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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窗外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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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春雨淅沥,安国寺悠长的钟声一遍一遍的响彻长安。
颜玑便是给这一声一声的钟鸣吵醒的,钟书早已走的不知个去处,他赤条条的从床上跳下来,将衣服拾起来穿上。
门口守着的小厮见他醒了,撑着笑脸端进吃食来,顺便暗示了下他要结房钱。
颜玑一边在地上找昨日乱丢的碎银,一边暗骂钟书个嫖了不给钱的臭玩意儿,后来觉着连自己也骂进去了,又改骂这不嫖也要钱的黑店。
结果东拼西凑,还是没凑够夜资。
他把东西划拉好往怀里一塞,坐到桌前吃起早点,一边同那小厮闲谈。
‘这大清早的,怎么钟敲个没完,不嫌吵么。’
小厮小心翼翼的回道‘这个可没人敢嫌吵的,先帝昨夜仙逝,这鸣的是丧钟。’
颜玑一算,果然那皇帝气数尽了,就是不知这些个凡人怎么能想出那么多烦人的门道,死个皇帝而已要鸣钟三万次,这长安城还有法待么。给那钟声吵得心烦,他也没什么胃口,便叫小厮给他拿把伞来,后来又觉着浪费,还叫把桌上的芋头糕包起来带走。
小厮乐颠颠的给他拿来伞包好糕,眼巴巴的看着颜玑等赏钱。颜玑内心纠结了一番,还是抬手把这娃点晕了,一边内心自我安慰着,一边顺窗爬了出去。
他这么撑着伞一路晃到长安街,正巧就赶上了新帝送丧的队伍。
这新帝当了快五十年的太子如今终于熬出头,本来应该是件很高兴的事,却不得不做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坐在送丧专用的御辇上,连个伞都打不得,淋着春雨一路从大明宫护送他老爹的棺材到安国寺,供沿街行人观赏。
队伍冗长,新帝的御辇已经走的连个影都看不到了,才由十六个妙龄女子驾着一口漆黑的棺木走过,棺木上嵌了九尾金龙,棺下压着石碑。
少女身后跟着两个礼官,礼官后面是一个十分漂亮的青年,颜玑盯着那青年看了两眼,不觉毛骨悚然。
这紫气笼罩的长安城大明宫里,居然安安稳稳的住着一只魔。
那青年见颜玑看他,偏过脸来超他笑了笑,食指竖到嘴前比了个禁声的手势,继续跟着礼官向前走。
颜玑看着那魔渐行渐远,好不容易缓过来把下巴合上,就叫他在文武百官的队伍里,看见了钟书。
于是颜玑客栈也不回了,拎着糕打着伞,跟着送丧的队伍上了安国寺。
佛堂里染满了长明灯,几百个和尚围着先帝的棺木坐了七圈,咪咪嘛嘛的念着往生咒,颜玑隐着身形趴在那佛像肩膀上,一边四处乱看一边吃糕。
钟书藏在文武百官里,一并候在外殿,新帝同那只漂亮的魔去到钟楼,这殿里除了一堆秃瓢,只余一个死人。
皇帝的一口龙气可抵的上小半个仙胎,的确能叫各路精怪骚动不已心痒难耐,,但是于神仙本身和成不了仙的魔,都是没有用的。
那么,这皇帝身上还有什么,却能叫眼高于顶的北尧仙君不惜化作个三品文官,给个凡人行了十里路吊丧的。
招魂幡。
颜玑拍净身上的糕渣渣,就站在那三丈高的佛像肩头上看佛堂中央那口黑棺。
世人皆有命数,活几个寿数阎罗殿上命官亲判的生死簿上都是写好的,只是世事无常,而众生芸芸,枉死者无数,真正能照着命书上寿终正寝的不过十之一二。
但是有一个凡人的命数却是半刻也变不得的,不到时候,便是病成团烂肉,也是咽不了气的,便是一朝天子。
原来钟书到得这长安半月,不是找不到招魂幡,而是取不来招魂幡。
这神器就嵌在皇帝的魂上,如今皇帝一死,魂魄不稳,连颜玑这种一抓一大把的小仙,也能感到那口棺木散出来的神威。只等七日之后魂魄完全离体,招魂幡出。
颜玑从佛像上跳下来,坐到那口漆黑的棺木上,看着周围这一圈圈念着往生咒的和尚,声音交叠如同雷鸣。
可怜这皇帝,血肉之躯哪里撑得起神器,活活拖垮了身子,不死不活的撑了这些年。
如今,不论是钟书,那恶鬼花殿,还是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魔,怕是都等不得这七日的。
这往生咒,怕是要白念了。