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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忆·初入重楼来 1 ...

  •   <第一忆初入重楼来>

      我淡然忆起。

      我原叫苏英尔,上海滩苏家小姐,对,我是苏家小姐,前面没有数词,因为苏家就我一个女孩,我上头六个都是哥哥,故也被唤作小七。家中殷实,父母颇宠我,哥哥们待我不赖,祖母健在,居于苏州的一处老宅子中,有三个姑姑一个舅舅,照常说来我应该过得春暖花开,人人艳羡,可是偏偏世道不善,好人常无好报。
      说来也不是偶然,我父亲苏绮善曾当过兵,正是当于北方一军阀座下,父亲才华出众,头脑灵运,颇得那军阀头目欢喜,后来退役返回上海,以那头目平日阔约的赐财作底下海,加之祖上也曾经过商,有几分生意人血肉,比起当兵吃苦不知好多少倍,越发有斗志,开始做药材倒卖,后来跟从时流,现任浦江银行董事长,加之大舞门、萱曲厅几处大歌厅戏园子及以前余下来舍不得关掉的几处老字号药铺,苏家也是上海滩有几分名气的赫室显贵。我母亲乃舟山第一大族深家的大小姐深雨玦,当年也是许多公子名士的心中佳人,与我父亲在游轮相识,门当户对,好不浪漫。于不久前还是白头鸳鸯,羡煞旁人,传为佳话,然而谁知来了一个绵玉,把原本平静喜乐的生活搅了开来,成了一汪泥水,寸步难行。我又何曾想过,我的命运,就此竟被别人抓了去把玩戏弄。

      这般说来,还得从三月前说起。
      三月前,党军力扫华北,前述父亲的那个上司也被铲净。想来也是必然,那人向来粗鄙不堪,平日里凭借自己捭阖一方,从不把国民党放在眼里,与之处处为敌,惹了不少大官,这次政府铁了心要“一扫天下浊”,岂能放过他?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人怎么说还是个性情中人,痴情了一世,只爱过一个女子,便是那个绵玉,还是风尘女子出身。这么看,我父亲再情深意浓,也还是应祖母的愿另纳下两房妾室传接宗室,这一点倒真是比不上那人了。便也愤慨于命运的巧合,那人知自己活不长的时侯,便耗尽家财历经辛苦将绵玉密托与我爹,一月前方到,另附书信,诉苦托孀云云,父亲本欲将绵玉送予苏州远戚中做个姨太或是掌事大丫头,一切看她自己的意愿,也不委屈了她。母亲乃深苑闺秀,其实心里不谙世事,单纯直白,心软无比,说咱是靠绵玉男人发的家,如今那人落难,连个遗子都没有,一生只偏爱了这一个怜儿,怎能懈怠了?劝我爹道应当知恩图报,纳为妾室有何不可?父亲脸色三变,沉应道若雨玦你都不在意,我堂堂沪浦贵苏家苏绮善纳个四姨太可不好生容易?说罢扬袖而去,带了绵玉在苏州住一晚,第二日便赶回草促成婚,此后一连五日都宿在绵玉的四夜阁。
      真真道是娘亲自己引狼入室。爹对娘的情几十年不曾动摇,宿在妾室阁内都有固定的日子,其余都在大卧室与母亲共枕,这好一个绵玉,绵得父亲连磐石之约都崩裂瓦解殆尽。

      绵玉来后的一月内,我真是日日都难受,刻刻都焦虑,她就像闯入羊群的一匹狼,让这个苏家里的每一只羊都不太舒服。
      当然,也会有那么一两条狗,愿意啃狼吃剩的剔牙肉,搅搅浑水,惟恐天下不乱。

      这日清晨,我洗漱完毕,妙红回话说三太太请我去后园叙话。我有些莫名,我素来与两个姨太无甚交情,顶多客套寒暄两句,何至于今日二人共叙的程度?况且今早清寒,我膝盖的湿症又犯,疼的不想挪一步。不过想想她还是父亲的女人,比我长一辈,长辈叫晚辈前去,晚辈怎能不去?无奈只好叫妙红搀着我前去。
      一条小路今日显得格外漫长。妙红在路上可劲道出许多三姨太的不是来,弄得我哭笑不得,我怎么平日里没见得她有这么多过错。
      妙红这丫头,眼尖手快,嘴巴不留余地。
      也不知跟谁学的。

      走了许久终于才到,腿是油煎汤熬一样地疼。
      我看那亭子里有恍惚身影,挪过去瞧,正是那三姨太梁薏安,而旁边竟是绵玉。
      我微欠身,道:“三娘,身子近来可好?”
      妙红忙福身请安道:“三太太、四太太金安。”
      “起吧。”梁薏安对妙红说道,“托英尔你的福,我近来神和气悦。”
      说来这个二姨太一向对我颇客气,不知今日我如何惹她了,语气中竟带讽刺之意。
      “英尔小姐,绵玉久仰大名。”绵玉开口,声音糯软妖媚,令人骨酥。我细细看她,她身着夕阳红杭缎褶裙,外罩玄色元字中锦夹袄,发梢一令银钗,雕喜鹊式样,耳环系坠髻款式,细看竟是前几日瑞风关的新品,人工所制,父亲本说送我一副,我嫌贵重没有要,今日倒去了她耳上耀世。手若精白水葱、左着凤血玉镯一环,指甲上乃凤仙花色甲油,轻捏一方冰蓝色纯染绸帕,身姿约娜,眼角流波,不肥不瘦,恰似仙女再世,走一步惊艳四座,口一开倾倒众生。
      难为我爹不为她动情,娘亲已至徐娘之岁,怎能与这一个绵玉相比?且几日不见,她如此得势,比我入府那日显得更为曼妙。
      “英尔小姐可瞧够了?”绵玉突然开口,语气稍冷,我这才回神。
      “见过四娘。”我福身金安,道,“四娘美若天仙,肤若凝脂,胜似西子,赛过貂蝉,怪不得我爹和张季虎将军都倾心于四娘,英尔自小美女见得不少,方才都看得出神,何况男子呢?英尔佩服,也庆幸我苏府得了四娘这般的珍奇。”
      “英尔真是说笑了,你既叫我一声四娘,我也就直言不讳了,西子貂蝉,不过细作,短命不寿,红颜祸水而已。我绵玉就是绵玉,做得了青楼花魁,做得了军阀夫人,亦做得了你苏家的姨太太!英尔小姐不必作践我,也别脏了自个儿的嘴!”
      “你!我家小姐一片诚意夸你美貌,你倒是反咬一口,算什么礼数!”妙红心急道。
      “哼,你家主子什么意思,你一个没读过书的贱婢也配揣测?!”绵玉大骂道。
      我思索三分,看不来她此番来意为何,必是知道我颇受父亲宠爱,娘亲又与父亲情深不倦,才这样一个下马威,好叫我怕着她些。我苦笑,一番好意夸赞,终是她自小零丁失所,没有安全感,才如此敏感而热烈的罢。
      但眼前形式,必须削了她的棱角才是,我苏英尔岂是你一个绵玉可惹能敌的角色?
      “四娘,请留步。”我看她与二姨太要走,这才知道她们的来意,必是来给我下马威的,无论我今日说什么都会被挑刺儿的,索性不如把话都摊开了,给她也来个下马威,“四娘,英尔的奴婢归英尔管,轮不着你四姨太发话。再说,苏府上一个奴婢没读过书难道不正常?倒是堂堂四姨太,自称做得了优伶花魁,亦能胜当夫人太太的绵玉姑娘你,可读过书?在哪里读的?又读过多少呢?这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又和资本这样和本小姐说话?!”
      我语气强硬,看到绵玉脸上略微惶恐。
      不过她还是强装镇定:“哈,你又不是道士姑子,我读没读过书你还会算不成?!人一生下来,就分贵贱,丫头奴才就是贱骨头,有何不对?再说,我若没读过书,你爹堂堂上海滩苏九爷能与我夜夜欢歌,共语同枕?你未免也太傲了些!”
      “绵玉姑娘,我叫你一声四娘是为我爹,你真以为我怕你不成?我爹的确饱读诗书,自然爱有知识才情的女子,可你以为,我爹爱你吗?我爹爱的,顶多你的身子,真正与他心灵相惜的,只有我娘。你多年风尘于红楼,竟连这个理儿也不知吗?真爱你的人是张将军,他已去了,但他逝世不过一月,你竟无半点愁容,还在这里争风吃醋,急于给新欢的女儿下马威,你岂能是我爹真心托予的人?还有,人不分贵贱,你、我、妙红、街头乞儿、梁上飞贼都无区别,但人格却有贵贱,贵的人自重自持,守好本分,起码没有恶心,贱的人猜忌耍滑,工于心计,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冷血如冰,这样看来,你与你口中的‘贱婢’,谁贵谁贱、孰是孰非可不一眼了然?”
      之间那绵玉气得双颊通红,半天找不出话来答对。
      “你!……哼,苏绮善的女儿果然能说会道!但是,你爹现在痴迷于我,为我身体如何,真心爱我又如何?总之,他迷恋于我就是我的资本,你娘做不到,她们也做不到!”说着一指梁薏安,只见她脸色一绿,“我就给你下马威又如何?我看你还是别操这样的闲心,为你自个儿寻思寻思吧!”
      我沉默良久,道:“妙红,咱们回吧。二娘,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哟,怎么,无言以对了?”
      “是,对顽固不化胡搅蛮缠的人,我无话可说。”我边走边说,“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不是什么神仙姑子,但西施当年是与范蠡私奔了的,在陶地成就了一番家业,后世称范蠡为‘陶朱公’,他们两个白头到老,一同入墓,因此西子并不是什么短命不寿……就这般,你也敢说自己读过书?”
      “苏英尔!你如此羞辱我究竟为何?”
      “为何?”我停了停,道,“为有些人明明知道自己的结局,却不知悔改,我看不起她。”
      “什、什么?”她愣住了。
      “哦对了,‘以五十步笑百步’出自《孟子梁惠王上》,有空去看看吧。”
      妙红轻笑了一声。

      “最主要的是,”
      “我苏英尔一向待人和善,但人若犯我,”
      “一刀一个……”

      我回头看了看她的脸,便叫妙红快扶我回去,腿已站不大住了。

      “小姐!四……四太太好像特别生气!”
      我笑了两声。
      “无妨。或许,她疯了会更快乐一些。”
      “小姐!……”
      “我可曾骗过你?”
      “可……”
      “好啦我的妙红!别顾她了,回去歇歇,明日还要去那儿呢,若湿症持续,误了明天的事 ,我可怪你!”
      “是是是,妙红知道,明天重要,明天很重要,明天最重要!”她一脸无奈。
      我不禁大笑。

      与新来的得宠姨太太吵架虽影响不好,但起码我现在知道了她的为人,心中的焦虑便一扫而光。不怕她坏,只怕她好,若她贤能淑毅,那娘亲才是毫无退路了,这样直率敏感的角色,入不了爹爹的眼。

      人,是不是都这样?
      都这样自私——
      又不留余地。

      但后来的时光证明了我是错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这样的魔障再逍遥,也总会有个比我还要魔障的妖孽出现,将我就地伏法。

      次日清晨天未亮透我便起来了,叫妙红更衣打扮。
      我挑来挑去,挑了一件洋裙,是白色的大裙,奶黄色的蕾衬,将头发辫成最近时兴的样式,从额角各辫一个小辫绕至脑后,余发盘成团髻扎于颈上三寸处,再夹上一个圆宝洋花,上了些淡妆,配上与裙子同套的提包和花伞,这一番打扮过后也不过黎明,我便与妙红踱至离乐阁后的长忧亭。
      “小姐今日真是天女下凡,我看再来三个绵玉也比不上您!”妙红这丫头就是嘴甜。
      “哪里的话!再说就掌嘴!”我说笑道,“要不咱们走吧,我看也不早了。”
      “天哪!小姐,现在才七时二十刻,这也太早了些!”
      “他九时就到了!我们还是走吧!”
      “小姐!”妙红无奈道,“这也太早了些!你就是对他太过上心了,都不正常了!”
      “浑说什么!怎么就不正常了!”我尴尬万分。
      “小姐都脸红了!还正常?!”
      “死丫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哎哎哎,求饶求饶!不过,今个儿不用膳了么?”
      “嗯……不用了!走吧!”
      “哎!不吃饭怎么行哪!小姐……”

      到了浦江码头,我简单交代了司机老郭一两句,叫他到大舞门后院等我。
      站到他所乘游轮停泊的码头栈道上,江风有些大,冬日的江水显着有些脏的青白色。我看表,才八时五刻。
      妙红引我到一处白石上避风,等了许久,那号游轮才款款而来,我连忙起身,小跑过去。
      近了……近了……更近了……
      游轮停岸了,抛锚搭板,乘客缓缓走下来。
      我激动无比,忐忑地等待,一丝焦虑,一丝期待,一丝不安,一丝欣喜,五味陈杂,叫人沉溺。

      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他,莫非我看误了时间?
      我逐渐绝望,难道他骗我?
      忽地,人群中一位少妇眼瞅着向我踱来,走至我面前。
      “这位,可是苏英尔苏小姐?”她开口问我道。
      我打量她,素绿色方格的布旗袍,外罩一件肉色的薄羊绒外套,乌色直发盘成团扎于脑后,不戴头饰,略施粉黛,耳环是小巧玲珑的翡翠蛋,拿着一个黑色的提包,穿着一双学生样式的露面跟鞋,手扶肚腩,能看出有几月身孕了,面色白皙,眼眉锋翘,鼻高唇薄,俨然一位贤妻良母。
      “这位太太有何赐教?”我问道,“不过十一月的天气有些微凉,太太已有身孕,还是穿暖些的好。妙红,你去大舞门拿件棉袄来。”
      “小姐……”妙红不放心我。
      “去吧,无妨。”我淡淡道。
      妙红走后,我与她依然坐在那处青白石头上。
      “苏小姐果然闭月羞花,名不虚传。”她眉尖微挑说道。
      “不知太太怎么称呼?”
      “敝人姓叶,单名一个暖字,嫁夫姓顾。”
      我心上一紧,他也姓顾。
      “顾太太,找我所为何事?”我告诫自己不可妄加猜测。
      她神色复杂,盯我半晌,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大的牛皮信封,递给我。
      我颤巍巍接过来,上书“英尔亲启”,竟是!竟是他的笔迹!
      “苏小姐,这是西……”
      “西远!……西远出什么事了?他和你什么关系!为什么不来见我?我们约好的!”
      “苏小姐先不要太激动,我说过,我先生姓顾,顾西远他是与我结发六年的丈夫。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夫妇是给共产党卖命的,他在两月前被人下毒,遗嘱中托我今日给你送来这个东西。现在送到你手里了,我该走了。苏小姐,保重。”说罢她便起身。
      正巧妙红拿着一件棉袄赶过来,递给她。
      叶暖客气地说:“不必了,我当过九年兵,不怕冷。我和西远的孩子也不会怕的。”
      我听到后更是五脏俱焚。是啊,我太蠢了!他当过兵的,他们一定是在军营中相识,一纸军婚不容动摇,哪会容我这样平凡的人横插一脚?他那般温柔体贴,怎么会没结过婚?战乱的年头,近三十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妻儿?但他竟然骗我!他都有孩子了!都是我想的太简单,都是我太蠢!
      只听见叶暖步步踱去,我瘫在石上不能动弹,她每一步的脚步声都仿佛踏在我的心上,一下一下,把它踩得血肉模糊。
      忽地,眼前一黑,只听见叶暖与妙红的呼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忆·初入重楼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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