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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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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长安七岁那年,打他家门口路过一跛脚的和尚,给蹲在门槛上啃糖葫芦的长安批了个大富大贵子孙满堂八十寿终的命,长安他娘听的欢喜,让丫环领着这老和尚去伙房饱食了一顿斋饭,临走还包了三张大饼。
却是同年清明,在扫坟祭祖的路上,长安就这么丢了,等找回来时,没磕没碰的,却是多了个自言自语的毛病。
家里只当撞了邪,请了几个道士来做了法式,终是没见好,长安这精神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到了第二年生日,已是面色枯黄一副养不活的样子。
结果那跛脚和尚又上了门,说是这孩子的好命给拦路小鬼看上了,要想活命,只得跟了他皈依佛门。
长安他娘此时早已没了主意,这和尚说啥便都信了,却是不忍心自己的宝贝儿子跟着这居无定所的老和尚受苦,在村外山头上捐了个小庙,请了尊弥勒。长安剃了个小秃瓢,跟着这老和尚在山中念了几年经,又白胖了回去,老和尚弃了庙继续云游,长安这连个法号都没有的小和尚,就又给他娘接回了家里。
老和尚教了长安很多事情,比如看到什么样的小鬼念往生咒,看到什么样的小鬼念大日如来金刚咒,看到什么样的小鬼要追,看到什么样的小鬼要跑。
还有不管看到什么样的小鬼,都不要同他们讲话。
长安这么一路长到十六,拎着他娘亲手给他封的小包袱,外出游历。
他一路向东,在洛水边上,看到有个穿着大红衣裳的人趴在岸边的卵石上,半边身子浸在水里。等他上前去扶,摸得那一手的鬼气森森,再想念大日如来金刚咒,却是晚了。
结果这鬼给他扶起来,一身的戾气,却是斜斜瞪了他一眼,半靠在岸边的卵石上,张嘴咿咿呀呀的唱起了大戏。
长安从没见过这般的厉鬼,又凶又漂亮,还不想吃他,顿时把他师傅叮嘱他那一堆统统扔到脑后,自此便像赖皮狗样粘着这厉鬼,也算是继续游历。
这期间有道士来收鬼,他便统统打跑,一个不留。
有劫雷来劈这厉鬼,他便将这鬼找个瓦罐封好埋进地里,蹲在土包子上念上七天八夜的清心咒,只等那雷云飘走。
有其他来路不明的妖魔鬼怪要来吃这厉鬼,他背完大日如来金刚咒又自学了地藏王菩萨咒,黄符法阵也学了不少,佛法道术统统都练会了。
还有那觊觎这厉鬼美色的,他也学会了照着人下三路招呼的腿法,使的虎虎生风。
那厉鬼却是不搭理他,只管一路唱着大戏乱飘,从洛水飘到江南,再从江南飘去东海。
如此寒来暑往,十个年头过去,长安连这个鬼的名字都不晓得,却一路同行,终是飘回了长安老家。
长安他娘在家盼儿子盼的头发都白了,终是盼回了自己大富大贵子孙满堂的好儿子,二话不说绑进柴房里就要他同那村冬秀才家的女儿成亲。
结果成亲头一日,长安他娘打开房门,就见着自己的好儿子又变成了个秃瓢,舍身出家了。
长安拖着给自己亲年打断的一条跛腿,围着村子转了一圈,终于在村口的大槐树上找到了那只咿咿呀呀的厉鬼。
那鬼晃着两条腿,大红的衣裳从树上一路拖到地上,十年来第一次正眼看了看长安。
这鬼冷着脸唱了十年缠绵悱恻的大戏,如今黑溜溜的眼珠子凶狠的瞪着地上跛脚的秃驴,嫣然一笑,道‘我叫花殿。’
‘我赌了一世又一世,你若负我,我可要挖了你的心。’
‘你可想好了,真要跟我走么?’
长安靠着那槐树,扶着条烂腿,仰着个光头看着花殿,憨着脸道‘你这么漂亮,就是赶我走,我也不走的。’
于是一个跛脚的和尚,一只红衣裳的厉鬼,继续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乱飘。
偶尔长安还能看到个相貌俊美的神仙来同花殿说话,花殿见他一次脸就要臭上一年。
就这般寒来暑往,又是四十年。
长安终于老的走不动了,花殿陪着他回了那座小庙,一世终老。
这辈子,长安既没有大富大贵,也不得子孙满堂,连八十岁都没活到。
他老的皮都皱了,满脸的褶子,耳朵也背了,花殿还是初见时的漂亮样子。
他却依然同四十年前那般笑的没心没肺,咧着嘴巴,说话都要漏风‘你这么漂亮,等我死了,不知道要便宜了哪个龟孙子哦。’
花殿看他缓缓闭上眼睛,摸着他的脸笑道‘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了。’
-------花殿--------
花殿都记不清那是几百年前,那一世的自己还是个歌女,同相貌都模糊不清的书生许下三世,共赴黄泉。
可是他在奈何桥上等了一百年,什么也没等来。
他不知道自己当初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戾气,掀翻了孟婆汤,拼着这口气跳下了轮回台。
下一世依然有人对他好,掏心掏肺般的,他便也慢慢忘了上一世的负心人,安稳的过下去。
只是原来对他再好的人也可以亲手喂他穿肠毒药,这一次来到奈何桥上,他将孟婆汤扬手倒在忘川水里,却是为了不叫自己下一世再干这些蠢事。
可是一世又一世,总有人能骗过他越来越冷的心,再一世一世的负他。
于是这一世一世攒下来的戾气怨气,终叫他化成了厉鬼,拼着魂飞魄散冲上了九重宫阙,大闹司命宫,翻出了自己的宿世因果。
也终叫他知道了,原来千年前某一世,他曾负过一个人。
而这个人,便是下凡历劫的岑天君。
他不过是他的一个劫,他应了这个劫,回到这九重天阙,依然是尊贵无匹的岑天君,前尘往事一夕忘却。
只是天家最是自私护短,你负我一世,我定要人负你百世,不劳仙君动手,自有死命星君替你写下百世因果。
花殿看着手中的星册,哈哈大笑着迎上了前来的天兵天将,满天劫雷。
等花殿再醒来时,却是在洛水边上,一个白胖脸的少年蹲在他边上傻兮兮的瞪着他乱看,他如今不知何去何从,只想起生前听的那些花前月下的戏文来,张嘴便唱,倒也有模有样。
结果到得夜里,那少年在边上谁的口水横流来,岸边的树林里,却缓缓走出个神仙来。
这神仙花殿从来没见过,只是他百世轮回未曾偿完,如今一见这神仙,便知是那大名鼎鼎的岑天君。
那天君一副好相貌,站在边上看着花殿衣衫不整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头,道‘仙家历劫,前尘皆忘,我并不知他们将你罚的如此之众,你若不甘,我可以将你日后星盘改过。’
花殿听完便连看都懒得看着人,只对着汤汤洛水继续唱着大戏。
黄岑看着他沉默半响,道‘我欠你的,总会还你。’
花殿回头时黄岑早已走的没了影子,他站在这茫茫黑夜之中,伴着身边男娃无忧无虑的鼾声,讥笑道‘疯子。’
花殿不曾想过报复黄岑,却也不想再投胎轮回,只管四处飘荡,长安一路像条小尾巴一样粘着他,他戾气一出便跳到老远对着他念大日如来金刚咒,但要是有人来收他,也会呲牙咧嘴的将人打走,或者屁滚尿流的卷着他逃跑。
他虽然一直冷着脸,夜里等长安睡下,倒也会伸手摸摸长安那一头乱毛,跟养个小狗一样,总归能打发时间。
于是等十年之后,长安盯着秃瓢跛着条腿站在槐树下仰头用那双黑溜溜的小狗眼看他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再赌一次。
他输了一次又一次,一世又一世,如今孤魂野鬼一只,长安还能图他什么呢。
他终于忍不住朝长安伸出手,于是这一世,他总算赢了一次。
只是到了晚上,尊贵无匹的岑天君又来了,那时长安在小庙的土炕上睡得鼾声震天,黄岑看着那炕上的青年,在看看坐在窗边的花殿,皱着眉道‘你与其跟着这凡人在凡间游荡,不如跟我回九重天,你若是不愿见我,天之四界灵气充沛,你修得仙身,也总比现在一副孤魂野鬼的样子要好些。’
花殿依然看也懒得看他一眼,趴在窗边上对着月亮喝酒,留给岑天君一个后脑勺子。
黄岑看着炕上的长安,笑道‘他如今二十有六,还是凡人最好的时候,等得再过二十年,你莫要来求我。’
‘你或许恨我,但我欠你的,总会还你。’
花殿回头看看空无一人的斋房,笑道‘疯子。’
于是又过了二十年,岑天君果然又来了,长年游荡,长安身体已经显老,花殿正攥着长安的手陪他躺在床上,岑天君在窗外看着他们,道‘凡人寿命能有多长,你就算陪他到死,也剩不了几个年头,倒是徒惹伤心,不如现在就跟我走。’
花殿依然静静的躺在床上,对着给黄岑吵醒的长安微笑。
‘我欠你的,总会还你。’
长安看着窗外那个冷着脸离开的神仙,莫名其妙的看着花殿。
‘别理他,疯子一个。’
等再过了二十年,黄岑再来的时候,只看到小庙里花殿慢慢的散了魂魄,灰飞烟灭。
------黄岑-------
黄岑当日接了天君这烂摊子,给这乌烟瘴气的天界烦了千年,终是烦心不过,往司命仙君那里打了招呼,下凡历劫去了。
黄岑活了多少个寿数,连自己都要记不得了,历过的劫实在千记,司命仙君也未曾当回事儿,于是等岑天君归位时,是否真的前尘皆忘,都没个星君去确认下。
所以待得岑天君坐回那天君的宝座上,虽然几十年的记忆于千万年的记忆中实在微不足道,岑天君却是攥紧了拳头,铁了心不让那负他之人好过。
于是亲批了百世薄幸之命。
于是在这乌烟瘴气的天界,终于有了消遣。
他一世一世的看过去,看着花殿一世一世的将真心掏出来给人踩在地上。
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求了一世的东西,却被别人如此轻贱。
他怎么高兴的起来。
他看着花殿将孟婆汤倒进忘川,看着他戾气一世比一世浓厚,看着他闯进司命宫,被天雷打得魂飞魄散。
他想,自己这个劫总该厉完了。
可是总少了点什么,心口空荡荡的。
于是他终还是忍不住,取来招魂幡,花了两百年,将花殿的魂魄又一点一点的聚了起来。
他身为天君,元神里融着始天君的一昧真火,这也叫他得以分出一昧真火来,偷偷的送进轮回,投了个男胎,名唤长安。
于是等到他将花殿修补好的魂魄悄悄放在洛水边时,那二八年华的少年长安,也正正好游历至此。
黄岑看着那少年同花殿交谈,看着那少年像癞皮狗一样一路粘着花殿四处飘荡,只在心里安慰自己,那少年就是自己,那少年便是自己的一抹元神,便就是自己了。
如此十年过去,等花殿坐在树上对着那少年展颜一笑时,黄岑终于还是骗不过自己了。
那少年根本不是自己。
而自己,却已经嫉妒的发狂了。
他再不敢跟着花殿,又逃回那乌烟瘴气的九重天阙,却又时不时的忍不住下去瞧一眼。
他想劝花殿离开长安。
他相劝花殿跟他回天界。
可他也知道,花殿只拿他当疯子。
他想,长安是个凡人,早晚要死的,早晚,花殿还是要一个人,早晚也只能跟着他走的。
于是等自己那一昧真火归位,他欢欢喜喜的来到凡间,却只见着花殿消散的魂魄。
花殿的魂魄,本就是他上一次一点点找回来的,如今散的更是彻底,他拼着一世修为将花殿的魂魄招回来,封在这招魂幡里,又起了一座城,将花殿安置在这城里。
于是悠悠百年,花殿终于还是醒了。
花殿虽然出不了这城,却也有这城护着他,他如今得了招魂幡,仿佛又有了什么念想,倒也安安心心的住下来了。
黄岑却不敢来看他。
这样过了三百年,花殿某一日却站到了长安城门,一步一步的,朝着城外走去。
踏出去前,终于是给黄岑拦了下来。
‘长安的魂呢,为什么招魂幡招不到?’
‘你将他藏起来了?’
黄岑沉默半响,终是道‘我欠你的,终会还你。’
花殿却扶着他哈哈大笑,道‘我不用你还我什么,我只愿这红尘三界,再没有你。’
黄岑活到如今这个寿数,终是觉得太累了,扶着这只伏在他肩上笑的癫狂的鬼,默默的应道‘好’
于是红尘三界,再没有岑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