方向飞驰而来,他在念青身旁勒马停住,低声禀告了几句什么。念青的脸刹那间就冷峻成一块冰岩,目光凌厉地射向明珠,“你在前面伤了人?”
      “对,砍了他一条胳膊。”明珠不以为意,“一名红教之人,打了胜仗便狂妄得什么似的,为了点不知名的事情,当众砍了黄教一名伤兵的头颅,还拿刀挑着头颅向其他人炫耀,我念他好歹跟随父汗征战一场,总算没砍了他的脑袋,一命偿一命!”
      拉藏汗一听登时火气更大,吼道,“你胡闹!怎么能伤自己人呢!你这不是让父汗的部下寒心么!”
      明珠喉咙更大,“父汗的部下也要讲道理!这种轻狂小人,滋事杀人,天理不容,不杀不足以泻民愤!父汗带兵难道不是赏罚分明,杀人偿命吗?”明珠转向念青,“喏,你让抚远大将军评评理,那人该不该被砍一条胳膊。”
      拉藏汗又被噎住了话,气得脸色紫胀,
      念青见明珠倒是承认得爽快,她也似乎有几分道理,但是念青依旧铁着脸,“军营之事,自有你父汗处置,你一介女子,怎能如此。。。”
      念青咽下“狠毒”二字,胸中微微叹了口气,她毕竟不是柔嘉。虽然同为公主,但是一个自幼养在深宫庭院,一个却长在高原野地,虽然都是金枝玉叶,可是形相似,质却完全不同。柔嘉可是连一只蚂蚁都不忍伤害的温婉之人。
      拉藏汗也厉喝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你不懂军中之事,简直胡闹!”
      明珠大为恼火,这帮人居然拿条条框框来指责自己,一点都不论天地道义。“我没有胡闹,我也没有做错,除恶扬善天经地义,斩除奸邪妖魅更是本门之责!”
      明珠狠狠瞪了拉藏汗和念青一眼,从腰间一把拽下金光闪闪的弯刀,恨恨嘀咕“也不知道师傅是不是老糊涂了,非让我带着弯刀下山来见这帮人!”明珠说罢用力夹了一下马肚子,手起刀落,狠狠拿刀鞘砍了一下青马屁股,青马吃痛地嘶鸣两声,眨眼间就蹿出了一里多地。“哼,说什么有匡扶一方,造化万物的事情需由我去做!父汗和这个清廷将军,简直好歹不分,我明珠怎么能跟这些人一伙呢!”
      拉藏汗猝然听到明珠言及南迦巴瓦峰的高人,转念一想,连忙急急喊过一队亲兵,命令立刻快马去把明珠追回拉萨。
      念青远远看着一行人迎着渐渐偏西的日头远去,最前头急速消失的一抹红色,竟有些触目惊心的闪耀。念青心中泛起一种奇特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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